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6的游戲

師范畢業前，我被安排去了一個民辦小學實習。我第一次代的課是三年級一班的數學，而第一節課就不順利。

那個學校很簡陋，里面上學的孩子多是農民工子弟。學校的教室是租來的舊廠房，只有兩扇大門，高高的四壁除了一排排風扇外，連個窗戶都沒有。那天，第一節課上了一半就停電了。陽光在外面閃耀，教室里卻是昏暗暗的，我在黑板上寫了一排數字，只有前面幾排學生看得清，于是我停止了講課，提議說:“同學們，我們來做個游戲吧。”

大家都鼓掌說好。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老游戲，就是數數游戲。從第一組的第一個同學開始數，從1開始，每數到含6的數字以及6的倍數，那個人就要站起來說一聲“到”!倘若到了誰頭上誰沒有站起來，或者沒有到他頭上卻站起來了，那就要表演一個節目。表演完了之后，游戲繼續。

游戲開始了，第一個同學大聲叫出了“1”，接著“2”“3”“4”“5”“到”……聲音此起彼伏。同學們都很聰明，居然一直沒有出錯，直到數到第35位同學時，他忽然站起來大喊了一聲“到”!教室里響起一片笑聲，他的臉紅紅的，尷尬地笑著。

我問他:“你叫什么?”

“李軍。”

“李軍，你準備給我們表演一個什么節目?”

他低下頭想了想，然后抬頭大聲說:“唱歌!”

我和同學們一起鼓起掌來。

掌聲過后，他開始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那樣子挺作勢的。但是，當他唱出第一句歌詞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幾乎沒有唱歌的天賦。他的嗓音異常艱澀生滯，根本沒法將歌曲唱得優美，甚至跑調跑得離奇。教室里又是一片笑聲，這陣笑聲幾乎讓他無法繼續歌唱。于是我大聲說:“同學們，我們給李軍同學鼓掌加油好不好?”

掌聲又響了一遍，李軍接著唱。他努力地唱到一半，還是停下了，他慚愧地告訴我:“老師，我忘詞了!”

于是，我示意他坐下，然后繼續游戲，后面的同學繼續跟著數數。

很快，數字又“傳遞”到了李軍那里，這次他的數字是95，他本來只需要坐著叫聲“95”就可以了，但是他又搞錯了——他居然又站起來喊了一聲——“到”。

教室的笑聲頓時間爆炸了，我也不由得笑了。然后，我扭頭問李軍:“你這次要表演什么?”

他的頭低著想了片刻，還是無奈地答道:“唱歌!”

于是，他的怪聲再次在教室里回蕩，他每唱跑調一句，同學們就大笑一次。這一次，他依舊沒有唱完，他不用解釋，我就示意他“通關”了。

又輪了一番之后，大家都沒有出錯，輪到李軍時，是“155”。這一次，他居然又站起來大叫了一聲——“到”。是的，他又錯了!

教室里有人喊了一聲“笨蛋”，笑聲再次響起，我卻沒有笑出來，我猛然意識到，這個孩子有可能在故意出錯。我又問他想表演什么?他依然堅定地說“唱歌”。于是，他的歌聲再次在嘲笑聲中刺耳地響起……

他在用一副笨拙的嗓子唱著歌，而我卻陷入了感動和思索中，我想:這個孩子大概真的喜歡唱歌吧，只可惜上帝沒有給他一副好嗓子。

下課鈴響了，教室里一片放肆而歡騰的笑。李軍停止了唱歌，默默地坐下，頭趴在了桌子上……

我本欲離去，但是想了想，卻停了下來，我覺得有必要鼓勵一下出糗的李軍。于是，我喊他的名字，把他叫到了跟前。我一邊走一邊問他:“李軍，你真的很喜歡唱歌嗎?”

他不由得撓著后腦勺說:“我其實不喜歡，我知道自己沒有好嗓子。”

我笑了笑說:“那你為什么老選擇唱歌呢?”

他說:“我實在沒有別的才藝了。”

我又問:“那你為什么不注意一點，然后順利答對數字，不就不用勉強表演了嗎?”

他遲疑了一下，忽然拉著我的袖子到了教室的后門，指著他的座位那邊說:“老師，你看，我后頭坐的陳燕……她的腳……根本站不起來……”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頓時驚呆了，我這才發現，原來坐他后頭的那位女同學，是坐在輪椅上聽課的。我終于明白了，原來每次到女孩時，都含6或是6的倍數，而她卻根本站不起來喊一次“到”，所以那個細心的李軍，屢屢勇敢地站起來答錯數字，讓她順利地從這個游戲的規則里逃脫尷尬。我看著眼前這個細膩而憨厚的男生，忽然莫名地感動起來:為了保護一個女生的自尊，他居然能像勇士一般一次次堅決地站起來，將尷尬和嘲笑留給了自己。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李軍，你做得很好，你長大了一定是一個善于保護弱者的男子漢!”

孩子的臉上猛然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