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孫默活躍于清初詞壇,以刊刻詞集聞名,存詩雖少,但仍可見其文學修養(yǎng)之深。孫默居揚州時匯編刊刻了以廣陵詞人群為主體而兼及其外圍的清初名家詞之合集——《國朝名家詩馀》,他調(diào)動大批詞家選錄、圈點、評論作品,對詞的創(chuàng)作與詞學理論進行探討,每集均有名家關乎文壇風氣之序論,對清詞的發(fā)展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國朝名家詩馀》因此而成為清代第一部大型詞集。
[關鍵詞]孫默;清詞;《國朝名家詩馀》;廣陵詞人群;紅橋唱和
[中圖分類號]I226.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0-0061-03
清詞是繼宋詞后的另一詞學高峰,而清初詞壇之繁茂景象,尤其為詞學研究者所關注。孫默身處這一時代,與王士禎、尤侗、彭孫遹等人頻繁交游,相繼唱和。他以一介布衣周旋于清初詞壇諸大家之間,正如王士禎所說,他以“一窮老布衣,而名聞天下”。孫默采輯匯刻的留松閣版《國朝名家詩馀》對清初詞風的轉變和發(fā)展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成為迄今所知清代最早的一部規(guī)模宏大的詞總集。這部詞集可以看作是以廣陵詞派為主體而兼及其外圍的清初名家詞之合集,是廣陵詞派成就的總結。但現(xiàn)有研究對孫默少有關注,這與他在清初詞壇之作用不相符合。
一、孫默生平及創(chuàng)作
孫默(1613~1678),字無言,又字桴庵,號黃岳山人,安徽休寧籍。明亡后,流寓揚州十多年。王士禎所謂“白岳黃山兩遺民”者,孫默為其一。
汪懋麟在《孫處士墓志銘》中對孫默其人其事有較詳細的描述:
處士去休寧而來游于揚也……見通人大儒,即折節(jié)愿交,而于寒人畸士工文能詩或書畫方伎有一長,必委曲稱說,令其名著而伎售于時也,然后快……又嘗集諸名家詞。期足百人為一選,俱未果。其屬余序而先板行于世者,止十六家詞。死之日,猶啟敝笥,理四方友朋書疏,授其子,其重交好文固如是。
孫默長期居于揚州,喜交游,好吟詠,重文辭。在揚州期間,他結交了當時最有成就的詞人,與他密切往來的詞人有王士禎、陳維崧、孫枝蔚、彭孫遹等人。王士禎在《漁洋詩話》中稱:“余在廣陵五年,多布衣交。”而孫默正是與王士禎相交的布衣詩人之一。和孫默同時與王漁洋相交游者還有前輩耆宿如邵潛、林古度,另有與漁洋年輩相仿之陳維崧、孫枝蔚等,他們成為王漁洋揚州文學活動的主要應和者。
孫默于康熙十七年(1678)辭世,《國朝名家詩馀》這一詞集的搜集和刊刻即因此中止。
孫默雖然以刊刻詞集聞名,但是他本人并沒有詞別集刊行,詞作鮮有留存。今存《梅村詞》(留松閣刻本)卷首有孫默計劃收入《國朝名家詩馀》的56位詞人名單,其中列有孫默的名字。由此可見,孫默在當時創(chuàng)作有大量詞作,但《全清詞#8226;順康卷》卻對孫默未予收錄。現(xiàn)從詞集輯佚幾首,以觀無言為詞之特點。
《暮秋送吳爾世游廬山時同吳連叔胡山眉》(選自顧有孝輯的《驪珠集》) 曰:
大江秋盡好乘槎,知爾游心隔歲華。
見說五峰多隱逸,為隨二子問煙霞。
天空漠漠余鴻雁,落日蕭蕭遍荻花。
自笑無緣依杖履,徒勞幽夢到山家。
首聯(lián)描繪了一副大好景象,秋末的江水初平,正是乘舟悠游的好時節(jié),表現(xiàn)出作者欲有所作為的希冀。但是雄心卻因歲月的阻隔無法施展。“煙霞”即“山水勝景”又或“紅塵俗世”?!耙娬f”此間五峰深處乃圣賢住所,為了一解心頭疑惑,本已平復的心境又點燃了探游的興致。“鴻雁”正南飛,“雁歸人未歸”游子內(nèi)心的悲切和孤傷表露無遺。又是“荻花”遍地時,無處不給人以凄涼孤寂之感,引來詩人無限惆悵?!白孕Α?、“徒勞”二詞更是增添了詩歌瑟瑟之感,將內(nèi)心的無奈發(fā)揮到了極致。全詩飽含不舍與孤獨卻又寫得含蓄、蘊藉,耐人尋味。詞人目之所見、體之所感流于筆端,充分地表現(xiàn)出了作者對愿望不能達成的無奈與惋惜,表現(xiàn)的是一種有所追求而又不可得的悵惋。孫默詩的風格,在此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是一種隱士的風度。
