黑暗中,他們渴求陽光和尊嚴!

礦工，被稱作中國最危險的職業。長久以來，這個特殊的群體總是以“苦難代名詞”的身份進入公眾的視線，在許多人印象中，他們從事著最臟最累的勞動，靠辛苦打拼換來維系生存的血汗錢。不過具體到地下數百米深處，礦工兄弟們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樣?相信多數人會感到陌生，甚至是空白……

新華礦難、烏海礦難、伊川礦難，自2009年下半年起，一連串重特大惡性礦難刺痛著國人的神經，成為人們心中難以承受之痛，專題調查《黑金之殤》的創作初衷由此而生。

我們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平頂山，這里是河南最重要的產煤基地，地下豐富的煤炭資源造就了黑金繁榮，同時也埋下了重重隱患。比如魯山縣梁洼鎮，灰蒙蒙的視線中，這個外人看來再普通不過的丘陵小鎮卻是一個無任何手續、私挖濫采嚴重的黑井私窯聚集區。生命的尊嚴，正在這里被貪婪地踐踏!

老李是來自豫南南召的一名礦工，意外發現他是在梁洼鎮衛生院的門前。交談中我們得知，他到鎮上的一個小黑窯干活還不到一個月，幾天前，在井下運煤時絞車繩索突然斷裂，將他的手臂砸傷，不得已截掉了一個手指頭。不過盡管如此，這位憨實的漢子在病床上表示，傷好后他還得繼續下窯去，因為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別的活不會干，下窯是危險，但不干這養活不了家口”，蒼白無奈的話語撞擊著我們的內心，進而更能深刻地理解礦工們所面對的壓抑和苦楚。

小旅社里清一色的大通鋪，白天2元、晚上3元，這就是礦工兄弟們在小鎮上的容身之所，高強度的勞動下，挖煤、吃飯、睡覺、再挖煤……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疲憊的他們即使大白天也躺在拉上窗簾的房間內，甚至不愿多說幾句話，黑暗中，一雙雙灰白無神的眼睛忽而閃亮著，這一幕令人至今難以忘懷。

調查中我們發現，和老李一樣，貧困的陰影都存在于來自天南地北的這些礦工兄弟心中。雖然知道下井危險，甚至目睹過身邊的同伴轉眼間變成冰冷的尸體，可面對巨大的生活壓力，沒錢無法生存的觀念已經麻痹了他們對于生命尊嚴的渴求，為了老婆孩子，下窯拼命掙錢成了他們唯一的目的。

每天超過12個小時的井下勞動、濕熱的黑井中吃飯休息、隨時可能遭遇透水、塌方、瓦斯中毒等意外，從某種角度來說，小黑井里的礦工幾乎每天都在生死線上徘徊，而他們用生命換取的僅僅是3000元左右的月收入，與之形成天壤之別的是，違法生產的小黑窯主的利潤則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歷盡一番周折后，鎮上一位來自陜西的小飯店經營者、也是曾經的黑窯主老板老王被我們采訪的執著所感動，決定幫助記者深入礦區進行調查，黑井肆虐的內幕由此得以一層層地被揭開:荒丘土嶺間，貌似寧靜的廢棄院落內，一個個黑井竟然隱藏其中;由于不需要向國家繳納任何稅費，投入很低，以一座不起眼的年產2萬噸的小黑井為例，只要不出事，一年的純利潤高達400萬元;在如此巨大利益的驅動下，難怪雖然有政府的禁令，小黑井根本無所顧忌，肆無忌憚地頂風出煤，私挖濫采正嚴重威脅著井下揮汗如雨的礦工兄弟的生命。

我們最后見到的一座黑井，位于環繞的小山丘之中，隱蔽性之強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如果沒有人帶路，根本不可能發現。沿著一條傾斜向下的近百米長的巷道，我和同事蔣鵬冒著極大的危險進入了黑井內，絞車、下井口、運煤的小三輪車，原始的設備、污濁的空氣、惡劣的環境——這就是最原生態的黑井。置身于幽暗的井口旁，想到在這里挖煤的礦工兄弟隨時都有可能被黑口子吞噬寶貴的生命，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悲憫瞬間涌上心頭。

老王最后說的幾句話對我觸動很大，“干黑井確實來錢快，但這個錢掙得太操心太不安生，還不如像現在開個小飯店活得踏實些，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據知情人透露，僅在梁洼鎮，這兩年小黑窯事故頻發，已經奪去了多條無辜的生命，而通常為了逃避懲處，煤老板會不惜花費六七十萬元的高額“封口費”來掩蓋真相，前提就是家屬必須保持沉默。正如今年年初記者在一次采訪中的遭遇:同樣是在魯山縣，為了核實一起礦難中的死亡礦工人數，當我們深夜摸黑到遇難礦工的家中時，面對記者，盡管鄰居已經證實了這名礦工遇難的消息，但礦工的父親仍強忍喪子的痛苦，一口咬定家里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令人倍感壓抑的還有一個世代生活在死亡陰影中的村落——登封大金店鎮書堂溝村，因為村里16歲以上的男子多數都靠下井挖煤謀生。近年來，這個村死在井下的勞力多達十四五人，新墳還在不斷地增加，新礦工也在不斷地增加，拿生命換生計，已成了這個礦工村里的“潛規則”。

整個調查期間，不安、震驚、悲傷始終伴隨著我們，不明身份人員、尾隨的車輛、詭異的目光、多災多難的煤礦，寒冷、黑暗、圈套、恐嚇、貧窮、金錢、死亡——匯集成了黑井特有的一種冷色調，熱的眼淚，冷的罪惡。

值得欣慰的是，輿論監督無形的力量，在這次報道中得到了充分彰顯，節目播出后第二天，寶豐、魯山兩地就迅速行動起來，徹底關停了違法生產的相關黑井私窯，深井下，涌動的暗流暫時得以平靜。

耐人尋味的是鳳凰衛視同期播出的一條新聞，今年4月5日，美國西弗吉尼亞州終于出了起礦難，29名礦工遇難。美國總統奧巴馬對全國發布訃告，奧巴馬甚至念到了每一個礦工的名字，語氣沉重到有舉國悲痛的感覺。據了解，這起礦難在當地堪稱幾十年不遇，而美國的上次礦難，死亡13人，發生在1984年。

奧巴馬在悼念中稱“礦工維持著美國的光亮，我不能接受把礦工的死亡作為商業的代價”。我在想，何時中國礦工不再以苦難的形象出現，何時能夠獲得安全、在陽光下真正活得幸福而有尊嚴，或許，這是留給全社會的思考……

(作者單位:河南電視臺都市頻道)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