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宗教禁忌是一種歷史悠久且極其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它隨著社會變遷而變化。在漫長久遠的傳統社會中,宗教禁忌對于“自然”之人轉變為“文化”之人,對于人類群體新成員的社會化與內在化,具有如同催化劑和杠桿一樣不可磨滅的作用。
[關鍵詞]宗教禁忌;神靈信仰;崇拜儀式
[中圖分類號]B9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0-0046-03
一、宗教禁忌概述
具體來說,凡是與神靈信仰或崇拜儀式相關的禁忌,凡是將神秘的(超自然的)交感當作行為與結果之聯系根據的禁忌,都屬于宗教禁忌。①在傳統社會里,宗教禁忌既是文化模式與社會秩序的內容,又是其手段;它以強制的或潛移默化的方式,將人的觀念與言行納入歷史和社會的軌道之中。
二、宗教禁忌的特征
(一)宗教禁忌以宗教信仰和宗教感情為基礎,人們相信在自己言行與結果之間有一種自己無法解釋的神秘聯系,并對之懷疑、敬畏
這是宗教禁忌最重要的一個基本特征。宗教禁忌的約束性及其強制性的制裁,需要特定的宗教氛圍,尤其需要當事人(個人乃至整個群體)堅信不疑。所謂“信則有,誠則靈”,即它是一神靈信仰、神秘交感信仰、對超自然世界懷著虔誠的敬畏之情為基礎、為前提的。
(二)宗教禁忌屬于宗教行為的范疇,是一種否定性的行為規范,它是人類自我約束的產物,是社會控制的有力手段之一
無論發自內心還是源于外力,禁忌都是一種行為規范,旨在約束人們的言行。人們往往把宗教行為理解為“在做什么”,如儀式或懺悔等;而禁忌強調的卻是“不許做什么”,似乎不能納入行為的領域。實際上,“不做什么”本身就是“在做什么”,我們只能說禁忌是一種十分特殊的宗教行為,而不應該把它排除在外。所以,在宗教學研究中,學者們普遍把宗教禁忌歸入宗教行為的范疇。因此,宗教禁忌是一種否定性的行為規范。
(三)宗教禁忌隱含有神秘的危險,任何違犯禁忌者,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都會受到強制性的懲罰②
違犯禁忌會受到制裁,這一禁忌以某種致命的危險為前提,而且是一種神秘的危險。有些危險與懲罰可以說清禁忌來自某種神靈,但絕大多數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盡管如此,有一點卻非常明確,這就是人們總是把這種神秘的危險和懲罰與超自然世界聯系在一起。所以,在世界各民族中,普遍有這樣的一種心態:禁忌所包含的危險始終潛伏在某處,一旦禁忌被違犯,這種隱藏的危險就自動變成現實的危險——它不僅要毀滅違犯禁忌的當事人,而且要毀滅與之相關的整個群體。
(四)違犯禁忌的言行及其后果具有傳染性,解除方法一般是具有超人能力的巫師等舉行的凈化儀式
違犯禁忌的言行具有傳染性,如果違禁者受到的懲罰是死亡,那么他(尸體)會把死亡帶進村寨;如果他受到的懲罰是疾病,那么他會把瘟疫傳染給大家。所以,遵守宗教禁忌與違犯宗教禁忌都不是純粹個人的私事,其后果不僅會涉及到當事人,而且波及整個社會群體。而且,這種傳染性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貴賤高低。
然而在此有一個悖論:由于違犯者已成為禁忌的對象,平常人便不能再接觸他,即便當事人的妻子兒女心焦如焚也無能為力;假若他們如此做了,他們就會因為接觸禁忌的對象而觸犯禁忌,并因此遭受懲罰而使自己陷入危險之中。這就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產生連鎖反應。在這樣時候,人們大都急忙去找巫師或薩滿之類的人物前來解救處于危險(疾病)中的當事人。③通過巫師舉行特殊的凈化儀式或治療儀式,病人才有可能痊愈,完全恢復正常狀態,人們便可以像往常一樣與他人交往。如果違犯禁忌者不幸而亡(包括兇死者),那么巫師則為之舉行特殊的葬禮,其儀式的主旨不僅是要把亡靈送到另一個世界去,而且還要消除他所具有的危險性,使之不再繼續影響活著的人們。
這里的巫師或薩滿是社會群體中的一些特殊人物。他們的特殊之處在于人們相信他們能夠跨越時空與陰陽的界限,既可以通鬼神,找回病人失去的靈魂,或把人們的祈求報告給天上或地下的神靈,還可以借助某些凈化儀式將某些特殊的危險或瘟疫驅逐掉或化解開來。④
三、宗教禁忌的社會作用
(一)積極作用
宗教禁忌作為一種社會規范,乃至社會控制(尤其是在傳統社會中)的最原始的重要手段之一,社會規范有成文的和不成文的區別。在歷史上,最先出現的是不成文規范中的風俗、習慣、傳統、道德、倫理等,在原始社會及古代社會中,都和宗教禁忌有著不解之緣;而在準則、章程、條例、法律、儀式等成文規范中,宗教禁忌對法律和儀式的影響也是不容忽視的。
1.宗教禁忌對道德的影響
宗教禁忌是社會制約的最原始形式,也是從原始社會到古代社會這一漫長歷史階段中社會控制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迄今所知的人類社會,無論其多么原始,都有一套緊急體系,而且大都具有比較復雜的結構。許多宗教史家都給予禁忌以很高的評價,將它視為“較高的文化生活之最初而不可缺少的萌芽,甚至被說成是道德和宗教思想的先天原則”。宗教禁忌對道德最重要的影響,首先是它對于培養人的自我約束意志和能力,有著不可否認的作用。
