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在場”理論在中國的運用及發展

摘要：“國家在場”理論，主要探討國家與社會的關系，這一理論被引入中國學術界以后，許多學科將它作為一種理論框架來詮釋中國的社會文化現象，取得了不少成果。研究內容主要包括對國家、社會等有關概念的討論以及對國家與市民社會、國家政權建設與鄉村社會、國家與民間信仰、國家與宗族等互動關系的探析，這些研究為“國家在場”理論的進一步深化奠定了較好的基礎。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但是作為“舶泉品”，“國家在場”理論在中國的運用仍然需要繼續進行學術理論的探討與實踐的檢驗。

關鍵詞：國家在場；社會；互動

中圖分類號：C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9-0042-03

一、有關概念的討論

“國家在場，理論是對西方社會歷史實踐的一種概括與總結，中國學術界在運用這一理論解釋中國的社會問題時，對相關概念，諸如國家、市民社會、公共領域等的本質內涵都作出了本土化的界定。

(一)“國家”與“社會

對于什么是“國家，與“社會”。由于研究的視野與領域不同，學者們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為：國家是指“在一定領土范圍內通過合法壟斷暴力的使用權對其居民進行強制性管理和各種組織機構及其體現的強制性等級關系的總體”，由于政府是國家的具體化，是國家意志的合法代理者，所以，“國家”與“政府”往往相互替用；，社會則相應地指在該國家領土范圍內的居民及其群體的非國家組織與關系的總和，。兩者關系的調整，也就是對國家的機構設置、職能的界定，以及某一社會共同體中強制性等級制關系與其他關系在社會生活所占比例的調整。ol但大部分學者們認為，兩者是一對相互聯系的歷史范疇，社會具有“私人的，、“市民的，和“經濟的”特征，而國家具有“公共的”、“政治的”特征。

(二)“市民社會”與“公共領城”

“國家在場”理論框架的興起是與市民社會、公共領域的理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關于“市民社會”的概念，學者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許多學者們傾向于認為市民社會是相對于國家的一種自主性空間，例如，有學者認為“市民社會指的是社會中的一個部分，它具有自身的生命，與國家有明顯的區別，且大都g-W相對于國家的自主性。市民社會存在于家庭、家族與地域的界域之外，但并未達致國家。o明外，有學者將有關市民社會的定義歸為兩類：一類是建立國家與市民社會的二分法基礎上，市民社會是指獨立于國家但又受到法律保護的社會生活領域及與之相關聯的一系列社會價值或原則；另一類是建立在國家、經濟、市民社會的三分法基礎之上，市民社會是指介于國家和社會之間的一個社會相互作用領域及與之相關的價值或原則。”

“公共領域”的思想，由社會學家哈貝馬斯提出，他將公共領域界定為“我們社會生活當中的一個領域，其間能夠形成公共輿論一類的事物。”在原則上講，公共領域對其公民都是開放的，公共領域的一部分也就構成為公眾。……當人們在不必屈從于強制高壓的情況下處理有關普遍利益的事務時，也就是說能夠保證他們自由地集會和聚會、能夠自由地表達和發表其觀點時，公民也就起到了公眾的作用。”據此說法，公共領域應是介于私人領域與公共權威之間的一個領域，它是一個非官方的公共領域，是各種自發的公共聚會場所和機構的總稱。由于“公共領域”與，市民社會”這兩個概念具有較多的一致性，因此，許多學者或將它們混用而不加區分，或將公共領域作為市民社會的核心內容使用。

二、國家與市民社會

中國歷史上是否存在市民社會，學術界有著不同的爭論。一部分學者持肯定態度，認為中國清末民初時。出現了類似于西方市民社會或公共犢域的情況。此方面的研究，西方漢學家的成就突出，例如，蕭邦齊(ILKeith Schoppa)最早用市民社會的理論考察知識分子角色變遷與基層組織互動問題，此后，羅威斯在對近代漢口的研究中，指出當時漢口商人市民組織的各種機構如商會、救火隊等都已經具有了類似西方公共領域的特征。瑪麗，蘭金認為，從晚明開始。公共領域就開始緩慢地在中國發展，但與西方市民社會的開端有所不同。主國內，也有一些學者直接利用市民社會理論，來探討中國近代歷史上的國家與市民社會的關系問題，其中以馬敏、朱英、王笛等人為代表。例如，馬敏認為近代中國的市民社會或公共領域與西方不同，西方的市民社會和公共領域是作為國家的對立面而出現的，而中國早期建立的市民社會，是為了協調官方與民間的關系，以民治輔助官治。’哚英提出，清政府在推行新政時，常依賴于市民社會的運作，而市民社會雛形對國家也有特殊的依賴性，國家與社會之間保持著良性的互動關系。’)I笛認為，清代長江上游地區重建中公共領域的擴張與國家有著密切關系，國家依靠公共領域來實施地方管理；另一方面，公共領域的發展則又有可能導致民權的擴張及市民社會的形成，”

