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人自道港式流行曲的世界

以文化來說，香港和大中華地區最大的差別在哪里？答案肯定是流行曲的語言。今日的港式流行曲，脫胎自五、六十年代的粵劇曲調，七、八十年代的黃霑、鄭國江等填詞人，既受傳統詩詞戲曲影響，亦譜寫出能代表香港人心聲的歌詞，有雅有俗，但都各具特色，到了九十年代，由于受大陸文化及現代文學的影響，歌詞變得個性化、文學意象及表現的內心世界更為復雜，而畢業于中文系、曾研究穆旦詩歌的林夕，既有傳統詩詞、佛道思想，又有現代詩歌的影響，已然是一道流行曲的分水嶺。

黃志華和朱耀偉曾合著過一本《流行歌詞導賞》，分析流行歌詞之文學性，但即使分析如何確切，仍不若本書由詞人“夫子自道”或由詞人“點評”同行或前輩作品；而且詞人在訪談中更自白將國語歌改寫成粵語版本時的創作，或創作過程中的靈感來源，讓我們更了解詞人這個既要貼近潮流、又要有文學根柢及藝術追求的特殊行業。說到底，雖然流行音樂是個商業世界，但也突顯個性和創意，有時候詞人的“衷情剖白”又能與歌手或樂隊的歌唱風格融合而相得益彰，從曾是的士司機的黎彼得為許冠杰填寫諷刺社會風氣的通俗歌詞，到劉卓輝以抒寫家國情懷配合Beyond樂隊的樂與怒風格，或者林夕以“婉約”詞風展現王菲的女性微妙情感，差不多每位成功的歌手背后都有一個別具個性的詞人。

詞人風格有時是一種傳承的關系。在林夕填寫的流行曲紅透半邊天之際，黃偉文亦成為幾可匹敵的對手。從訪談中，可以看出黃偉文和林夕都心儀盧國霑的歌詞，而黃偉文尤其喜歡林振強，即使這位前輩的歌詞有時太拗口，但由于歌詞中的故事性和新鮮意念，令幼年時喜歡背誦流行歌詞的他深受影響，塑造成今日的風格。對于林夕這位大師，黃偉文既極力推崇，又視二人為互相激發良性競爭的“電兔”。但在兩人大展鋒芒過后，我們很難找到如此互相匹敵的對手。

本書作者一直在追問流行曲與文學(或詩歌)的相近性，他們的答案是肯定的。然而什么是詩？也許我們也有不同的定義，而流行曲也像詩歌一樣，可以有白居易的俗白，不一定是林夕的婉約詞風。詞人李峻一就在訪談中談及這一問題，他所填寫的《無賴》、《電燈膽》等作品全都通俗淺白，卻頗能道出香港年輕人在情愛方面的心聲。有趣的是周耀輝對粵語文學性的看法，他認為粵語的語言邏輯不太明顯，不若國語歌邏輯感較強，所以粵語歌可多用看似不相關的詞語，以加強流行曲的詩意。其實粵語是一種既古雅又俗白的語言，在較為舊式的流行曲中，它可以少用虛詞的書面語形式出現，接近詞的婉約簡潔。

香港流行曲的獨特性還體現在題材的處理上。對于近年來在臺灣掀起的“中國風”，香港填詞人并不特別感冒，他們看出方文山雖然填寫不少具中國特色的歌詞，然而更重要的是填詞人的個性和生活的意念。對此，林夕的看法值得借鑒，他自言會把曾被方文山寫過的“青花瓷”題材，寫成對中國人花太多心力去研制瓷器而沉溺在藝術成就里，以至有清朝的閉關自守、不與外通商而積弱的思考。周耀輝也坦言在“中國風”的華麗詞風背后較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反思與挑戰。正因為八、九十年代香港詞人對于個性和反映社會現實的堅持，令香港流行曲呈現出殊異于臺灣流行曲的面貌，更證明了香港流行曲是香港重要的文化遺產。作為國際城市，香港對傳統文化或固定形式的懷疑及重新詮釋世界的思維，影響了香港對事物的看法，所以香港流行曲也有這種獨特的、具批判性的思考角度。

一首香港流行曲，其歌詞及內容的文學深度，恰好與這首歌受大眾歡迎的程度成正比，這卻諷刺地反映出學術機構往往拒絕認真討論任何被劃入通俗文化的文字體裁。填詞人力求用詞新穎、精辟甚至險怪，他們化腐朽為神奇的玄思妙想本應能載入文學史冊，卻不被學者以嚴肅態度對待。作者們擔心今日流行曲的精華將被后人所遺忘，其實這亦正是流行文化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