另有一首《將歸黃山留別諸同學》:
伯皋應下謝朝春,回首淮南遍夕烽。
客到空城余蔓草,身隨孤劍冷芙蓉。
秋深始買江邊棹,古寺還聽天外鐘。
黃海只愁迷舊路,仙人丹灶白云封。
此詩表達了他歸隱的愿望。孫默有欲歸黃山之舉,曾廣邀眾友“送歸黃山詩”,一時集四方友人之作“幾盈數(shù)千首”。詩歌描寫詩人面對亂后淮南的蕭索景象,苦于求索無門,想借為仙之路來擺脫現(xiàn)實的束縛?!跋Ψ椤薄ⅰ翱粘恰苯允菓?zhàn)爭的產(chǎn)物,“孤”、“冷”二字更是增添了這種肅殺的氛圍。詩人興會所至,往往借寫他物來表達個人感情。他的詩把情、景、事、聲、色、形,熔鑄于一爐,極盡精煉概括之能事。
汪懋麟《孫處士墓志銘》中也提及孫默的欲歸黃山之舉:“而黃山去揚州非有千萬里之遙也,竟謀歸未得……以窮老死?!庇纱丝芍獙O默的黃山之行終未如愿。好友孫枝蔚曾作《送孫無言歸黃山序》,文中歷數(shù)諸子勸其黃山之行的原因,認為“此數(shù)說者皆不過欣羨臆度之詞……予之交無言也久,愛無言也尤深”。因此以古人之事跡勸誡無言:“能慎交游、少作詩,則雖不歸黃山可也?!蔽闹性O身處地為好友著想,詳細分析歸黃山之舉的可行性,勸其三思而后行,由此可見,兩人友情之深。
當時,孫默因為刊刻《國朝名家詩馀》,周圍匯聚了眾多有影響力的著名詞人,僅詞集收錄與擬收錄的就有56家。而參與校點者更是當時詞壇之精英,《國朝名家詩馀》中已收入的十七家詞中參與校點的人有王士禎、王士祿、杜浚、尤侗、紀映鐘、陳維崧、陳玉基、鄧漢儀、喬萊、汪懋麟、宗元鼎、嚴沆、丁澎、鄒祗謨、曹爾堪、彭孫遹等?!秶以娾拧泛峡淌寮以~為一集,每集前均學者大儒關乎文壇風氣之序論,在序論中多探討詞的創(chuàng)作與詞學理論,這有助于詞創(chuàng)作規(guī)范的形成。孫默以他的影響力,把大批的詞家調(diào)動起來,為詞集作評,掀起了詞集整理的風潮。
三、詞集的整理
孫默為了刊刻《國朝名家詩馀》付出了艱辛的勞動。鄧漢儀《十六家詞序》對此是這樣描述的:
黃山孫子無言以窮巷布衣,留心雅事,每有佳制,務極搜羅,如饑渴之于飲食,甚至舟車裹糧糗,不憚冒犯霜露,跋涉山川以求之。故此十六家之詞,皆其浮家泛宅,殫力疲思而后得之者。予久憩維揚之蕭樓,無言時相過從,每出同人詞稿,互相商略。一語之妙,必共嗟稱;一字之訛,必相較訂。
孫默為清初詞學復興做出了很大貢獻,經(jīng)他組織刊刻的《國朝名家詩馀》涵蓋了清初眾多名家作品,先后刊刻四次,共錄入十七家詞,總計40卷。《國朝名家詩馀》又名“十六家詞”??滴跞?1664)先刻鄒祗謨、彭孫遹、王士禎三家,杜濬作序。康熙六年(1667)續(xù)刻曹爾堪、王士祿、尤侗三家,孫金礪作序??滴跗吣?1668)又刻陳世祥、陳維崧、董以寧、董俞四家,汪懋麟作序??滴跏?1677)又增刻吳偉業(yè)、梁清標、龔鼎孳、宋琬、黃永、陸求可六家,鄧漢儀作序。以上共刻詞集十六家稱為“十六家詞”。因又有程康莊《衍愚詞》一卷,所以《國朝名家詩馀》實際所收國朝詞十七家,《十五家詞》實為入編《四庫全書》時于“十六家詞”刪掉了龔鼎孳的《香嚴詞》。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8226;集部四三○#8226;詞曲類》中對《十五家詞》(即《國朝名家詩馀》)的有關情況做了如下記載:
蓋其初刻在康熙甲辰,為鄒祗謨、彭孫遹、王士禎三家,即《居易錄》所云。至丁未,續(xù)以曹爾堪、王士祿、尤侗三家,是為六家。戊申又續(xù)以陳世祥、陳維崧、董以寧、董俞四家。十五家之本,定于丁巳,鄧漢儀為之序。凡閱十四年,始匯成之。雖標榜聲氣,尚沿明末積習。而一時倚聲佳制,實略備于此,存之可以見國初諸人文采風流之盛。
這段記載對《國朝名家詩馀》的刊刻時間及其包涵的內(nèi)容做了詳細的介紹,“存之可以見國初諸人文采風流之盛”等語句充分肯定了《國朝名家詩馀》的價值。
