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香:數位出版發展到這個階段是“終端+內容”,受益的一般是硬件企業。遠流于今年6月份推出的金庸機,是臺灣唯一由出版公司與科技商合作推出的閱讀器,遠流的角色是“內容+終端”,這跟“終端+內容”有何不同?
王榮文(簡稱王):遠流應該是全世界——不單單是臺灣,第一家以內容為核心去整合制造一臺閱讀器的出版公司。過去遠流賣金庸作品集是賣一整套作品,現在的金庸機其實是另外一套金庸小說——以這個內容為主體,你另外得到一臺輕巧、可以觸控,像kindle這樣的機器,等于是買內容送機器。因為金庸機的整個規劃是遠流在做,我們一開始就考慮到作家和出版社該有的利益。
但是,在電子書產業里其實是內容、硬件、軟件、通路、通訊五合一的串連。現在來講,大家都是在模仿amazon kindle,apple 的app store,或者未來的google,在華文世界,我們必須找到自己最重要的內容和新的運作方法,所以我們用“內容+終端”的模式其實是在做嘗試。金庸機除了可以讀金庸小說以外,最重要的是它連接電子書的銷售服務系統,使得購買它的讀者可以得到持續的數位閱讀服務。
書香:現在數位出版的一個很大問題是,有閱讀器而沒有高質量的內容。如果沒有優質的內容光有閱讀器,電子書的用戶是不會增加的,或者說用戶會因為好奇用一段時間,很快還是會恢復到紙本閱讀,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
王:內容廠商要跟硬件或者軟件做結合的時候,是會吃盡苦頭的。雖然遠流自己有koobe,可是當我要把金庸小說的內容整合進閱讀器,所要做的功夫非常多。比如在小說里讀到大理國,《中國大百科全書》對它的解釋就附在機器里面;比如讀到一個成語,也有成語和字典的解釋。在做這臺機器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想象未來的閱讀行為或是閱讀方法,讓讀者除了享受金庸小說迷人的武俠世界之外,還可以透過讀小說得到很多背景知識,這些知識他不需要再另外去查字典查數據,這是紙本書做不到的。可是作為一名數位出版編輯,要把這種對未來電子書的想象,轉化為功能加入到閱讀器中,就要跟軟件工程師或者硬件生產者磨合。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未來出版社的編輯不在這里花功夫,讀者就永遠不可能有好的電子書可以看。
電子出版五合一已經慢慢成型了,本來是先P后E,現在是“EP同步”,出版社的編輯要開始思考:我的產品怎么在ipad上面營銷?我的內容在kindle或者遠流金庸機的電子紙上,怎么表現是最好的?也就是說,怎么透過數位的環境,把數位閱讀的行為和讀者的需求放進對知識的創造、加值和流通中。這個部分絕對不會是科技廠商有興趣做的。我們在講數位出版元年,其實也就是在說所有的紙本出版公司從此成為了數位出版公司。
讀者感受到你的創意和數位內容的價值,他們就會接受,市場就能慢慢地發展起來。
書香:遠流做金庸機最困難的部分是不是在內容的編輯上?
王:最困難的應該是內容與軟件、硬件的整合,以及對金庸小說電子書功能的想象。舉例來說,要使它變成有聲書,就要買個朗讀軟件。我們征得工研院專家的協助,為了在機器上發音呈現朗讀者的個性,我們特地邀請了宮崎駿卡通專屬配音員劉小蕓進錄音室三天,工研院的專家將配音和技術結合,產生金庸機特殊的朗讀功能。
金庸機可以做的東西其實還很多,我們有很多的想象,可是在目前這臺機器上有很多硬件的技術限制,因為我們選用的是不反光而能長久閱讀的e-ink電子紙面板,而不是像ipad選用已發展成熟的LCD面板。我希望有一天金庸小說里面談到的地點都有古今地圖的對照,我們在數據庫上已經在做這個事情了。當科技可以support編輯的想象時,金庸機的內容就可以不斷地update。所以內容的價值永遠在不斷地開發,技術在不斷地開發,這是我所想象的未來電子書世界。
Koobe:系統化內容服務平臺
書香:你曾經在訪問中提到,期望“koobe可以成為臺灣甚至華文出版界共同開放的平臺”,這是一個怎樣的平臺?
