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戰國時期雜家之集大成者,<呂氏春秋》涉及的領域非常廣泛,幾乎涵蓋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其中天文歷法方面的內容,少有人作專題系統的研究,而是較多地停留在對有關詞語的解說上。所以。本文試就該書與中國古代天文歷法關系作些探討。《呂氏春秋》不是天文歷法專著,但是,我們從書中,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天文歷法的存在。從它的編排到它的內容,我們都能發現天文歷法思想的深刻影響。內容決定形式,形式為內容服務。《呂氏春秋》一書的編排,具有先秦諸子著作所沒有的獨特形式。其獨創性的編著風格,絕對是為它的內容服務的,也是為它的主旨服務的。所以,本文將從它的編排入手,揭示其背后的天文歷法思想與內容。完成了對其編排的分析之后,本文將重點放在對該書中有關天文歷法的梳理與解讀上,以期揭示其天文歷法所表現的深層次內容和對中國古代天文歷法的發展所產生過的影響。
關鍵詞:呂氏春秋;天文歷法;獨特編排;內容解讀
中圖分類號:P19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8-0067-03
被《漢書·藝文志》列入“雜家”的《呂氏春秋》不是天文歷法專著,但是,從書中,我們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天文歷法的存在。從它的編排到它的內容,我們都能發現天文歷法的深刻影響,都能體察到著者對天文歷法知識體系的精通與嫻熟。這種信手拈來的純熟與巧妙運用,都向人們昭示一個事實,《呂氏春秋》是先秦天文歷法知識體系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但是,從《史記·呂不韋列傳》中有關《呂氏春秋》成書動因的敘述,我們又找不到它與天文歷法的直接關聯。那似乎表明,呂不韋著書,乃是為了爭強好勝。顯示自己并非低人一等,從而要為自己與秦國爭足臉面。但是,透過《呂氏春秋》的相關文字:“勝非其難也,持之其難者也。”“一則治,兩則亂。”“凡十二紀者,所以紀治亂存亡也。所以知壽夭吉兇也。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若此則是非可不可無所遁矣。”嘆可見其為當時統一大業服務的編著意圖及治國興邦“法天地”的明確主旨。
《呂氏春秋》之“雜”。舉世公認。先秦時期的各種思想都有顯現,而受老莊、陰陽五行思想的影響尤其巨大。陳奇猷先生認為“陰陽家的學說是全書的重點,這從書中陰陽說所據的地位與篇章的多寡可以證明。在位置上,陰陽說安排在首位,數量上則陰陽說占有最多的篇章。”從全書來看。天文歷法思想,乃《呂氏春秋》立論之基。這從其編排形式。到文中的相關內容,都可以大體反映出來。
《呂氏春秋》的編排,具有先秦諸子著作所沒有的獨特形式。其獨創性的編著風格,絕對是為它的主旨服務的。<呂氏春秋》由十二紀、八覽、六論三大部分構成,從古到今,這是沒有異議的。雖然對這三部分的編排次序,學界尚有爭論。但都承認,《呂氏春秋》由三大部分構成,且其篇目,沒有太多的錯亂,大致保持了作品的原貌。三大部分在篇目的命題與組成上,具有整齊劃一、系統完美的特點。每一部分之下,各有一定數目的子類,除首篇外,其它各篇皆以二字命題。三大部分,在篇目的構成上,又各有特點。十二紀,與一年十二月相配,在每一紀中,又各有五篇文章。在數字上呈現出12X5的特點;八覽,每覽八篇,在在數字上呈現出8×8的特點;六論,每論六篇,在數字上呈現出6)日6的特點。《呂氏春秋》的篇目結構,為什么要這樣安排,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筆者認為,這不是巧合,而是一種精心的選擇與安排。編著者在篇目構成上與某些數字相合。體現了其借助與天文歷法有關的神秘數字來闡發其政治思想的意圖。
“十二”這一數字,在古人的眼中,意義非凡。它喻指天道的運行:一年之內,月亮的盈虧圓缺重復十二次:太陽在黃道上運行一周天,歷時十二月;歲星在黃道上繞行一周天,約為十二年。以陰陽合歷為特征的中國古代歷法。非常注意對這幾種天象的觀測,因而,在古代中國人的觀念里,“十二”具有天道運行規律的意味,是“天之大數”。“周之王也,制禮,上物不過十二,以為天之大數也。”產生于《呂氏春秋》前后的許多著述,都有這樣的表述,可見此種觀念一脈相承。
“五”,按李家驤的意見是喻指五行。“每紀首篇轄四篇指四方,加首篇為五,合五行之數。”《易·系辭下》稱天地之數有十: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五”在五個天數中居中。《漢書·律歷志》中,“五”被稱為天之中數。因此,“五”既指“天地之中數”,同時又隱含著“五行”之意。
