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國是“高參”

在江西九江賓館，9位國務院參事正在就起草一份上報國務院的報告交換意見，劉堅和謝又予是其中的兩位。

幾天前，他們從北京啟程抵達江西，馬不停蹄地走過了南昌、上饒、景德鎮、九江，就國務院正式批復的《鄱陽湖生態經濟區規劃》的實施情況展開全面調研，內容涉及生態保護、民生民聲、綠色農業、低碳經濟、產業調整……

2009年11月，溫家寶總理向6位新任國務院參事頒發聘書，將國務院參事的人數刷新為53位，其中經濟參事10位。

為方便工作，國務院參事分為宏觀經濟組、經濟管理組、工業交通組、能源資源組、農林發展組、環境保護組、城鄉建設組、科技衛生組、文教社會發展組、國際合作組等10個工作小組。

推進政府決策的科學化民主化，是中共十七大提出的明確要求，將其與“參政議政，建言獻策，咨詢國是，民主監督”這些寫在國務院參事室官網首頁顯著位置的文字放在一起，令人想起國務院參事室主任陳進玉的話: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推進政府參事工作任重而道遠。

“知政失者在草野”

走進南昌縣蔣巷鎮山尾村北樊自然村，樊東根家門口燃著的幾柱半米長的高香和紅燭引起了劉堅和謝又予兩位參事的注意。

作為國務院參事，66歲的劉堅和73歲的謝又予十分看重這次進村入戶、與農民面對面交流的機會，特別是“能夠自由選擇入戶對象”。

面對有些拘謹的樊東根，兩位參事沒有直接談鄱陽湖生態經濟區，而是從門口的高香紅燭談起，跟他拉起了家常。村里的電多少錢一度?有沒有排污水的管道?孩子們在城里打工做什么?孫子在城里就學有困難嗎?……

不一會兒，樊東根的話匣子打開了。“鄉下教育質量不高，有辦法的人都把孩子往城里學校送，剩下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落在了人家后頭……”對于農民反映的問題，兩位參事細心地記錄了下來。

或許因為曾經擔任過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副組長、農業部副部長，劉堅特地詢問了樊永波家的土地占補情況，查看了他的種糧補貼存折，并不時舉起相機，拍照留資。

自2009年1月被聘為國務院參事以來，劉堅已經多次進行過類似調研。除了參事室每年組織的集中考察，他還常常與農林組的其他參事一起或者單獨行動，深入基層了解情況，調研題目包括在山東壽光考察農業生產和農產品流通情況、在陜西神木考察城鄉統籌問題等。

劉堅說，只有通過調研，才能真正把農民的愿望、意見反映上來，使中央的決策、政府的政策更加科學合理。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2004年，溫家寶總理在給呂德潤參事的信中提到的這句詩，如今被懸掛在國務院參事室會議室的墻壁上。它向來訪者傳遞著這樣一個信息:參事履行職責最基本的方式是實地調查研究，建言獻策。

事實上，多年來，國務院參事已經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內容和活動方式，包括:每年年底，根據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研究下年度參事工作;應邀列席和旁聽兩會;參與法規和政府工作重要文稿的修改;到地方進行集體工作考察;分成若干參事工作小組或以個人身份，就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一些重要問題，到部門、地方和基層單位調查研究，直接聽取干部群眾的呼聲和意見，形成參事建議向國務院領導同志報送等。

2009年11月，國務院參事室成立60周年前夕，國務院公布《政府參事工作條例》，第一次從行政法規的層面將參事職責規定為:圍繞本級人民政府的中心工作開展調查研究，了解、反映社情民意;對本級人民政府的工作進行監督，提出意見、建議和批評;對有關法律文件草案、本級人民政府工作報告稿和其他重要文件草案提出修改意見和建議;參加愛國統一戰線工作;承擔本級人民政府交辦的其他工作。

“直通車”與“零距離”

多年來，國務院參事的建議，一直以“直通車”的方式向國務院領導同志報送。所謂“直通車”，是指國務院參事的各種建議可以無障礙地直達領導同志案頭，并且信息報送反饋及時快捷。

陳進玉曾這樣解釋這種“及時快捷”:一般今天上午送出，下午就能收到;有的最晚是第二天。國務院領導同志非常辛苦，效率非常高，從批示日期上就可以看出。例如20日送出的，批示是20日，表明是當天批的;如果批示是21日，那就是第二天看到的。

“這本身對參事就是一種激勵，反思到底應該以一種什么樣的狀態來工作。”陳進玉說。

2008年，國務院參事室確定了一個重點課題——關于公立醫院深化改革的調研。對于這個牽涉到千家萬戶實際利益、關系到整個醫療衛生體制改革成敗的調研題目，參事們費盡心思，傾注了大量心血。

“我接到這個任務后，一位老同志對我說，這項改革是世界難題，你如果要調研不妨也去找一下希拉里。可見難度之大。”陳全訓參事回憶說。

在接下來的7個月里，陳全訓、張鶴鏞、葛志榮、魏津生、徐嵩齡、馮秀華等參事走過9個省市，召開了90多場座談會，進入了60多家醫院，記錄了50多萬字的調研筆記，收集了200萬字的資料。離退休干部、退休工人、患者家屬、里弄的老媽媽、城市里的農民工…… 從老百姓那里，他們聽到了真話、心里話，得到了第一手的詳實情況，受到了莫大啟發。

