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當時只出過一本短篇小說集的吳明益,機緣巧合下出版了散文集《迷蝶志》,隨即獲得臺北文學獎創作獎。十年過去,《迷蝶志》在絕版多年后重新出版。而當年那個因迷戀蝴蝶而默默寫了一批“蝴蝶的散文”的大男生,已“演化”成一位用雙腳踏查臺灣土地,在自然寫作領域越走越深,并常常站到環境議題第一線的自然寫作者。
2000年,被吳明益稱為“包籜矢竹開花的那年”,那年,他就住在陽明山上,看著滿山的竹子開了花,然后一批一批死去,看著生與死同時進行。他曾表示,出版《迷蝶志》前原已打算放棄寫作。在那以后,書寫存活了下來,而另一些物事死去。
我問他,那一年在他的人生中很重要吧?“不重要,那只是一個象征。”這僅僅是指小說里的設定嗎?還是他的人生?甚至整個自然?
迷蝶,投入一場沒有回應的愛戀
退伍后有一段時間,吳明益到一個昆蟲展打工,在溫室太陽燈下給小朋友解說蝴蝶知識,老板說,這可以傳播保育觀念。每天開展前,他們的第一件工作,卻是撿拾滿地負荷不了長時間展示而奄奄一息的蝶尸。
那次經驗后,吳明益對蝴蝶產生了異樣的感覺,開始看圖鑒,了解蝴蝶的生態,并且跑到野外去追蹤蝴蝶的飛行軌跡。
到野外去,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一方面用眼睛、望遠鏡、相機表達他對蝴蝶的迷戀,一方面也在不停地自我對話。觀察的終結,是書寫。蝴蝶無語,而翩翩蝶影化作筆端文字后,卻沾染了迷戀者那份溫柔的傾訴,宛如揣想戀人每一個動作的心情。
“很多讀者說《迷蝶志》反映了所有人剛開始接觸自然時的心情。如果你喜歡上某一個物種的話,就會一有時間就跑去,有一種很緊密的情感關系。”
影像是人認識自然的過程中很重要的因素,透過攝影,與自然接觸的記憶更形完整了,但吳明益更強調手繪的意義,在他的自然書寫散文集中,在抒情與詰問的文字之間,穿插著動植物的手繪圖。“即使你拍了一張很漂亮的蝴蝶照,還是不知道蝴蝶的翅脈有幾根;可是畫圖,你一定會注意她的翅脈、鱗片和身體結構等真正細節的東西。其次就是時間的差別,拍照是上百分之一秒,可是畫圖可能要畫兩三天。重點不是畫得好不好,而是感覺和想法有沒有放到畫里面。”
在新版《迷蝶志》里,吳明益為讀者新畫了一冊書中蝴蝶的展翅圖——蝴蝶在一般情況下不會呈現出的完全展翅的狀態,并且在編排時特意放到標本圖框里。“這樣才有一個隱喻性,不用捕蝶、殺蝶,就可以得到跟標本一樣的影像。”
這是因迷戀蝴蝶而走上自然觀察之路的吳明益,在與自然對話中困惑于自身定位,苦苦追索出的答案。“人與動物之間的倫理之所以復雜是因為它跟物種有關。人把動物分為人的伙伴動物/觀賞動物/經濟動物……人們看到一只狗被虐待跟看到一只螳螂被虐待,心情是不一樣的。分類是研究者后設的,從而解釋人為什么會有不同的態度,但更深層的其實是人跟動物背后的環境的關系。現在對我而言,蝴蝶就是一個物種,我關心的是她背后的生態系統。你可能不直接殺一只蝴蝶,可是你毀掉一片森林,等同殺掉一群蝴蝶。當你維護了一個完整的、健康的生態系統,她就沒有生存問題了。”
蝶道,非線性的未知寫作路向
在第二本散文集《蝶道》(2003)出版后,吳明益最常被問的是:下一本書還是寫蝴蝶嗎?他總是回答,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再了解蝴蝶,才能寫出不一樣的文章。雖然同是寫蝴蝶,但《蝶道》展現了迥異于《迷蝶志》的書寫面向。《迷蝶志》更多的是吳明益與蝴蝶之間的互動,細細描摹眼中“戀人”的點滴,傾吐自己在自然中的困惑與思索;而《蝶道》則延展出了蝴蝶與人類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歷史的縱深、自然倫理的辯證凸顯了這個物種被人類看待的森羅背景。
“《迷蝶志》之前我其實不知道有所謂的‘自然寫作’,那些都是按自己想法來寫,是很傳統的散文。后來我開始大量閱讀西方自然作家的作品,像Aldo Leopold、Annie Dillard等等。到《蝶道》時我覺得不能再寫一樣的東西了。我是刻意那樣寫的,從一個點開始,投射到她的背景、歷史縱深。一個物種,不只是一個物種而已,她是被人類看待的,她的背后有文化,有歷史,有神話,有音樂,有文學……我就順道把這些帶出來。”