在十二紀里,十二和五是配合著使用的,因此,內涵更為深刻。“十二”這個“天之大數”,不僅具體表現為一年十二個月日月星辰的運行,更表現為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樣一個天道周期。而十二紀紀首在四時流轉的秩序之中,同時還存在著一個五行輪替的秩序。郭沫若根據十二紀紀首及《管子·幼官》所記,列了一張五行系統配合表。啾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四時與五行的配合,四時序時,五行類物,這樣一個井井有條的大系統似乎可以包羅萬象。其系統體現了鄒衍學說的精粹。徐復觀認為《呂氏春秋》十二紀,是在鄒衍陰陽五行說的基礎之上,“直承其發展而加以組織化,具體化的”。”陳奇猷在評介高誘的注釋時說:“呂氏此十二紀皆本之陰陽五行,則高誘所釋得呂氏之旨。”因而,象征天道運行規律的“十二”,與象征天地萬物有序化的五行之“五”配合,顯然具有窮究宇宙奧秘、規范萬物秩序的意味。
一提到八,人們很容易想到\"Jk方”與“八卦”。徐復觀稱“八覽云者,乃極八方之觀覽”。楊希枚認為八覽“象地數”。隱寓“八極、八表、八住之類的宇宙觀思想”。洪家義、呂藝、蔡艷等認為“八覽取法八卦之數。呂藝:“八’這個數字自八卦始創之日,就與人事關連”,“八覽以八與八組合而‘中審之人”’。八覽每覽八篇。即八八六十四,與《周易》六十四卦之數合。呂不韋及其門下賓客,對《易》及其數字系統應該很熟悉。《呂氏春秋》中,《務本》、《慎大》、《召類》就直接引用了《易》經經文。因而,他們在確定八覽的構成時。不會想不到《易)之八八六十四卦之體系。八卦相重,可以“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八覽結構如此安排,大約也有此意。而八卦的最初發明。正是對“天文”與“地理”的摹寫。另外,在古代中國,“八”更普遍、根本的寓意,是隱指向四面八方展延之“地”。《管子·五行》稱“地理以八制”。“八”喻指“地”。故本為“地”之象征的“八”。又引申出了臣道、治術之意。“天道圜,地道方,主執圜,臣處方。”《呂氏春秋》“八覽”部分,縱論統治之術,其內容與《周札·太宰》之“八法”、“八則”、“八柄”、“八統”很相似。兩相對照,似能說明“八覽”偏重臣道、推究治術之用意。《管子·幼官》:“八分有職,卿相之守也”,正可為\"Jk覽”之注腳。
“六”最根本的寓意當用來表示天地四方。即六合。這是隨古代中國人宇宙空間意識的成形而出現的。《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六”也表示六爻。《易》一卦六爻,六爻按排列順序分別象征天地人的說法不知起于何時,但肯定是在“六”象“六合”這一意識熏染之下出現的。在戰國時期,這種說法無疑已經成為普遍的觀念。《易·系辭下》稱。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
可見“六”有貫通天地人的神秘特性。《呂氏春秋》“六論”采用\"6x6”之結構。大約正是利用了數字“六”的多重寓意:既象六合。又寓“人道六制”之意。“六論”立論的角度,較之“十二紀”重“天”、“八覽”重“地”而言,顯然偏重于“人(士)”:首篇《開春》統貫六論,而以《士容》作結。
在《呂氏春秋》相關文章中,就有對這些數字神圣化的運用。現僅舉幾例:
《察傳》:“夔于時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
《分職》:“武王之佐五人。”
《任地》:“是以六尺之耜,所以成畝也;其博八寸,所以成酬也;耨柄尺,此其度也;其耨六寸,所以間稼也。”
舉例與說理。都有意無意用到這些數字或組合成這些數字,就連生產工具的尺寸,都與“六”、“八”相合,可見其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因此,《呂氏春秋》篇目成數與構成,都是著者精心的選擇與系統的安排。做出這樣的構想并將其付諸實踐,起決定作用的,是神秘的天人關系。
整體上看,《呂氏春秋》‘‘十二紀”、“八覽”、“六論”,分別從“天、地、人”的角度。表現了作者對治國安邦的期望和對實現這一目標的理論設計。其理論的出發點與落腳點,就是“法天地”。而“法天地”的前提,必然是觀察、認識天地,進而把握其規律性。而觀察、認識、把握的前提,必然是要知道天地是什么,又通過何種途徑去觀察、認識和把握。
《有始》述說天地之始生,那是作者對自然的認識;《圓道》描述了天地運行的規律,那是作者對自然規律及引申出的君臣職責、地位的理解。《審時》篇中,作者進一步指出天、地、人、物之間的關系:“夫稼,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養之者天也。”所有這一切。作者最后都歸結為“陰陽”和“太一”的作用,在《盡數》、《太樂》等篇都有詳盡論述。特別“太一”,簡直是無所不能,主宰著一切。
