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場規則內的爭斗。
在國美電器董事會秘書胡家驃宣讀完特別股東大會的投票結果,陳曉以微弱優勢險勝后,王俊洲走下主席臺,和坐在臺下股東位置的黃燕虹、鄒曉春依次握手后走出會場。這是雙方握手言和的預兆嗎?事實并非如此。
“早在8月30日,我們已經收到國美電器的函,要求在11月30日前必須收回未上市的372家門店。”黃氏家族新聞發言人賈鵬云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8月27日,北京國美電器有限公司向國美電器董事會發出了《關于附條件終止“非上市托管協議”的書面通知》,若9月28日特別股東大會上大股東的5項動議未全部獲得通過,北京國美電器有限公司將自2010年10月31日起終止國美上市公司對大股東所擁有的非上市門店的委托經營授權,自2010年11月1日起自行管理非上市業務。
但是,股東大會并未全部否決上述5項動議,根據協議,“我們視表決的情況,7天后再給予答復,但是,現在我們被迫在11月1日前做好收回這些門店的準備。”
這意味著,從11月1日起,國美可能正式被一分為二。相信,這絕不是大多數股東希望看到的情形。
國美爭端沖擊波
黃光裕輸掉股東大會讓一些人始料未及。在此前的輿論中,黃光裕在這場公司控制權之爭中,獲得了較多的輿論支持。
歐陽雪初,與黃光裕既沒有商業往來,也沒有私人交情。在“陳黃之爭”白熱化之際,斥資2億余港元,購入1億股國美電器股份,力挺黃光裕。并認為自身的行為是為了“向傳承數千年的商業倫理致敬。”
他認為,國美之爭表面上看是以職業經理人為代表的管理層和以創始人為代表的大股東之間的利益之爭,觸及的焦點卻是商業倫理。
這樣的支持背后,更多的是,白手起家的民營企業家們對職業經理人的信任危機。這也是這場控制權紛爭帶來的直接沖擊。
“國美事件一定會極大刺激中國職業經理人制度。”大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呂良彪認為,“我認為職業經理人永遠是一個管理、掌柜的角色。除非你當了大股東。”
呂良彪說,“中國的企業、特別是家族性企業要做大,家族的紐帶、血緣的紐帶是任何一種關系代替不了的,也是最低成本的、最值得信任的一種聯系,這是不會發生變化的,也是沒有必要打破的。”
一位職業經理人表示,中國的職業經理人和出資方之間的不信任,雙方都有責任,一方面是出資方讓人不信任,一方面是經理人沒讓人信任。
“這其中核心問題是,現行的經濟模型下,公司的出資人、管理人的理念問題。很多看似不錯的民企,一旦進入他們的結構,就會發現,全是一團亂麻。”這位職業經理人說,“一旦出資人不對職業經理人授予充分的權力,或職業經理人不能給出資人足夠的信心授權,就會造成雙方的被動。”
參與股東投票的香港巨牛投資的客戶大多是民營企業家,他們中很多人都面臨著子女不愿意接班的問題,盡管國美事件的負面影響頗深,但他們并不排斥聘請職業經理人。
從寧波專程來香港參加股東大會投票的陳先生,擁有3家家族企業,對于是否會聘請職業經理人問題,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聘請職業經理人是一個趨勢,只要制度設計得好,并不會發生奪權事件。”
制度原罪
“國美的控制權之爭更多是暴露了中國家族企業在轉型過程中存在的風險,即職業經理人通過和外部戰略投資者結盟,與創業家族爭奪控制權。”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所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杜創說。
在這場爭奪中,創業家族的優勢是在長期創業中積累下來的威望、人脈和經驗,職業經理人與外部戰略投資者的優勢則是熟悉現代企業管理、資本市場游戲規則和法律。
“陳曉的步驟,并不違反法律與程序。”即使今年5月其控制的董事會推翻股東大會決議,強行任命3名來自外部戰略投資機構的非執行董事,仍然符合國美章程。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國美“董事會擁有相對強大的權力”這一獨特的治理結構,正是當初集大股東、決策者和執行者于一身的黃光裕一手設計的。2004年和2006年,國美電器65%股權和35%股權兩次借殼上市之后,黃光裕家族一度持有超過75%的國美股份,正是在這一時期,憑借其“絕對控股”地位,黃光裕多次修改公司章程。
2006年,國美股東大會對公司章程進行了一次最為重大的修改:無需股東大會批準,董事會可以隨時調整董事會結構,包括隨時任免、增減董事,且不受人數限制;董事會還獲得了大幅度的擴大股本的“一般授權”(這正是黃光裕極力在9月28日收回的授權),包括供股(老股東同比例認購)、定向增發(向特定股東發行新股)以及對管理層、員工實施各種期權、股權激勵等;董事會還可以訂立各種與董事會成員“有重大利益相關”的合同。顯然,當時的黃光裕在公司治理層面想盡了一切辦法,以方便自己進行資本運作。
宏源證券并購私募融資部總經理洪濤也認為,這是一個技術層面的問題。國美的章程、條款,包括授權的東西沒有設計好。從另外一個層面來說,這也是一個控股權爭奪產生的因素。當初是黃光裕授予自己的權力,在他被捕后又沒有及時地收回權利,被陳曉變相的利用了。
“國美事件的發生,是因為黃光裕當初給了陳曉過多的授權。”香港巨牛投資負責人在分析國美事件時說。
但這場紛爭的另一面是,“不管這場紛爭的結果如何,國美的公司治理結構會變得更好。因為權力的制衡、各種力量的博弈比較均衡,有不同的聲音同時存在,任何一個治理結構都會趨于完善。”呂良彪認為,國美事件的發生,也有好的一面。
建立穩定的商業秩序
一位資深法律人士認為,這場博弈的意義,是陽光下的博弈。無論控制權爭奪雙方如何標榜自己,最終遵從的都是股東大會中的選票,博弈始終遵循規則的框架。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在解決創始人與職業經理人之間的委托代理問題上,部分境外公司曾采取雙重股權機制,也就是將股票分為A、B兩類,向外部投資人公開發行的A類股,每股只有1票的投票權,對內部管理者持有的則為B類股票,能投10票。如果公司被出售,這兩類股票將享有同等的派息和出售所得分配權。B類股不公開交易,但可按照1:1的比例轉換成A類股。
以Google為例,Google共同創始人佩奇和布林,以及CEO施密特,共持有Google約三分之一股票,但如果他們不轉換手中的B類股,而其他B類股均被轉換,他們三人將擁有超過80%的投票權。在公司治理方面,創始股東和管理層之間只有雙方權力制衡,同時有良好的溝通和信任,彼此行動才能有所敬畏、節制和約束。
洪濤認為,國美控股權之爭,是一個市場化機制在公司控股權爭奪,在股東大會層面上的體現。國美作為一個較為完善、較為符合法人治理結構的香港上市公司,這方面的機制都是順暢的、合理的。比國內大多數法人治理結構完善得多。
而上升到社會和經濟層面,包括在香港的國內公司,在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方面,還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探索和不斷結合中國國情的時間,實現符合國際普遍的法人治理結構的接軌和磨合過程,最終確立面向未來的普遍被認同的價值和方式的制度。
一位資深律師則表示,通過國美控制權爭奪案,能推動中國商業社會的進步,或許,這才是整個國美事件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