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范的迷失

摘要：規范基礎是社會批判理論的中心問題。批判理論的規范基礎，從理論邏輯而言，既是批判現實的標準，又是面向未來的烏托邦展望，是先驗的，又是立于經驗的。哈貝馬斯認為從馬克思直到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都未能在這兩個雉度之間保持一種平衡。從而也未能為社會批判奠定穩固的批判基礎。

關鍵詞：哈貝馬斯；社會批判理論；規范基礎

中圖分類號：B5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9-039-03

一、法蘭克福學派前的規范基礎思想

法蘭克福學派的思想源于馬克思，而馬克思的思想產生于對黑格爾思想的反叛，并經歷了從早期青年黑格爾派哲學批判到歷史唯物主義的意識形態批判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轉變，從而完成了從唯心主義批判向唯物主義批判的轉變，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為解釋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提供了基本的理論框架，人類通過生產勞動實現自身的再生產，勞動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基本形式，也是馬克思現代性理論的規范基礎。馬克思的現代性理論貫穿著三個主題：“現代性的規范基礎是人類勞動中體現的技術進步和社會關系的和諧，勞動是人類自我生產的基礎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必須訴諸政治經濟學的方法，從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解讀資本主義的矛盾；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可以展望一個無異化，無剝削，無壓迫的勞動烏托邦。”馬克思的批判理論規范基礎實際上也指向了兩個維度，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以及對未來理想社會的烏托邦展望。正如特納所盲：“正是這些觀點充當了，批判理論，的原動力一即認為社會理論必須批判壓迫性的現存體制并為世界提供一種全人類的選擇………正是馬克思思想中有關全人類解放的觀點構成了批判理論的基礎。”

但是。哈貝馬斯認為馬克思的這一規范基礎思想并不可靠，一方面，哈貝馬斯認為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批判和無產階級革命理論的規范基礎是社會勞動。勞動者不僅是物質意義上的歷史創造者，而且是實現自由、平等、正義等價值理想的現實力量。在規范意義上，社會合理化包括生產活動的技術合理性和社會關系調節的規范合理性。但是他認為。馬克思對勞動的解釋搖擺于工具主義和規范主義之間，經常是以技術合理性的優先性來理解社會勞動這一人類創造歷史的活動，這就有可能使自己的理論實證化。使自己回到陳舊的意識哲學的范式。把人類歷史歸還為主體對客體的認識和改造活動。哈貝馬斯在(認識與興趣)中有專門的論述，一方面，“馬克思的社會理論所包含的內容除了生產工具得以落實的生產力之外，還包括制度的結構即生產關系；這種社會理論在實踐中沒有回避以符號為中介的相互作用的關系和文化傳統的作用……但是，在哲學的框架中，卻沒有包括實踐這一方面”，“馬克思在內容的分析中，把類的歷史理解為物質活動和意識形態批判的揚棄的統一、工具性行動和變革的實踐的統一、勞動和反思的統一；但是，他做的一切都包含在僅僅通過勞動實現類的自我構成這個更為有限的概念中”。’坍一方面，馬克思從勞動是人的生存基本需要滿足的唯一途徑觀點出發，來理解勞動在社會理論中的元理論地位，哈貝馬斯認為這樣做不能為社會理論提供明確的規范基礎，因為生產勞動在哈貝馬斯看來只是人們根據工具行為規則同環境進行物質和能量的交換過程，是目的行為和策略行為過程，它役有包含社會勞動中人與人之間的道0蕾一實踐關系。這樣，社會的合理化就只能體現為生產的技術水平和社會組織生產的管理水平的進化。哈貝馬斯認為人類社會自身的再生產是由兩個不能相互隸屬的過程構成的，一是以有組織的社會勞動形成的物質再生產過程，二是以道德和規范進行社會調節的交往過程，人同動物的區別不僅在于人能從事社會勞動，而且在于人能“用語言為先決條件的社會規范系統取代動物的身份系統”。噸!一道德規范結構，不能簡化為工具性的或策略性的行為系統”。D)0在馬克思的著作中，出現了研究的實踐本身和對這種研究狹隘的哲學自我理解之間的不平衡。在其經驗研究中，馬克思把人類歷史同時理解為物質活動和對意識形態的批判揚棄，工具行為和革命實踐，勞動和反思。然而馬克思卻把自己的工作理解為以單純勞動來把握的一種遠為狹隘的類的自我反思活動。唯物主義綜合概念未能涵括馬克思自己的意圖：一種真正徹底的知識批判。””這里，實際上反映出哈貝馬斯對馬克思規范基礎經驗與先驗維度分離的不滿。由此。哈貝馬斯提出要以生產和交往的二元論取代歷史唯物主義的一元論。