而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關于中國市民社會的理論只是一種理性的價值建構，未必適合于中國實際。例如，魏斐德認為將哈貝馬斯的概念應用于中國的嘗試是不恰當的：叼腎功秦認為，中國市民社會發展曾面臨傳統專制主義、社會自主領域畸形化與國家政權的軟化以及國家本位主義三大阻力，這些阻力在未消除的情況下，建構市民社會的前景并不樂觀。‘”同樣，夏維中也認為，由于中國歷史上從來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市民階級。加之大一統社會中央高度集權的強大障礙，理論建構的操作性很差，因此市民社會在中國很長時間內將是一個難圓之夢。凹

與上述學者論述不同，黃宗智另辟蹊徑，他根據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概念，提出了“第三領域，(third realm)這一概念，他認為在國家與社會之間存在著一個第三空間，而國家與社會又都參與其中。它是一個價值中立的范疇，能更為清晰界分出一種理論上區別于國家與社會的第三區域。這一概念還可以阻止把第三區域化約到國家或社會范圍的嬪向。國家與社會兩者在同時影響著第三區域。第三領域具有超出國家與社會之影響的自身特性和自身邏輯。o)黃宗智”第三領域”的提出，對于我們判斷中國社會中是否存在西方式的市民社會，理解中國“國家”與“社會’，的關系及特性開啟了一個極好的思路。

三、國家政權建設與鄉村社會

學者們運用“國家在場”的分析框架進行中國鄉村的研究，取得了較為豐富的成果。西方漢學專家杜贊奇、蕭風霞、黃樹民等學者對近現代以來國家政權在鄉村的不斷滲透與擴張之下，中國鄉村秩序與文化所發生的巨大變遷。均作出過精彩的描述，給中國學術界帶來了較大震動。例如：杜贊奇在其著作(文化、權力與國家一一1900至1942年的華北農村)中，主要論述了中國國家政權與鄉村社會之間互動關系。他提出“權力的文化網絡”的概念，他認為文化網絡是由鄉村社會中多種組織體系以及塑造權力運作的各種規范構成；它是地方社會中領導權具有合法性的表現場所，也是國家政權深入鄉村社會的主要渠道。國家權力正是通過鄉村的文化網絡，來深入社會底層，從而使自己的權力披上合法的外衣。他認為19世紀末，地方政權與中央政府嚴重依賴文化網絡，20世紀國家政權如果要拋開、毀滅文化網絡以深入鄉村社會，這種企圖注定要失敗。凹’

蕭風霞在(華南的代理人與受害者)一書中對珠江三角洲的一個鄉級社區進行了研究，作者認為，晚清以來，在現代民族國家的建構之中，國家的行政力量更是不斷地向鄉村社會延伸，力圖將社區變成“細胞化”的社會控制單位，把新的政治精英階層改選成這些“行政細胞”的“管家”，造成社區國家化的傾向，而聯系國家與地方社會的地方精英扮演著“代理人”的角色。叫

黃樹民在(林村的故事：1949年后的中國農村變革)--書中，作者將宏觀的社會變遷史與微觀層面的村落史和個人史結合起來，分析了中國農村社會變遷過程中國家對村落政治文化的改造與干預，他認為，1949年以后，在農民生活普遍得到改善的情況下。傳統上封閉、自治而獨立的村落社區，逐漸受到官方意識形態的強力影響，但國家與民間社會仍處于一種雙向的互動中。：Uj

