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對自由民主的厘定和闡發

摘要：在二戰后臺灣歷史上，無論是對民主憲政理念的推廣，還是實際參與促進改革的社會政治運動，雷震都具有不可磨滅的地位。霄震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臺灣民主自由運動的啟蒙者和倡導者，自由民主的基本理念是其整個杜會思想的基礎。隨著時空環境的變化以及臺灣強人威權體制的建立和強化，雷震的自由民主的理念呈現出漸變、發展的過程。

關鍵詞：雷震；自由；民主；法治

中圖分類號：D67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9-0048-03

在二戰后臺灣歷史上，無論是對民主憲政理念的推廣，還是實際參與促進改革的社會政治運動，雷震都具有不可磨滅的地位。雷震不僅接續了自中國大陸傳人臺灣的自由主義傳統，創辦了(自由中國)雜志社，并以其為舞臺。開創了在當時的歷史時空下，知識分子所扮演的推動社會變革角色的意義，而且他所訴求的社會政治的目標，也成為日后臺灣社會民主運動的重要主張。因此，在戰后臺灣社會政治發展的脈絡中，霄震扮演著承先啟后的角色。自由民主的基本理念是霄震整個社會思想的基礎。雷震在1950年到1954年間的政論文章，以闡發自由民主理念為主。雷震闡發自由民主的理念，不僅與當時臺灣外在環境、{自由中國)的定位有關，同時也有霄震個人思想特色。

一

霄震對自由民主理念的闡揚，是圍繞在自由與民主兩個主軸上。雷震以為”自由’就是，權利’，就是做人的權利”，“民主就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民主是達成自由的一種方法”。他直陳：真D達成我們做人的權利，第一是身體自由，必須保障身體自由，假定身體不能自由，其他的自由權便無從產生。其次是言論自由，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秘密通訊之自由，信仰宗教之自由，集會結社之自由等等。這些自由，是一個獨立的人所必須具備的。”否則“無法成為獨立的人，也無法使他在各方面發展。，，冒震認為，…自由權，就是基本的人權”，“大家努力去做如何保障這些基本的人權，然后我們的民主自由生活方式才能達成。能達到民主自由生活的方式，我們的社會才會進步發達”。’對雷震來說，自由與民主是不可分的。自由其本質即為人權，對自由的尊重事實上即為對人權的保障。而民主最重要的特征為對反對的容忍。保障人權與容忍反對，二者相互關聯。因為反對本身也就是人權的一種。握有政治權力的人對反對不能容忍，就往往容易滋生一種侵犯人權的動機。所以歸根結底，自由與民主實為一物兩面，顯然，雷震的自由民主觀是建立在人性觀與人應享有的生活方式的基礎之上，而且此基礎不容推翻和質疑。

霄震主導的(自由中國)是其表達主張和思想的輿論陣地。1949年在(自由中國>刨刊前后，雷震把“政治民主，經濟平等’作為其主張的基本構架。”而這種思想的提出，不僅是霄震思想本身的選擇，更是外在環境和歷史經驗的影響所致。雷震及(自由中國)的主張和思想的開展與歷史時空環境變遷的關系十分密切，與當時臺灣國民黨官方的互動密切，立論也常常和時事關聯。(自由中國)創刊后的最初一、二年，國民政府因為潰退臺灣，美國又采取拋棄政策，臺灣的情勢可以說是岌岌可危。雖然’自由”在(自由中國舶。刊之初就明確提出，但是在當時情勢不利的社會環境下，對人民自由是較為忽視的，人權事實上是其次位的價值。而后，隨著外在情勢的改變，雷震與(自由中國)的立場才有所轉變，對人權的保障日益重視，最能反應其人權保障態度的是關于言論自由的思想，雷震與{自由中國)對言論自由等人權的保障問題，最初著重在說服執政者并宜揚言論自由對于國家、社會的好處，“藉此以采納諍言正論。以得‘日新”日益，。””同時發表文章呼吁執政者“應當有容受批評的度量，”0N以言論批評政府者，須抱持“培養寬容的態度。”嘎求執政者對自由人權采取寬容的態度，的確容易引起以執政者的恩賜來保障自由人權的觀感，但是這并不是霄震對人權保障的認知不足，而是在國家的民主憲政制度沒有完全建立的狀況下，所采取的相當低姿態的一種保障人權的方法。