回到北京后，一篇關于大力推進城市公立醫院改革試點的建議上報國務院，很快得到了領導同志批示。隨后，國務院醫改領導小組辦公室負責同志專門來到參事室，聽取參事們的意見和建議。

2009年4月，醫改意見向社會公布，其中增加了大量關于公立醫院改革試點的內容。

“與其他咨詢機構相比，參事建議與政府工作貼得更緊，而且沒有經過中間環節‘過濾’，直接作用于高層決策，起到參謀作用。”中國行政管理學會教授沈榮華說。

“直通車”往往與“零距離”相生相隨。建國初期，政務院參事室離周恩來總理的辦公地中南海西花廳只有幾步之遙，上海市政府參事室與市長陳毅的辦公室也僅一墻之隔。在此后的60年里，中央領導人多次在各類場合會見參事，咨詢國是。不論是春節、中秋的座談，還是個人身份的約請，來自黨中央、國務院的尊敬與信任始終伴隨著這些國是“高參”們。

在距離北京天安門500米遠的國務院參事室辦公地，人們常常能看到一輛車牌號為京A-80880的轎車忙碌地進進出出。對于外人的好奇，里面的工作人員總會用自豪的語氣介紹:這輛車是溫家寶總理在訪問德國期間，德國總理施羅德贈送的，溫總理把它轉贈給了參事室、文史館。

“豈因風雨作寒蟬”

在江西行的參事當中，有一位頭發花白、身材瘦高、精神矍鑠的老人，同行的參事們親切地稱他為“老狼(郎)”。他就是北京理工大學管理與經濟學院的教授、博士生導師郎志正。1998年，郎志正從時任國務院總理朱镕基手中接過國務院參事聘書;如今，他已是國務院參事當中“參齡”最長的一位。

作為參事，郎志正已經數不清這些年自己做過多少調研，走過多少地方。對多數參事而言，每年跑三四個省是“工作常態”。除了參事室統一組織的考察，各參事工作小組也會就本領域課題組織春季、秋季調研。“結束江西調研后，我們經濟管理組馬上就去重慶、新疆，題目是‘加快服務業的發展’。”郎志正說。

多年的參事調研經歷和學者對客觀規律敏銳的發現力，讓郎志正逐漸形成了一整套科學調研的方法，他將其歸納為PDCA四步，即Plan(計劃-選題策劃)#65380;Do(做-調整實施)#65380;Check(查-查缺補漏)、Action(行動-撰寫建議)。

在他看來，既然參事是政府工作人員，就不能僅限于空談、泛談，而需要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發現問題，提出符合國家大政方針、具有前瞻性、可操作性的建議，促進問題的解決。

2009年春節前夕，溫家寶總理與部分參事座談并提出三點要求，其中第一條就是“提高建言獻策的質量和水平”。同年11月，國務院公布《政府參事工作條例》，其中規定:參事應當具有較強的參政咨詢能力。

對于“參政咨詢能力”，郎志正的理解是，當參事，需要吃透國家大政方針，理解黨和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政策途徑;具備相關領域的知識經驗;會調研;有一定文字功底、溝通能力以及社會資源。

2010年4月，郎志正獲得由WAPI(無線局域網安全標準)產業聯盟頒發的WAPI終身榮譽獎;圈子里，他被列入“TD八老”。6年前，他曾與幾位參事對WAPI展開長達半年的深入調研，使得WAPI絕境重生;2009年，針對WAPI在實際商用化中面臨的種種問題，他再次與4位參事前往深圳和廣州，聽取眾多聯盟成員廠商及產業群體的呼聲，對WAPI后續市場發展起到了加速作用。對于中國自己的3G標準，他連續幾年跟蹤觀察、提出建議，多次得到高層批示，如今，TD-SCDMA已在中國移動的運營下發展起來……

選擇信息產業作為持續觀察、深入調研的對象，源于參事們對國家發展大局的思考。“我國要從一個制造大國變成創造大國，關鍵在于自主創新，之所以選擇信息產業作為研究切入點，因為它關乎民生，并且處于世界前沿。”郎志正說。

金融危機剛剛露頭時，陳全生等幾位參事在調研中敏銳地發現，當時中國CPI、PPI、固定資產投資價格等發生了變化，而統計數據沒有考慮這些因素，遂迅速提出建議。這個建議與當時強調抑制過熱的主流聲音不大合拍。建議送到陳進玉手中，他研判后當機立斷:“反映的情況重要、真實，我們就報送!”

“敢于講真話，善于講真話”，這是記者在采訪中經常聽到的一句對參事履行職責的評價。沈榮華把這種“直言”歸因于參事們所處的特殊位置。作為社會中的普通一員，他們對公眾的喜怒哀樂感同身受;作為“體制內”的“智囊”，他們不代表任何部門、地區和特定團體的利益，足夠“超脫”;作為具有豐富人生閱歷的“過來人”，他們能夠及時抓住社會發展的“脈動”。正因為如此，他們有更多的底氣和空間來“講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