宗教禁忌雖然不是道德,但它所具有的“準法律”的強制作用,它對任何威脅文化模式之言行的否定作用,能夠有力地維護社會的道德法則。道格拉斯認為宗教禁忌至少在四個方面維護了社會道德:第一,當某種狀態在道德上難以確定時,禁忌的信仰(特別是有關不潔或污染的信仰)提供了一種規則,人們借此可以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得當;第二,當道德原則陷入沖突時,禁忌的規則可以減少其混淆;第三,當一種在道德上錯誤的行為沒有引起道德的義憤時,對于違犯禁忌會帶來災難的心也可以加重問題的嚴重性,從而將輿論集中到正義的方面;第四,禁忌的信仰與懲罰的強制性對犯錯誤者形成一種威懾力量。
2.宗教禁忌對法律的影響
宗教禁忌是一種“原始的法”。除了創生性的宗教禁忌之外,原生性的宗教禁忌基本上是“不成文法”。無論成文與否,它們都具有強制性。
宗教禁忌對于法律的影響,除了強制性、遵守禁忌和法規的自覺性、違反禁忌與法規必受懲罰等項之外,還見之于其他方面。一些學者認為,法律與宗教價值的相互關聯或相互溝通既深且廣,突出表現在四個方面:首先,通過儀式,亦即象征法律客觀性的形式程序;其次,經由傳統,即由過去沿襲下來的語言和習俗,它們標志著法律的延續性;再次,依靠權威,也就是說,法律依賴的是某些成文的或口頭的淵源,這些東西在人們看來是至善至真,必須服從的,正是它們賦予法律以約束力;最后是憑借普遍性,指法律所包含的那些概念或洞見都必須是普遍有效的,體現了法律與絕對真理之間的聯系。
3.宗教禁忌對文化整合的影響
宗教禁忌對于一個氏族乃至一般民族心理素質和認同感的形成與保持,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⑤尤其對社會文化的維護作用十分明顯,既有客觀的異化,即“無意識”作用,也有能動的教育作用。在國家政權出現以后的古代社會里,許多掌握意識形態者都曾有意識地利用宗教及宗教禁忌來維護社會秩序。
宗教社會學家奧戴在《宗教社會學》中曾概括了宗教在社會文化中的六個“正功能”,其中五個方面與宗教有關:第一,人在面對不確定性時需要情感上的支持,在面臨失望時需要慰藉,在偏離社會目標和規范時需要與社會調和;第二,宗教通過各種信仰和崇拜儀式,為人們提供了一種超驗關系,從而使人能夠在不確定性與不可能性中獲得某種安全感,在歷史變遷中獲得更穩固的認同感;第三,宗教能夠使既定的社會規范與價值神圣化,使個人愿望服從群體目標、個人沖動服從群體準則,使社會的分配模式合法化;第四,宗教及宗教禁忌起著重要的認同功能,個人通過接受有關宗教的價值和與之相關的關于人的本質與命運的信仰,通過遵循既定的行為模式和道德原則,發展其自我理解和自我定義等重要方面;第五,宗教及宗教禁忌與個人發育成熟的各個階段密切相關,有助于人們順利完成社會角色的轉變。
(二)消極作用
禁忌是一把“雙刃劍”,除了具有以上所述的積極作用外,也有一定的消極作用。
首先,禁忌以人們的保守意識和惰性心理為基礎,對一切新生事物抱著懷疑與恐懼的態度,不利于生產、生活和社會的進步。比如17世紀愛沙尼亞的農民也曾把連年收成不好歸結于在河流上游建造了一所磨房;波蘭最初引進鐵犁時正遇上連年歉收,農民認為這是鐵犁的罪過,因而棄之不用。
第二,對于迷信禁忌的人來說,一旦違犯了禁忌,不但不能寬慰自己,反而受到更大的精神折磨,加重恐怖心理。有人甚至在犯忌后由于極度恐怖而死亡。
第三,迷信的禁忌破壞人際平等關系,甚至限制人身自由,使某些不幸的人在心理上受到重大的損傷與折磨。
第四,宗教為那些受到挫折與剝奪的人以及那些與現存的社會秩序沒有利害關系的人提供慰藉,對那些疏遠社會的人進行調解,可以抑制或扼殺反抗,并可能成為一種阻礙有益于社會及其成員的社會變遷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之下,宗教及宗教禁忌就如馬克思所說,成為延緩改革和社會進步的鴉片。⑥
第五,宗教及宗教禁忌有可能成為使某些有限的觀念或偏狹的態度神圣化,這會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人類對環境的認識及對自然的控制。
第六,宗教及宗教禁忌在使社會規范和價值神圣化的同時,可能使某些產生于特定條件但因社會變遷已經“過時”的行為規范變得“永恒”,這會妨礙社會在功能上更好的適應變化。
宗教禁忌是一種隨著社會變遷而變化的文化現象,具體的宗教禁忌總是歷史的和文化的,即使某些禁忌在某個社會或某個世道曾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它們的價值和社會作用也必然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發生變化。特別是在近現代社會和當代中國,無論是文化還是社會結構,都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與此相應,宗教禁忌,無論中國的還是外國的,都必將發生深刻的變化。
[注釋]
①金澤:《宗教禁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
富育光:《薩滿教與神話》,遼寧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⑤何星亮主編:《宗教信仰與民族文化》(第一輯)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
⑥呂大吉:《宗教學通論新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