1950年6月韓戰爆發，我國大陸政權直接介入參戰援朝。美國為避免戰爭擴大到臺灣海峽，迅速派第七艦隊進入臺灣海峽加強戍守。臺灣的安全由此得以暫時的維持，國民黨政權在臺灣的局勢亦逐漸穩定下來，美國與國民黨政府的關系日趨密切。1951年5月，國際形勢有了進一步的變化，美國正式確定不在臺灣問題上與中國共產黨政權讓步的政策方向，臺灣的安全得到進一步的保障。此時國民黨政府的態度開始轉變，也可以說是故態重萌，拋棄來臺后實行的較開明政策，改用緊縮政策，并開始實施國民黨改造。國民黨的改造方向，以及推動軍中黨部和學校三民主義課程，均與(自由中國)的宗旨和政治主張不相符合。雷震及(自由中國)原本基于國家情勢險惡而對于政府忽視人民的自由、侵犯人權、不民主的事情所抱持的容忍態度此時也發生了轉變，不再把“擁蔣”視為最高位的價值，不再包容和認同國民黨政府當局的作為，因而由支持轉變為批判，為了反對自由人權任意遭到侵害對官方站在批評的立場。1951年6月(自由中國)刊登社論(政府不可誘民人罪)，”對臺灣當時政府，特別是軍情部門不當的經濟管制措施，公開地采取了批判的態度，這導致保安司令部對(自由中國)開火，使得雷震及(自由中國)與國民黨官方的關系出現摩擦和沖突。來自官方的壓力不斷，雷震與<自由中國)對于政治自由的主張有所發展變化，這是雷震及(自由中國)所主張的民主自由理念與國民黨執政者企圖全盤性掌控臺灣社會之間潛在的緊張關系所產生的結果。8月(自由中國)以社論的方式明確表示保障人民“議政”的權利“是政府的義務”，若政府不能履行，就是“違憲”，o人權視為憲法保障的權利。至此，人權的保障與憲法產生了明確的關聯。Ⅱo月，雷震又在V自由中國)上以社論宜示“言論自由是一種天賦的基本人權，””這樣使人權與自然權利產生關聯。這一系列的發展，只是雷震及<自由中國)對言論自由的抽象式宜示，對于人權保障問題在現實層次的定位，則是在1958年面對書刊查禁查扣問題，特別是在(出版法>修正案的爭議中，才有更清晰的主張。

1954年底，“中美協防條約”簽字，臺灣正式被納入了美國的防御體系，臺灣執政當局所必須面對的外在威脅更大幅降低。原本執政者為了爭取美援、維持民主形象而任用具有自由派色彩的政治人物，逐一被排擠出權力核心，最終完全退出政治舞臺。強人威權體制在除去現實政治舞臺的障礙后已然成立，國民黨當局對宣傳民主自由、批評政府政策的(自由中國)的言論，壓制的意圖更為明顯。在此時空背景下，雷震及(自由中國)對現實政治的批評及宜傳民主自由的理念更為積極而有系統。面對行政機關違法的命令查扣刊物，霄震與(自由中國)表現出不承認侵害人權的行政命令的合法性和正當性的態度；面對限制出版言論自由的(出版法}修正案時，則強烈地批評其“反憲法、反自由、反民主”。然而，雷震及(自由中國)雖然揭示了對自由人權的定位，但是未能觸及如何真正具體保障自由人權的主張，也沒有表示可以循體制內的司法救濟渠道和以實際行動要求透過違憲審查權來保障人權。也就是說，“對于違憲的法律，除了批評以外，在理論上并沒有提出解決其侵害人權問題的方法，”雷震及(自由中國)對自由人權保障的主張，“基本上是以，法律保障原則’為依歸的”，c100