《蝶道》分為“六識”與“行書”兩大卷,文章走向飄忽,大開大合,帶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嘆之感:講述聽覺時,從拉斐爾的壁畫《雅典學派》寫至自然界的聲音、人與蝴蝶對聲音敏感的差別,又從高爾的《瀕危的地球》聯想到大學時期著迷的搖滾樂團Guns N' Roses……
這樣的書寫,想必要做大量功課。吳明益說:“兩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有些是事后補足,但平常也要閱讀、看畫、聽音樂,所以有些畫面是長在腦子里的,隱然串聯了起來。寫的時候其實不曉得會寫到哪個地方去。我覺得這種狀態很接近蝴蝶的飛行,那是非線性的,沒有固定路向。它的缺點就是,沒辦法發表。《蝶道》之后我就再也不發表了。”
《蝶道》之后,吳明益暫時離開了“蝶道”,但“蝶道”式的非線性路向卻是越走越遠了。四年后,他交出了散文集《家離水邊那么近》,全書分為“家離溪邊那么近”、“家離海邊那么近”、“家離湖邊那么近”三篇,看起來是可以拆解成許多短文的三篇長文,但也可以說,整本書就只有一篇文章。同期出版的小說《睡眠的航線》,糅合夢境與真實、歷史與記憶、自然與人生,科學和文學的結合在虛構文類中呈現出另一種迷人的樣貌。
走過,才可看見真實細微處
《家離水邊那么近》是吳明益徒步走過花蓮溪流、海岸和長期觀察任教的東華大學校園內湖泊生態變遷的思考與想象之作。
在某個學期結束的晚上,吳明益跟學生說:“我明天要回臺北,走路回去,有沒有人要跟?”當夜他就準備好行李,在凌晨一點多出發,花了四、五天獨自徒步走過一百多公里的蘇花公路,晚上就帶著睡袋睡路邊。這在我看來還挺瘋狂的想法,他卻表現得很坦然:接觸自然之后,就會覺得無所謂。
只有真正走過,才會知道一些細微的地方。“走河一定會經過橋墩,就會看到橋墩都已經裸露了,這是開車在上面看不到的。而在一些山區,你會感受到,如果沒有堤防的話,這個村莊的形勢一定會改變。大家不會住在一些會淹水的地方,但因為有了堤防就以為不會淹水,所以房子蓋得密度很高。東部做了很多攔砂壩,但都沒有清理,有幾條河的河床比河岸還要高,一旦豪雨來就改道了。這些根本不用什么科學知識,真的去看,將心比心就會知道。”吳明益說,“凈土花蓮”這個口號式的標語,發明它的人一定沒有真正走進過花蓮的心臟、肺臟、血管里。一位長期關注莫拉克風災災后情況的記者曾撰文指出,風災所暴露的東部河川問題,在《家離水邊那么近》中早有印證。
在環境議題中站到第一線,是自然寫作者的宿命。對于關心的環境議題,吳明益的態度是,若未親身到現場,閱讀過一定程度的文獻,聽過一定程度的意見,決不輕易發言。就因為曾多次一步一步走過蘇花公路,感受過山川的美與殘酷,所以他要反對蘇花高;因為現在每個禮拜去走過臺灣西部一個一個濕地,所以他要為西海岸僅存的一處天然海岸反對國光石化案。“現在網絡上的連結很快速,自然寫作者要扮演的角色就是怎樣在事件出現的時候,讓更多人了解這個議題的嚴重性跟重要性。在第一時間你要出來。如果你不做這件事,其實是滿可恥的。因為你靠這個東西寫作、賺錢,但當它遭受一些危害的時候,你默默不語。其次,你的讀者會對你有所期待,你不能說一套做一套。而如果都沒有到現場去,你怎么跟你的讀者、相信你的人傳遞這些訊息呢?只在網上google?我覺得這也滿可恥的。這是自然寫作者的宿命,一定會越走越深。”
自然寫作領域中,很強調科學知識的推廣。吳明益在參與環境議題的活動中發現,只有科學才能告訴大家事情發生后會給人們的健康和空氣污染帶來多大的危害。文學表現自然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吳明益常常這樣自問。“我后來發現,當我們把同樣的數據、同樣的資料寫成比較軟調的作品之后,在網絡上的回響就很大,網友會一直轉寄。而科學性的數據大家怎么樣都記不住。文學有一個很大的力量和意義就是,它真的會轉變一個人的價值觀。你可以激起多少的共鳴,決定了你在事件當中有多少的影響力。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影響力想要把這個世界改變成比較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樣子。當你背后有一群人的時候,你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強,主事者不能忽略某種情勢的力量。”
如果有自然神,它將聽誰的祈禱?