孫默的詞集刊刻在當時即引起了詞壇各名家的重視,有著廣泛的影響,眾多名士相與約稿、寄稿。曹爾堪序尤侗的《百末詞》有云:“余以放廢余生,停驂吳市,恢庵握手勞苦如平生。各有近詞一帖,擬授無言校梓者……”康熙四十二年癸未(1703)汪士鈜致張潮書謂:“孫無老雖不大著名,附入遺民,亦可無愧。今日揚州求一孫無言以通南北聲氣,不可得矣。弟處有稿,倘能存得數(shù)篇,刻資弟即應上。先生有心人,乞代圖之?!睆埑睆蜁^:“孫無老尊處既然有稿,不妨寄來,弟轉囑之,可也?!庇纱丝芍瑢O默刊刻詞集在當時已經(jīng)是炙手可熱了。
鄧漢儀在為《國朝名家詩馀》作序時引用了孫默的話:“無言曰:吾方以鳴,始也十六家倡之于前,自此而數(shù)十家而百家,茲不其先聲也與。”孫默刊刻《國朝名家詩馀》,最終目標是想要刊刻出一個多達百人的集子,惜未能如愿。今存《梅村詞》(留松閣刻本)卷首有孫默計劃刊入《國朝名家詩余》的56位詞人名單。嚴迪昌先生的《清詞史》是這樣敘述的:“考之于揚州地方文獻,這名單既有不少廣陵一郡包括通(州)如(皋)之隅的詞人,也有浙皖諸名家。”
這份名單除去留松閣《國朝名家詩馀》中已刻集17人外,尚有冒襄(辟疆)、孫默(無言)、吳嘉紀(野人)、汪楫(舟次)、張度(仲方)、鄧漢儀(孝威)、孫金礪(介夫)、孫枝蔚(豹人)、程邃(穆倩)、杜濬(茶村)、張潮(山來)等,共56家,幾乎將清初知名詞人、尤其是東南地區(qū)的知名詞人悉數(shù)囊括。
四、《國朝名家詩馀》與廣陵詞人群之關系
孫默的《國朝名家詩馀》中收入的作家多為廣陵詞人群體的成員,因而《國朝名家詩馀》歷來被稱作廣陵詞人群的自我作品總集。
所謂“廣陵詞人群體”主要是指王士禎于順治十七年至康熙四年(1660~1665)擔任揚州推官期間,參加過由他在任期內(nèi)組織的重大詞學活動的一大批揚州籍和非揚州籍的詞人。他們正是因為受到王漁洋等人的邀請或吸引,來揚州參加了這些活動而獲得“廣陵詞人群體”的身份。當然孫默也是其成員之一。
前已述及,孫默到達揚州的時間是順治八年(1651),在他到達揚州后的十幾年之內(nèi),廣陵詞壇有文獻記載的酬唱活動就有十次之多。參加這些酬唱活動的人主要有:王士禎、彭孫遹、尤侗、黃云、陳維崧、程康莊、董以寧、孫默等,后刻有《紅橋唱和集》。
孫默自己的詩詞中也提到過紅橋唱和?!秶以娾拧凡軤柨啊赌舷~》中有孫默的一首《蝶戀花#8226;送顧庵次原韻》:
攜手湖頭春已暮。約過平山,又被秋霖誤。滿地塵勞凄客露。蕭蕭一劍天涯去。
野館濃花前日聚。笑指紅橋,畫舫依煙樹。后夜相思荒草路。聲聲愁聽征鴻度。
紅橋唱和是廣陵詞人群的重要酬唱活動,在當時形成一時之盛況,相和者達百人;《倚聲初集》的編輯及《國朝名家詩馀》的刊刻是廣陵詞人群具體詞學創(chuàng)作的實踐與詞學理論相結合的產(chǎn)物。這兩項詞學活動是廣陵詞人群對清詞發(fā)展的重要貢獻。《國朝名家詩馀》為最早的清代詞集,是廣陵詞人群對清初詞的發(fā)展起到重要作用的詞集選刊。它歷時十四載,四刻而成,總數(shù)40卷。其中收錄的十七家詞人中,王漁洋、王士祿、董以寧、陳維崧、陳世祥、鄒祗謨、彭孫遹、黃永、尤侗等皆為廣陵詞人群體的中堅人物,另外,分別為此書的一、二、三、四刻作序的杜濬、孫金礪、汪懋麟、鄧漢儀也屬廣陵詞壇的重要成員。由此可見,《國朝名家詩馀》實際上是以廣陵詞人群為主體而兼及其外圍的清初名家詞之合集。
孫默以一己之力,搜集刊刻堪稱清代第一部大型當代詞總集的《國朝名家詩馀》。而《國朝名家詩馀》中搜集的各家詩集表現(xiàn)出來的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氣象,可說是微縮版的清初詞壇景象。正是因為有了孫默主持推行的這一次詞集編刊活動,才使我們能管窺清順康三朝詞學的興盛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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