20世紀30年代批判理論總體上是在盧卡奇，科爾施和葛蘭西的實踐哲學哺育下發展起來的。盧卡奇和科爾施都試圖恢復馬克思主義的黑格爾根源，認為第二國際修正主義沒有充分把握社會主義革命的主體條件，使馬克思主義陷入了實證主義和科學主義，只有恢復馬克思主義的黑格爾根源，在馬克思主義內部進行一個主體實踐哲學的轉向，突出文化和哲學的重要性，才有可能使馬克思主義擺脫危機。盧卡奇把馬克思對商品和拜物教的批判擴展為對時代總體意識物化的批判，從而使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由政治經濟學轉向哲學。哈貝馬斯也認為，盧卡奇的特殊成就在于，把韋伯合理化和馬克思對商品生產形式的批判分析緊密的結合，從物化和合理化兩方面分析社會勞動同生產者生活世界的分離。主體的行為和相互關系由傳統具體道德價值規范的調節轉向抽象交換原則的調節，使得行為者對自己和他人采取客觀化態度成為可能。這種行為態度雖然可以釋放科學知識的生產力潛能，卻使主體和主體間的關系物化為客體和客體間的關系，資本主義的合理化模式使勞動者放棄了自己的主體性，付出了物化的代價，物化概念同時包含著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客觀解釋和主觀價值批判兩個維度，超越了韋伯對資本主義合理化作價值中立研究的局限性。盧卡奇的物化批判理論。是以黑格爾的辯證理性反對康德的知性分析，以生活的總體性克服資本主義社會的原子化狀態。但是，如果想把黑格爾意識哲學的總體性納入到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之中，必須找到一種克服康德知性形而上學和物化意識的社會力量，實現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形式與質料。感性和理性，個人與社會統一與和解，盧卡奇提出了著名的無產階級意識理論，使對知性形而上學的批判同無產階級意識的重建相輔相成。盧卡奇認為黑格爾達到了真正具體的“行動的主體”概念，這個主體在自身中發現統一的主客體而成為克服片面性的具體的整體，但是，盧卡奇認為作為具體的總體的辯證法只能表現在人的即社會的存在中，作為主客體統一的行動主體就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在勞動中可以識破資本主義社會物化意識的迷障，把抽象形式掩蓋的勞動關系還原為現實的社會關系，并通過革命對資本主義進行變革，取消商品生產這一社會勞動的抽象中介形式，使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關系回到生活世界的理解背景中來，重建普遍和解的倫理共同體。這樣通過無產階級，盧卡奇就便黑格爾腳踏實地了。

對于上述思想，哈貝馬斯認為盧卡奇犯了決定性的錯誤，他把實踐重新理論化為本體論的哲學推理，把哲學當成了現實。這就把馬克思主義對現代性的經驗研究重新納入到傳統的歷史哲學之中，把理性作為歷史本身自在的力量，并把無產階級作為這一力量的化身。但是，哈貝馬斯認為，無產階級能否作為革命的主體不應建立在哲學推論的基礎上，只能建立在經驗研究之上。實際上。這意味著盧卡奇的批判規范未能在經驗與先驗間葆有張力，其在追求一種先驗規范力的過程中，徹底堵死了經驗的在場。