王:Koobe最開始的核心是在做DRM(編注:數字版權管理 digital rights management),就像北大方正會有自己的DRM,微軟會有自己的DRM。內容廠商最關心的是內容能不能受到保護, koobe在internet與各種載具上開發一個數位版權管理平臺,讓出版社和作家放心地把他們的內容送上internet、閱讀器、手機。
慢慢地,當電子書的產業變成所有的大廠也都進來做,koobe做成一個共同平臺的意義就開始轉變,它并不是要變成一個統一的平臺,而是當任何圖書館使用哪一種DRM,它都可以跟它們做串接,使得透過koobe服務的內容在別的平臺也能用,或者是別人的東西在koobe上也可以用。這是平臺的意義,是koobe的發展方向——能夠做流通上的服務。“有版權保護的流通服務”,這是koobe的基本機能。當然有了這個機能,koobe還可以幫出版社或者作家了解自己的作品跟讀者的關系,這是koobe未來可以幫助數字閱讀實時研究很重要的一環。
當初遠流把koobe spilt off出去以后得到了兩個母公司的協助,一個是鴻海集團的子公司,一個當然是遠流。遠流金庸機第一個設計原型就是koobe規劃制作的,所以koobe協助出版社做軟硬件設計的整合,這是它的價值。后來遠流又跟View Sonic達成了品牌的合作。有一個更大的力量——技術監造和國際營銷的團隊進來,對我們來說就更如虎添翼了。雖然koobe協助了“五合一”平臺的整合,但它的核心定位還是在技術平臺服務商。
遠流,數位出版的實踐者
書香:遠流16年前開始投入數位出版研究,是數位出版的先行者。16年前研發數位出版是一個怎樣的狀況?
王:一開始我們成立電子書工作室,那個時候做的是CAI——教學輔助軟件,我們把當時在意大利波隆那得到很多大獎的《老鼠娶新娘》用了兩年的時間,花了1000萬臺幣,做成一張光碟。14年后,當koobe研發成功的時候,同樣的童書我們重做一次,這次我們只花了二、三十萬臺幣,科技的進步使得我們省很多錢。從CAI光碟走到internet的金庸茶館,然后是遠流博識網網絡書店,接著智慧藏的百科全書網和在線知識庫,再到koobe研發現在的金庸機,遠流的數位出版一共走過五個階段。
書香:這五個階段也是數位出版發展的寫照。
王:是的。當初我們做CAI教育光碟的時候,那時替我們代工的公司后來變成臺灣很重要的英語出版商——Live ABC,因為那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光碟。他們把光碟技術和我們合作去做商業英語,后來我們就走入商業英語,做成光碟和數據庫。2000年我們成立智慧藏學習公司,和《中國大百科全書》、《大英百科全書》合作,又自己編著《臺灣大百科全書》,《遠流字典通》,從工具書下手,我們完成了《遠流字典通》的應用軟件(目前在iphone和Andrid手機都有販賣)。目前我們在數位內容上最全面的數據就是字典和百科全書,這個部分未來在電子書上可以做很多加值的工作。所以我們在做金庸機的時候,有很多字典的資源和百科全書的資源就派上用場了。
書香:作為先驅者,您如何看待臺灣數位出版目前的現狀?