《呂氏春秋》不是天文歷法學專著,作者并沒有打算為后世留下豐富的天文歷法知識內容,否則,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會是另一番景象。所以,在該書中見不到天文歷法的大量的系統的解說。但是,由于作者具備豐富的天文歷法知識,并且深受道家、陰陽家思想觀念的影響,所以,在論述問題、闡述見解的時候,自覺或不自覺地,用天文歷法思想、理論、事實等來立論。因此。在相關篇目中,又留下有關的天文歷法知識與理論,從而為后人了解相關內容提供了一個平臺。全書中,天文歷法方面的內容雖然很零雜,但仍可大致理出頭緒來。
首先,是“二十八宿”這一名詞,第一次出現于先秦典籍中。《圓道》:“月躔二十八宿,軫與角屬,圓道也。”這表明,作者是精通二十八宿體系的。在十二紀中,作者列出了與二十八宿相關的星名。而在《有始》中,二十八宿星名全部列出,且與后世二十八宿星名和排序一致,可見其早已定型。這對于我們了解古代的二十八宿系統,提供了很好的參照。其文日:
何謂九野?中央日鈞天,其星角、亢、氐;東方日蒼天,其星房、心、尾;東北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北方日玄天,其星婺女、虛、危、營宣;西北曰幽天,其星東壁、奎、婁;西方曰顥天,其星胃、昴、畢;西南日朱天,其星觜脯、參、東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輿鬼、柳、七星;東南日陽天,其星張、翼、軫。
作者將天空分為九個星區,這有別于“十二辰”、“十二次”、“四象”,也有別于二十八宿區劃。但在九處天空區劃中,卻有二十八個星名。雖然作者并沒有點明這就是二十八宿體系,但從《圓道》的敘述“月躔二十八宿,軫與角屬,圓道也。”可知,從“角”到“軫”,構成一個圓道。此二十八個星名。以“角”始,以“軫”終,符合《圓道》的論述,可見就是二十八宿體系。與見于典籍和出土文物上的星宿相比。我們可以發現其成熟度。在相關實物出土以前的學者要了解古代的二十八宿體系,最早的材料只有《呂氏春秋》了,故其在中國古代天文歷法研究上曾經具有的作用,不言而喻。
除屬于二十八宿體系的星名外,還有極星、行星、熒惑等。
為了說明日、月等天體運行狀態及所到達的位置。天文歷法學中引入了很多術語:次、宿、離、初、路、紀、(星)中等,在《呂氏春秋》中都有出現。
對五星與星云的觀察與認識也是深刻的,如《明理》篇。
在記月的方法上,歷史上出現過幾套系統。《呂氏春秋>中使用的是“盂、仲、季”系統。這種紀月法中的有關名詞,散見于其他文獻之中;如《尚書·堯典》,但沒有這么完整。而記日與紀年的方法,從《呂氏春秋》中出現有“朔”、“甲子”、“涒灘”等術語,我們不難補出一個個相關系統。
認識二分、二至、四立、晝夜長短的變化,是歷法工作中的大事,在書中,也有相關表述。
我國古代重視農業生產,把頒布正朔,當作王(皇)權的象征。這早在周代就有明確的記載。《呂氏春秋》中“為來歲受朔日”,就是這一事實的反映。
對“四時”特性的認識也很明確,如《貴信》。
侑始》中還有一組與天文歷法有關的數據:
“凡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
“凡四極之內,東西五億有九萬七千里,南北亦五億有九萬七千里。”
其次,文中還涉及到一些天文歷法原理和方法以及相關事件。如《大樂》:“天地車輪,終則復始,極則復反,莫不成當。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盡其行。”《有始>:“極星與天俱游,而天樞(極)不移。”“冬至日行遠道,周行四極,命日玄明。夏至日行近道,乃參于上。當樞之下無晝夜。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無影,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貴因》:“夫審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時,因也;推歷者,視月行而知晦朔,因也。”
《勿躬》:“大橈作甲子,黔如作虜首,容成作歷。羲和作占日,尚儀作占月,……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
除此而外,書中還涉及到分野、節氣、祭祀、干支、八風、十六時等內容。
總之,《呂氏春秋》與天文歷法關系,值得我們作進一步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