相比因人為作用而改變的河川、海岸,隱藏于東華大學校園內的隱湖(或稱“華湖”)則是吳明益觀察一個生態圈自然演變的珍貴對象。隱湖原是校園規劃中兩個人工湖之一,但挖掘出池塘之后因缺乏經費再開發,隨即被遺忘,慢慢地長出了一些當地的植物,有不同的動物進來。“湖里和湖邊的每一種生物都在為生存而搏斗,每天都有一些生命死去,一些生命出生。”
自然可映照人生。吳明益把自己在自然中的經驗試圖以小說形式表現,于是有了《睡眠的航線》。小說以陷入time-free睡眠狀態的男子和十三歲赴日制造戰機的少年三郎為最主要的兩條敘事線索,以夢境及關于夢的各種科學知識串連,帶出太平洋戰爭期間臺灣少年工的歷史和“我”的家族記憶與現實困境,而戰爭中各方的心態、個人在戰爭面前的無奈和戰爭殘酷與荒謬的本質,是吳明益著墨最多也最深刻的部分。小說里抽離旁觀一切的“觀世音”,“它并不能實現祈求,只能收藏祈求。這是因為凡人的愿望多半相互干擾、矛盾,隱含著傷害性。它幾乎很難同時實現兩個人、兩個家族、兩個民族、兩個國家的愿望,而不傷害其中一個。”
吳明益說:“它只能看,只能記錄,卻不能插手。那有點自然神的味道。我們既然造了一條路,就必須承擔它受自然考驗的后果。如果有一個自然神,它是不會同情的,它如果同情人的話,每天就要流淚流不完。人類隨便就會把蟻巢淹沒,隨便就會滅絕一個池塘里的青蛙。難道螞蟻和青蛙都不會祈禱的嗎?”
美國自然作家Stephen R. Jones曾說:“當我們想要恢復生態系統到自然的狀態時,我們要恢復到哪一時期的自然呢?”吳明益說,“環保”這個詞是很“人類中心主義”的,我們以為我們有能力保護環境,而其實我們能做到的只是思考對待環境的方式,在進行任何“改造”自然的行為之前,把其它生命考慮進去。
科學,比文學更具文學性
接觸自然的經驗影響著吳明益的世界觀和人生觀,而自然科學知識也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養分。“每個人看到自然物的感受是非常相似的,但科學鉆研就無窮無盡。我個人覺得,反而是科學比較有文學性,它可以提供更多的想象力。生態學里面有一個詞叫mimicry(擬態),一種蝴蝶長得很像另外一種蝴蝶。我們都相信蝴蝶沒有智商,她不可能看到另外一種蝴蝶,用念力把自己變得跟她一樣。那是怎么發生的?演化學上有一套論述,完全可以把它寫成一部科幻小說。”
在寫《睡眠的航線》時,吳明益閱讀了大量解釋夢境的科學著作,把睡眠理論和虛構情節糅合在一起。他說:“我發現有些科學家到后來都有點文學了。有一位以色列的科學家說:‘記憶和遺忘,是我們夢境最常處理的兩件事情。’這是一個很文學的句子,文學全部都在處理記憶和遺忘這兩件事。他研究科學,卻吐出一個很文學的句子,我覺得這很迷人。”
吳明益的創作態度是非常“自然”的。他認為,重復自己的語言,是違反自然史的。人與人的創造物都是自然物,他們理應會一起演化,并且永遠對那個過去的自己提出謙虛而堅定的異議。他一直警惕自己,不能在每寫一個新作品時都回想自己的舊作,所思考的應該是,如何藉由作品的力量把個人提升到另外一個高度。
他很贊同加拿大作家Margaret Atwood關于大寫WRITER的說法。Atwood說,作家是一個挖墓人。每個人都會挖一個洞,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挖墓人。 “寫一篇小說,要讓讀者感受到我寫的人物的生老病死,傳遞給他們一些我想表達的東西。讓讀者讀完一本書像真正死去一回一樣,這才是一個大寫的WRITER。”
竹子開花并不一定會全部死去,總有那么一兩棵強韌地活了下來,它們會重新伸出竹筍,占領那些沒有在死亡后迅速重生的竹子的土地。開花后沒完全死盡的竹子才是成功的竹子。(《睡眠的航線》)
達爾文說,自然是毫無目的的育種者,生命并沒有朝我們的光輝人性而來,它只是從物種衍生出新的物種,而從新的物種衍生出更新的物種而已。
在面對一個真切的自然演化的世界時,人理應變得謙卑,并且,慈悲。它就一直在那兒,并不因人的忽略而停止它的運轉,實際上只是人忘了自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我在采訪的最后忍不住跟吳明益說:“我覺得你身上總會多出來一點點東西,但我說不清楚那是什么。”我一直試圖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卻發現一種站立位置的困惑。終究,我只是透過他的文字,想象著應該親身去看的世界。
那多出來的一點點,在他身上最后又變得很自然。自然,作為形容詞,太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