二、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的規范基礎思想

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以工具理性批判而聞名，但是早期法蘭克福研究所并沒有一開始就走上工具理性的道路，而是仍堅持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只是到了20世紀30年代后，研究所學者才“放棄了許多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目標：工人階級的革命潛能，階級斗爭作為歷史的動力，經濟基礎作為任何社會分析的中心”。”霍克海默在1937年對傳統理論和批判理論的區分中，雖然仍有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回響，對傳統理論仍采用意識形態批判策略，但在(哲學的社會功能)中，特別是馬爾庫塞的(哲學與批判理論)、(理性和革命)和(單向度的人)等著作中，批判理論已經開始對西方哲學理性主義進行重估。批判理論重新建基于自由主義傳統和啟蒙理念之中，用這些現代性價值規范去批判現代社會本身，這就是所謂“內在批判”。

的確，就批判之所以可能的規范基礎而言，理性始終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基礎概念，盡管批判理論家們對形而上學理性繈疑慮，特別是“工具理性批判”后加重了這種疑慮，但正如馬丁，杰伊指出的那樣：，在研究所的全部著作中，其標準總是一個理性社會。‘理性’是根據德國傳統哲學理解的意義來使用的，它是批判理論00Q以建立的主要基礎，當代社會的非理性總是受到真正合理選擇的，否定’的可能性的挑戰。””U尹渚理性潛能在馬爾庫塞那里堪稱典范，那時，霍克海默巳在重提“哲學的社會功能”，馬爾庫塞在(哲學與批判理論)中，則明確的寫到：“理性，是哲學思維的根本范疇，是哲學與人類命運聯系的唯一方式。哲學試圖去發現存在的最終極和最普遍的根基，哲學以理性的名義，領悟到本真的存在觀念；在這種本真的存在觀念中，一切重大的對立(主體和客體，本質與現象，思維與存在)都和諧一致一所有有悖于理性的東西或不合理的東西皆被設定為某種必須破除的東西。理性被建構為一個批判的法庭。”’髓后，馬爾庫塞更細致的考察了黑格爾理性概念內含的批判力量，以及作為主體能力的理性自由價值，并把理性的批判意義與馬克思聯系起來，闡明了馬克思批判理論的哲學基礎的黑格爾根源，這便是，黑格爾式馬克思主義”的名著(理性與革命)。

然而，在馬克思和韋伯以后，把批判之規范基礎奠定在德國傳統理性概念之上，從批判方法論策略而言頗有陳舊之嫌。更為致命的是，由于受韋伯思想的影響，在韋伯“目的合理化’框架中，把理性等同于工具理性，開始更多揭示著理性的工具化壓抑本質而非解放的自由潛能，這關鍵一步的邁出。使批判策略最終堵死了對作為規范基礎的理性進行規范論證的路子。這一步典型的體現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啟蒙辯證法)之中。概言之，該書處理的仍是異化(物化)批判主題，但由于采用的是社會進化的目的合理性論證框架。其結果是否定了以理性進步為基礎的西方文明本身。作者寫道：“我們本來的計劃，實際上是要揭示人類役有進人真正的人性狀態，反而深深地陷入到了野蠻狀態，其原因何在。”o”原因在于“啟蒙的自我毀滅一啟蒙思想的概念本身已經包含著今天隨處可見的倒退的萌芽，”ou0神話就是啟蒙，而啟蒙卻倒退成了神話。’嗎莊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看來，啟蒙的神話性基礎在于支配性技術理性的邏輯同一性原則，“隨著支配自然的力量一步步地增長，制度支配人的權利也在同步增長。這種荒謬的處境徹底揭示出理性社會中的合理性已經不合時宜。”當然，阿多諾的(否定的辯證法)無疑是批判理論中理論批判的最激進的形式。阿多諾把批判平臺直接放在西方形而上學歷史上，在批判理性同一性本質時，特別指出了黑格爾總體性辯證法對矛盾的非統一性的遺忘和遮蔽，批判了海德格爾、胡塞爾以及柯爾施等人理論邏輯的同一性本質。在批判同一性的同時，阿多諾充分肯定了非同一性，“在歷史的高度，哲學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是黑格爾按照傳統而表現出的他不感興趣的東西一非概念性，個別性，和特殊性。自柏拉圖以來，這些東西總被當作暫時的和無意義的東西而打發掉，黑格爾稱其為‘惰性的實在。”財差異性的關照與對同一性的拒絕，實際上意味著對理性的全盤否定，批判理論e9，哲學的“內在批判”從方法論上在<否定辯證法)中走到了終點，批判得以可能的規范基礎的理性內涵被徹底抽空，批判不得不到哲學之外的審美藝術中去尋求理性的替代物，通過把現代藝術設定為理性的“他者”(odlcr)，藝術的純粹性渴望與現實保持某種批判性張力，以，整體批判”的方式倒向對現實的絕對否定。