雷震與(自由中國)自始至終都堅持著要求保障言論自由的立場，隨著與國民黨及官方的關系由密切交融進而到摩擦、緊張和沖突不斷，面對當局的打壓，雷震更意識到言論自由的重要性。他在《自由中國)的社論中直陳：“言論自由是一種天賦的基本人權，”言論自由是其他各項自由的有力保障，爭取言論自由已成為社會政治生活的一件大事。D1)因此，雷震進一步強調“凡誠意于實現政治民主者，必須尊重并且培護言論自由，”但是，“尊重并培護言論自由，必須遵守這二個最基本的條件：第一，造成一個可以言論自由的環境。……而造成一個可以言論自由的環境之最具體的辦法。莫如，以言論對言論’。第二，就事論事。……這是言論自由必須的態度和修養。”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正確的言論”。00由此，從文中的態度可了解，雷震與<自由中國)對于民主的訴求基本上是呼吁并期待國民黨當局能對輿論尊重寬容和培護，以“造成一個可以言論自由的環境”，希望如此能提供民主政治落實的條件。然而，雷震在(自由中國)第5卷第7期刊登的這篇<言論自由的認識及其基本條件)的社論和于同期開始刊載的V輿論與民主政治，系列。使得蔣介石非常震怒。’乎顯然。雷震企求執政當局給予言論自由的期待并沒有得到其善意的回應，因此，雷震與(自由中國)對于民主政治的主張更加積極，從“言論自由”更進一步發展到“反對的自由”和“反對集團”的主張。(自由中國)在第6卷第4期發表的《權力欲與民主政治，一文中明白提出“反對的自由”。“反對的自由”的提出，改變了輿論的勸諫性質，而表現出可以更積極的對執政者反對和批評的立場。把“反對集團”視為民主體制的樞紐和民主理論的重心的關鍵地位，則表明在民主層面上，反對黨的不可或缺性。至此雷震與(自由中國)的民主觀逐漸從主張輿論、寬容的凈諫式民主，向積極主動參與實踐民主政治運作的方向移行，進而發展到后來強調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依存于政黨的自由競爭的主張。’，D目著民主理念的發展。雷震與(自由中國)不再只是關注這個社會是否呈現了言論自由，而是更強調如何利用反對黨的成立，如何透過選舉來建構一個民主的社會，這也彰顯出其民主理念的取向所在。

二

“建立國家只有主張法治，改革政治只有實行法治，排除困難只有尊崇法治。”c’翠這就是雷震對法治的推崇。霄震以為，憲法是具有制限的性質，“即將政治的權力之上設定一種制限，”使得擁有政治的權力而從事于社會的支配和經營的政府，“惟有在憲法范圍以內始能行動，”這就是憲法政治，即法治，而非人治。”q注雷震看來，“國家縱有憲法之發布，政府一切行動縱有法律之規范，”但法令法規如不用于實際，恐怕“永遠不能走上法治之路。”’牠進一步指出，法律就是一切行為的規范，“自由的范圍應與法律所許可的行為范圍同其寬窄。”“真正的自由人，決不要求絲毫法律范圍以外的自由，但同時也決不放棄絲毫法律范圍以內的自由。……法律是政府與人民所應共守的，不是政府對人民單方面的約束。法律一方面規定了人民的行為范圍，另一方面也規定了政府的權力范圍。法律，一方面是行為的約束，另一方面也正是自由的保障。”’’雷震強調民主國家的法治，首先是以法去限制規范統治者的行為，統治者再通過人民所制定的法律來限制規范人民的行為。如果統治者把自己的權力意志用文字寫出來，只管人民，不管統治者自己，那就是最大的違法亂紀。根本不是法治。他批評臺灣當局“各種應有之法規。大都已制定頒布，”而政府機關不肯努力奉行，正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00因為“政府破壞法律，較諸尋常的個人有更多的方便。政府若不能自制，就可以命令來破壞法律，拿權力來貫徹命令，使法律為之失效。使政府與人民之間找不到一個共同遵守的行為標準，”叩洼結果，不僅“有損國家之威信與個人之利益，”而且“足以影響社會全體之福利。”o真)因此，雷震明白地主張，“要造成法治國家，不在制定法律，而在實行法律；要走上法治道路，不靠編訂法典，而要靠奉公守法”。四