王:我想我是實踐者,不是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應該說,今年華文世界正式的有五合一的電子書產業發展結構完成,作為“臺北書展基金會”的董事長,在明年的書展上,我希望有一個空間,能讓大陸的電子書出版人跟臺灣做五合一串連的人在現場進行交流;我還希望明年的“國際書展”可以統計出現場電子書和紙本書的交易數字;我也希望大陸有興趣的廠商和出版社可以跟我們一起來做這個事情。
臺灣的出版市場其實是很小的,所以大家都有一個想象——特別是在兩岸關系緩和各種合作可以進行的時候——有很多在臺灣所實驗的商業模式和所累積的經驗,透過大陸可以準許的狀況和大陸的出版界有更多的合作,一起開發中華文化資源,一起拓展市場。
我相信兩岸業者在電子書上的合作是很具體也很必然的事情。你可以了解臺北市長郝龍斌把金庸機作為禮物送給上海市長韓正的時候,遠流金庸機一方面代表的是科技的成果,另一方面是文創的精品,當兩岸都在討論文創產業的時候,它是十分合適也具有代表性的禮物。
著作權還在,行業不死
書香:您對大陸的數位出版狀況是否了解?盛大網絡最近也涉足硬件出版,而且它也是以內容提供商的角色涉足,它是網絡時代的內容提供商,跟遠流這樣的傳統出版社作為內容提供商生產,有何不同?
王:傳統的出版社未來還會不會有位置,這是很重要的分界線。過去在紙本出版的時代,編輯的角色很重要,因為他在替所有的讀者把關,當然網絡世界用群眾的智慧也在做各種不同的過濾。所以,同樣的,在盛大文學會成功的作家也是少數,盛大文學在用一個機制完成這個篩選的過程。當這個機制所選出來的人變成大明星以后,用什么方法再來經營這個人,盛大所做的就跟我們一樣了。盛大或者是各種不同的出版社,都要去想自己擁有的內容資源,上海世紀可以生產辭海機,中國大百科可以生產百科全書機。這些不同的嘗試,表示出版社會用自己過去的經驗和習慣去想象未來的數位出版世界。
現在傳統出版社和盛大這樣的網絡內容提供商都是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對我們來講,過去的競爭對象都是出版社,現在的競爭對象則是大我們十倍、百倍的公司,在這樣的競爭環境底下,當我們都變成遠流數位出版公司的時候,我們要怎么樣謹守自己的核心價值,使得我們的創造透過科技的通路和硬件去得到我們應有的報酬,這是我們要考慮的。
我之前說過,當koobe獨立以后,遠流返璞歸真回到一個內容供應者的角色。當初我們去開發金庸機,某種程度是害怕在未來的數位出版世界中沒有自己的位置,現在我們還在這個過程中。可是到最后,如果行業里的人——通路廠商、硬件廠商、通訊廠商能夠各安其位,有自己的價值,那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很重要的位置。
書香:您覺得那些資金雄厚的企業加入電子書產業的戰局,對產業的發展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是否會改變行業的規則?