于是，馬爾庫塞和弗洛姆等人開始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去尋求批判理論新的基礎。在(愛欲與文明)中，馬爾庫塞通過對弗洛伊德理論的“哲學和社會學意義”的揭示，與對馬克思勞動本質論及異化勞動批判主題的心理學重建的雙重工作，以“非壓抑性升華”這一關鍵概念，表明了批判的解放目標：愛欲本能遵循生命快樂原則的現實實現。弗洛伊德從本能壓抑的角度得出了與韋伯“理性化二律背反”類似的對西方文明的悲觀結論，認為西方文明的進步，實際是理性的現實原則對本能的持續壓抑。馬爾庫塞據此指出：”我們稱這種現實原則為操作原則，并企圖表明，現行勞動社會組織產生的統治和異化，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這一現實原則對本能的要求。”凹因此必須拋棄這一原則，強調愛欲，強調愛欲也就是強調感性。而感性是審美的領域，馬爾庫塞通過對席勒美學的“破壞性，激進意義的強調。表達了審美的政治目的，“即把人從非人的生存狀態中解放出來，”雖然在此過程中，馬爾庫塞時常意識到要避免單純的“審美主義”，極力協調感性與理性。藝術自律與現實干預，烏托邦維度與實踐改造等等關系，但終究在馬爾庫塞的藝術審美概念中包含了太多的實質要素。馬爾庫塞堅持認為：“作為藝術的藝術應當去表現真理，經驗和必然性。”。“認知理性和實踐理性最終歸于審美之維，“審美的天地是一個生活世界，依靠它，自由的需要和潛能，找尋著自身的解放。”‘’?從而批判理論的規范基礎進入了“審美范式”。

但是，在哈貝馬斯看來，“規范基礎”的“審美范式”如同“生產范式”，同樣是“過于狹窄了”，審美不足以擔當社會批判理論的規范概念。因為以某種非哲學的方式拯救批判，審美主義體現的只是一種“批判的批判”的姿態，無論是對“天一地一人一神”源始存在的詩性追思，還是對現代藝術的特異化、陌生化的訴求，都僅只保留了社會批判的一個方面，即對自由的烏托邦式懷想。1980年，作為第一代批判理論家成員的洛文塔爾在以“烏托邦主旨的中止”為題的談話中說：“畢竟，一個人不可能只是生活在某個虛無縹緲的烏托邦希望之中，一個人的希望只有在可能的王國里才能得到實現。”00因此，批判理論要想奠定可靠的規范基礎，必然要在“可能的王國”與“烏托邦希望”間保持一種張力。這也成為批判理論走出困境的出路所在。既要保持理性批判力，懷有一種烏托邦的渴望，但是又不能脫離現實。

哈貝馬斯正是沿著這一思路重建了批判理論的規范基礎，即建構在普遍語用學之上的交往行為理論，具體而言：(1)提出了普遍語用學，為交往行為理性潛能的形成奠定了具體規范前提條件；(2)用交往的范式取代了生產的范式，在哈貝馬斯看來，交往范式克服了馬克思學說的客觀主義傾向，為規范的獲得提供了可能。同時，交往范式的提出，突破了早期法蘭克福學派對理性的看法，重建了理性批判的可能性；并將社會劃分為“系統，和“生活世界”，提出了新的社會進化論，為診斷社會提供了新的病理學；(3)提出對話倫理學，重建了道德規范，而這三方面無論是普遍語用學的有效性條件，還是社會發展規范源泉的生活世界，還是對話倫理學的話語原則和普遍化原則，都是同時指向經驗與先驗維度，在提供先驗規范支持同時，又是向具體的話語情境敞開，是一種持續重建的再生產過程。當然哈貝馬斯的這一方案是否在“可能的王國”與“烏托邦希望”之間，先驗與經驗之間保持了張力，還是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只是這巳不是本文能澄明的了。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