雷震還大力闡明實行法治建立社會政治制度的重要性。他認為，‘祛治與政制實為一事之二面。政府行事如能事事依法而行，政治制度自可逐步建立起來；諸事有了制度之后，今后事事自然而然的又會依法行事，誰也不敢任意破壞。”因此，政制與法治可謂是”相輔相成、互為因果的”。Ol他承認蔑立一種制度，是一件極其艱辛的工作，任何良法美制，必須是日積月累用血汗凝結而成。在其建設之中，主其事者須具有莫大的忍耐。制度的權威最終的形成，乃是創建制度和推行制度的人們的精神與毅力所結晶而成。一切事情有了制度就有了客觀標準，因此，“則上有道揆，下有法守，”社會就可以進步發達。面對臺灣當時威權的情勢，雷震感言到：，我們今日的現實政治，需要我們要求民主，同時尤迫切地需要我們要求法治，”oQ而且雷震還認為，民主并不僅限于政治層面，民主需要伴隨著經濟、社會、教育、軍事、科學、技術的現代化。現代化是確立建國的基礎，“政治現代化，要民主。在民主前提下，政府的措施，要以法治自律，人民的權利一一尤其是若干基本自由。要以法治保障。”Dq歐治的現代化為其他各方面現代化的前提，因為政治上的權力是最現實、最有影響力的。故此，特別強調民主與法治。這樣，霄震所申論的國家現代化制度的問題就落腳在民主與法治這個根本問題上了。

雷震強調孔子所說的“政者，正也”的主張，希望政府能夠切切實實地遵守各項法律和法規，以公正的手段處理國內和國際間的一切事情。雷震直言，“法治的基礎一天不建立，政治便不能上軌道。國家亦一定弄不好；反之，政府如果能夠厲行法治，非特施政較容易，政權亦必定更穩固。”00冒震贊成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國家的理想。在雷震看來，“物質的現代化，易于精神的現代化。”但是“我們需要精神的現代化更切于物質的現代化。沒有真正的精神的現代化，則物質的現代化便可以說沒有什么價值。”因此，雷震提倡負責和守法的精神，他認為，“正”和“現代化”與“守法”三位是一體的。守法雖是難事，需要極長的累積功夫，但是“守法是民主政治的骨干，亦是自由的保障。”’哋認為一個有法律的國家，只要這個法律是經過民意機關制定的，便可以說是有自由的國家；而一個沒有法律的國家，無論它有多大的自由也只是“亂邦”。因此，霄震明確地表示：“自由、民主固然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的條件，文化的法律和公正的守法，更是一個現代國家的條件。”O)至此，雷震把守法、自由、民主三位融為一體了。

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往往游走在“學術與政治之間”。只是他們的問政心態和言論方向常常隨著政治環境的變化而改變，這種情況在戰后臺灣社會也有延續。基本上，雷震的社會思想是隨著雷震及(自由中國)與官方關系日趨惡化，以及臺灣強^威權體制的建立和強化的社會背景而展開、發展、演變的。雷震闡揚民主與自由，希望形成一個尊重彼此歧異，不以權力迫害他^應有權利的民主自由的政治社會。井主張在為多元民主的政治寬容實踐中，發展建立寬容的政治社會體制，乙場社會運動既可以肇始于一系列社會變遷。進而導致社會結構條件的變化和挑戰性活語的形成：也可以發端于國家主導的改革，進而引起國家和社會的結構性變化及挑戰性話語的出現。”，q疽著臺灣社會的變遷和政治環境的變化，導致了新意識形態的產生和變化，國家在社會結構和政治文化共同作用下形成特有的行為方式。苗震的自由民主的理念呈現出漸變拔展的過程，盡管其思想在理論層次上存在這樣或那樣的不足，但是，雷震的自由民主理念，在當時所具有的開風氣或啟蒙的效用勿庸置疑地被突顯出來了，為日后批評時政的分量日益增強，提供了理論依據與正當性基礎，并強化了雷震與<自由中國)作為臺灣民主自由維護者的象征意義，雷震成為1950年代的臺灣民主自由運動的啟蒙者和倡導者。

責任編輯 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