王:一般來說,大企業對出版投資的部分跟他們投資電影是一樣的,只不過用的資本不同而已。比如說過去我們出一本書要花十萬臺幣,現在可能要花六十萬臺幣,到電子書的時候可能要花一、兩百萬臺幣,但是相對于大企業來說這些都是小錢。只有做通路和硬件,或者研發才需要大資本,所以大資本進入廣義的文化創意產業或者出版產業,我們應該都是要歡迎的,希望他們對整個產業有幫助。原來有特殊創造力的作家,或者表演者、經紀人、策展人,我想他們做的工作還是一樣的,一樣還是要結合各種資源。當你的公司有能力結合更多的資源,那你就做更大一點,反之就做小一點,應該還是可以生存的。
至于大企業的進入是否會改變行業的規則,過去我以為會,但是慢慢地就覺得不會,因為電子書產業跟紙本出版越來越像,特別是我做了金庸機之后,發現要花費很多功夫、有很多專業人才,才能做成一點點事情。做紙本出版,你為了讓書沒有錯字要校對很多次,我們為了校對金庸機也校對好多次,重新做了很多的工作。這個都是原來做硬件的人不一定會想到的,或者是大資本不耐煩做的。當內容為王的時候,讀者還是要有好的內容,在大部分的數位出版品都不需付費的時候,如果你要賣出錢,你的選題、制作方法就一定要被肯定。
書香:我們還是以音樂為例,他們也是內容為王。但是當他們的行業規則被改變的時候,唱片業者還在這個行業里面,可是它變成這個行業里面很小的一部分。出版社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王:有可能啊,你可能會被買走,會被整合。用音樂產業來講,很多唱片公司在那個過程里面遭遇到困難,他由大公司變成小公司,可是有些公司不會,因為他發現音樂并沒有死掉,只是唱片產業死掉了。他們的收入方法來自演唱會或者其他別的方式,如果唱片公司原來沒有轉型變成一個經紀公司或者是策展公司,他就可能沒落。可是有些公司又茁壯起來,回頭來賺音樂的錢。因為著作權還在,所以這里面的核心還是你有沒有能力創造最好的作品出來。
內容為王,其實是說你有沒有最好的作品和你能不能擁有經營內容的權利。所以智慧財產權的開發、擁有、經營與管理,還是文創產業里面很重要的核心,每個人根據自己的能力去想象自己能去做哪個價值的活動。
跨界合作,出版重要的意含
書香:您目前是帶領遠流進行一場紙本、數字、空間三合一媒體的轉型工程,即同時跨界“三種出版”—— 紙本出版、數位出版、空間出版。這其中空間出版是怎樣的一個概念?
王:遠流做了35年,面對數位出版的侵襲我們沒有逃避而是選擇向它轉型。另外一方面,我們為什么要向文創轉型?以前我們跟作家的關系只是文字的關系,任何優秀的腦袋只有變成文字才是出版社要的。可是在做數位出版的時候,我們會需要作家的聲音,就像我們現在非常依賴蔣勛的聲音一樣,他的聲音是有特殊價值的,當然電子書也需要影像或者動畫等多媒體的加值。當遠流出版公司變成遠流數位出版公司的時候,就需要有多媒體。這些多媒體通常是怎么制作的?它可能在錄音室,可能在公開的演講場所,在特定或不特定的空間進行一場創作,不管這個創作是演講或者是設計的展覽,音樂會等,它都需要空間嘛。
我以前說過一個概念,出版產業有一個共同的核心是智慧財產權,有四個價值端的活動:創作端、制作端、流通端、閱聽端。如果把創作者想象在一個空間進行創作,例如演講或是展覽,如果我把他的東西錄下來或者做不同的處理,我就是利用特定的空間做出版。三年前,我開始經營華山創意園區,必須對自己的角色做一個重新的自我了解,紙本出版、數位出版、空間出版,這三者其實都是一個媒體平臺。當然這是自圓其說的一種觀念,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合理的。
書香:進行多種形式的合作,是否是未來出版發展的一個方向?
王:其實這已經是出版很重要的意涵了。現在如果有人辦一個展覽,他們除了賣票以外也賣書,這也是一種出版,但是那個出版是帶著活動來完成的。如華山創意園區有幾個很重要的活動像“簡單生活節”、“臺灣設計師周”,很多香港人為了參加這個活動特地跑到臺灣來,這個活動會帶來很多的出版品,可能是數字的,可能是紙本的,那些出版是因為這個空間的活動所產生的。
華山作為文創產業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人才匯集、跨界創作。臺灣把文創產業分為15個部分,如果可以辦一個大的活動,讓不同部分的人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其實就是空間出版最高的境界。這里面最重要的人叫做策展人,他要做的主要工作就是用創意來整合資源。
現在兩岸最夯的話題之一就是創意園區。出版,不管你是用數字或者是紙本的方式,或者你只是在那里感受、體驗,這樣的閱讀都可以叫做空間閱讀。而文創最重要的是通過跨界來創造新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