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桶之于譯者的職業傷害

WTO大家都聽過，不就是世界貿易組織？錯！WTO的全名是World Toilet Organization（世界廁所組織），沒有錯，不要懷疑，全世界的廁所也有個組織喔，不要小看廁所！創辦于2001年的世界廁所組織從最初的15個發展到現在151個會員，勢力之龐大不容小覷。2005年甚至成立了全球第一間世界廁所學院。既然有這些機構，有一本專門探討世界各國廁所及其文化的書好像也沒什么值得訝異的了。

不得不承認，剛接下《廁所之書》翻譯時，我頗感錯愕。“生命之必須”？“廁所”？為什么要討論廁所？廁所不就是一個把自己體內(其實也包括生活中)廢棄物全部丟入然后手把一按就全部沖掉再也看不見的容器或管道而已嗎？有什么好探討的？

看完后我發現，正是因為大家都覺得廁所是一個東西全部丟進去沖掉就眼不見為凈不用再去多想的容器或管道，作者才會覺得應該要寫一本歌頌廁所的專書，呼吁世人要多為生活中這個接收了所有大家不想要的東西、精神如此偉大的“廁所”著想。

書的一開頭就讓我備受震撼。作者在非洲想要找廁所，結果被服務生取笑，因為在當地不是每個人都有廁所、馬桶。生活在將便利視為理所當然的臺灣，我們有誰會想到“廁所”(無論是西式、中式、蹲式、坐式或用什么樣的方式沖洗)竟然會是奢侈，會是某種特權、殊榮。雖然我去過很多國家、讀過關于各種文化的書，但，如同此書作者，我從沒真正想過這個可能性，總以為無論走到哪里，人類排出體內廢棄物是天經地義再人道不過的事。

不過，此書也從一開頭就讓我很頭痛，而且到結束之前都不曾停止頭痛。原本以為只是探討各國的廁所文化，順便談談各國文化本身，沒想到，只要討論到廁所就不可避免地討論到廁所之軟硬件設備。所謂硬件設備包括了各式馬桶、沖水或抽水系統(到底是“沖水”還是“抽水”也讓我頭痛了很久)、下水道及污水處理場。軟件設備包括了馬桶設計、沖水或抽水系統設計、下水道設計、污水處理場設計。不僅如此，既然討論廁所，自然也得討論廁所之有無對生活、對文化、對健康的影響。提到健康，免不了又要談一下廁所中之固體液體，亦即屎尿。伴隨屎尿而來的又是疾病、病毒學、細菌學、病理學、生物學；提到下水道則是環工、化學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有過翻譯經驗的人都該知道，這下，死定了！

于是，資料查不完，而且查了還要看得懂。標準文科出身的我看到那些資料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翻譯一頁，查資料看資料的時間比實際翻譯的時間要多出十倍不止，翻譯速度比龜爬還慢。然后，看不懂的資料就要問人，于是問題也問不完，但有問題還要找得到人問(這才是真正的問題啊)！過程中，我試著找相關議題的專家幫忙，但是每當我把專有名詞丟出去，專家卻回復：“這是個好問題，我們平常也都用英文，其實沒有真正統一的中文用法耶！”這種時候我真是想哭也沒有眼淚。專家都不知道真正的中文用法，請問小小門外漢譯者如我又該如何定奪？！只好再回到茫茫資料大海中尋找更多佐證。

翻譯專有名詞是個問題，翻譯生活用語的問題也不小。雖然平常就知道我們現在使用的中文相當不精準明確，但是真正感受、意識到，卻是在翻譯此書的過程中。我們經常會覺得“唉呀，隨便啦，聽得懂就好”，所以許多用法、說法就這么“隨便”地帶過。但筆譯可不能如此隨便，特別是要付諸印刷的書籍翻譯。我當時光是為了簡單的“馬桶吸把”(plunger)，問遍生活中的親朋好友，有人說“通把”、有人說“吸把”、有人說“通馬桶的那根”、有人說“有吸盤的那根”……然后發現同樣的東西，同樣住在臺灣的人，竟會有那么多種說法，但到底哪一種是正確的？沒有人能回答我。最后只好靠投票決定答案。

是的，翻譯真的是非常不科學、非常主觀的一門學問。

譯完此書，我感覺自己元氣大傷但功力也大增。松了好大一口氣終于交稿時，差點想去抱著家里的馬桶狂歡，并且對著馬桶發誓以后我再也不會如此輕忽它！同時，我的職業病也攀上了新的巔峰。我對生活中一切的“正式名稱”變得非常執著，一定要知道，不容許自己或其他人以“你知道嘛，就是那個啊”帶過，因為我好怕下次翻譯時碰到，我又會不知道該怎么正確稱呼。可以說此書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可怕的陰影嗎？譯者職業傷害橫添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