20世紀80年代以來，受上述學者的啟發，運用“國家在場”的理論框架分析此類問題的學者越來越多，而且也提出了許多精辟的觀點。如國外學者崔大偉(David Zweig)提出中國農村非集體化改革的動力，是國家、地方、基層干部和農民多方互動和作用的結果；弗里曼(EdwardFriedman)、畢克偉(Paul G，Pickowicz)和賽爾登(MarkSelden)在對河北省饒陽縣村落調查的基礎上，寫出(中國的鄉村。社會主義的國家)一書，書中探討了中國共產黨在戰爭時期及革命勝利后在華北農村社會進行的一系列改革，分析了這些改革在不同時期對農村社會及農民的影響，對國家建設的作用，以及它們與傳統文化的關系。國內的許多學者，在國家政權建設宏觀理論背景下，將對中國鄉村社會的歷史關照與現實考察結合起來，試圖從本土經驗中提煉出一般性的理論解釋。學者們紛紛發表看法，在許多方面的研究都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例如鄭大華、朱德新、馬敏等對鄉村建設、保甲制度及鄉紳階層的研究；張靜、張樂天、榮敬本等對鄉村政權組織的研究；徐勇、吳毅等對村民自治和鄉村治理的研究；徐勇、于建嶸、張鳴等對鄉村政治的研究；王滬寧、王銘銘、曹錦清等對鄉村社會文化與權力的研究，以及孫立平等人對改革前后中國社會性質的研究等。其中，孫立平提出的“總體性社會”與榮敬本等的“壓力型體制”成為學者們在描述改革前后鄉村內部國家與社會關系時廣泛使用的概念。

四、國家與民間信仰

近年來，中國社會史學界、歷史人類學界開始通過民間信仰的研究來試圖透視出國家力量與民間社會的關系，發現國家政權對民間信仰的壓抑、借用與合作等各種形態09，表現，以及老百姓通過民間信仰來表達他們心目中關于國家與王朝的觀念等。陳春聲、趙世瑜等學者在這一方面的研究成果較多，且極具影響力，

例如：陳春聲通過廣東樟林神廟系統演變過程的記述，認為“在鄉村社會生活中，‘功利，層面上關于地方官府與基層社會的關系，與鄉民們在文化價值層面上關于，國家，的理念，是分離的，對于日夜為生計操勞的百姓來說，‘國家，既是一種無處不有，無處不在，又充滿了遙遠的、不可觸摸的神秘感的神圣力量，常常是政治、社會與文化‘正統’的主要來源。”o’魁世瑜以明清北京祭祀碧霞元君的各“頂”和東岳廟的個案研究，揭示出國家權力與民間社會互惠、互動的關系。他認為在不同地方，通過民間信仰表現出來的國家與民間的關系是不同的。

朱炳祥以三個民族村莊神龕的變遷為例，分析了國家力量在其中所發生的作用，認為國家政治的強制性控制影響了神龕形式的變化；國家意識形態的滲透影響了神龕功能的變化：國家經濟體制變革從根本上導致了神龕內在生命形式的變化。o’牠還通過對白族“胡珠花傳說”的研究。探討了國家與民族社會之間的張力關系，陽喁外。他通過對武漢市黃陂區屏風村龍燈文化的考察，論述了國家與民間社會在集體記憶方面分歧、糅合、分離、混雜的歷史互動關系的過程。

五、國家與宗族

在國家與宗族研究方面，有學者指出，以往的研究過分強調宗族組織的自在功能，而缺乏對宗族在國家與社會互動中的進一步思考。事實上，中國宗族現象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產物，因此。對中國宗族的研究必須探討宗族與國家力量、社會經濟、文化差異是如何互動并存的。

目前，一些學者開始在國家力量和民間社會力量的交織互動中探索宗族問題。例如，科大衛、劉志偉指出。明清以后在華南地區發展起來的所謂“宗族”，并不是中國歷史上從來就有的制度。不是所有中國人的社會共有的制度，也不是人類學所謂的“血緣群體”。而是明代以后國家政治變化和經濟發展的一種表現，是國家禮儀改變并向地方社會滲透過程在時間和空間上的擴展。o)陳柯云通過對徽州宗族社會的考察，探討了宗族社會與封建國家在鄉村事務管理上的關系，認為宗族統治與封建政權相互支持、相互補充，使中國封建社會具有不斷修補、自我完善的機制。，味炳祥等學者以摩哈苴彝漢雜居村為例，探討了摩哈苴家族在國家權力與地方傳統的互動中消解的圖景：國家“經濟暴力”的利民性下沉造成了家族生產共同體的缺失，國家政治權力的強制性下沉造成了家族儀式共同體的消亡，國家“話語霸權”的滲透性下沉造成了家族象征共同體功能的失落。這說明，在國家與民間社會家族關系之間，國家始終占據主導性地位。

責任編輯 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