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6歲的陳伍勝,在家鄉溫州經營一家不到1000人的出口企業——通領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簡稱通領公司),絕大部分產品銷往美國。
過去的6年,陳伍勝把自己相當大一部分精力投在應對接踵而至的知識產權官司中。通領公司,在美國以被告身份,經歷了美國地方聯邦法院、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和美國聯邦巡回法院(CAFC)的知識產權案件審理。在中國大陸又以原告身份,經歷了中國地方法院、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復審委員會、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的層層審理和調查。
6年前應訴第一樁案子時,陳伍勝以為這個知識產權官司也就個把月,最多一年便會了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踏入知識產權糾紛門檻那一刻開始,便沒有停下來過,糾紛一個接著一個,截至2010年9月,陳伍勝在美國的官司已經花去了1080萬美元的訴訟費用。
今年10月3日,又一樁知識產權侵權案件即將被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立案,進行“337調查”。剛剛于8月27日拿到美國聯邦巡回法院勝訴判決的通領公司,和其他4家中國公司又一次被推上了被告席。
作為策應戰術,通領公司分別在2006年和2008年把起訴它的兩家美國公司告上了中國法庭,前一起2010年敗訴,后一起還在審理過程中。
連環交錯的知識產權官司,美國與中國兩種不同的知識產權制度,陳伍勝在其中東拼西突,輸贏兼而有之。有人說他很有魄力,是位“斗士”;有人說他得不償失,過于想當然地將自己變成了“堂吉訶德”;還有人說他的對抗更像是場“秀”,骨子里還是為了企業的利益……
然而不管怎樣,作為一個活樣本,他的經歷不僅僅映射了中國民營企業海外開拓市場的艱難歷程,更催動著人們對中外知識產權制度的反思與探究。
連環被告之苦
今年8月28日早上10點,美國當地時間8月27日晚上10點,陳伍勝在家中接到大洋彼岸美國律師打來的電話。
“陳總,我們贏了!”電話那頭說。
陳伍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憑眼淚不住地往下流,聲音哽咽。腦海里浮現出6年來通領公司在美國成為連環被告的一幕幕場景。
2004年1月,通領公司生產的漏電保護斷路器(簡稱GFCI)開始銷往美國。這類產品必須嚴格遵循美國政府強制推行的安全標準,而且每兩年就必須更換一次,整個美國市場銷售總額為30至40億美元。當時萊伏頓公司和帕西·西姆公司等4家較大的美國企業分割了這一市場,其中萊伏頓公司占據了美國市場60%的份額。
“剛進入美國市場的前5個月,我們的產品就以銷售額月均1000美元的速度增長,市場前景非常好。”陳伍勝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2004年4月至7月,美國萊伏頓公司以其專利受侵犯為由,分別在美國3個州的地方法院起訴通領公司的4家美國經銷商,通領公司產品的訂單因之迅速下滑。
為了保住市場,通領公司主動以第二被告身份申請介入此案,漫長的知識產權糾紛就此拉開帷幕。
經過3年的審理,2007年7月10日,美國新墨西哥州地方法院下達了判決書,判定通領公司的GFCI產品不侵犯萊伏頓公司的專利權。
隨即,在萊伏頓公司的要求下,通領公司與萊伏頓公司達成了和解協議。陳伍勝同意放棄反訴萊伏頓公司,給予其民事賠償機會,希望官司就此了結。
“我當時依據了那句中國的古話,‘和氣生財’,今天看來是完全錯了。”陳伍勝說。
2007年8月16日,距通領公司勝訴僅36天時間,通領公司等4家中國企業被美國帕西·西姆公司告上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要求對來自中國的GFCI產品進行專利侵權的“337”調查。
本想“和氣生財”的陳伍勝被激怒了,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場陰謀。“這就好比,第一架飛機撞上美國世貿大樓時,大家都以為是意外事故,但當第二架飛機又撞上大樓后,人們知道,‘恐怖主義’來了。”
首次接觸美國“337調查”的通領公司被打了個措手不及。2009年3月侵權被判成立,有限禁止令使通領公司等中國企業生產的涉案產品不得進入美國。
面對市場份額萎縮和前景的暗淡,通領公司不服,2009年9月向美國聯邦巡回法院起訴了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面對生死存亡,陳伍勝希望就此一搏。
經過345天的煎熬,陳伍勝得到了今年8月28日的勝訴判決。
“對于突如其來的勝利,我當時完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陳伍勝回憶。接下來連續7天,他都處于極度興奮的狀態中。
9月3日(第七個晚上),他終于睡了個好覺,第二天早上將近9點才醒來。
然而,還沒有等陳伍勝穿好衣服,一個壞消息便傳來了——早年的對手美國萊伏頓公司,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申請對通領公司等5家中國企業進行“337調查”。
7天的勝利喜悅戛然而止,又一場新的官司來了。3年前同樣的場景又一次出現,只不過上次兩個官司的間隔是36天,而這次只有7天。
接二連三的訴訟使他不斷被激怒,他一度后悔當初跟萊伏頓公司達成和解的決定,他想要“和氣生財”,但是美國這兩家公司恰恰是一副“打持久戰”的架勢。
“美國這兩家公司輪番上陣,就是想把我們拖入馬拉松式的訴訟中,并最終把我們趕出美國。”陳伍勝說。
知識產權:一種市場規則
陳伍勝在各種公開場合多次表示,自己現在已經不僅僅是為企業而戰,而是在為民族工業的尊嚴而戰。
“就算我們在這個地雷陣中倒下,也能為后面的企業探出敵人的火力點在哪里。”陳伍勝說。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知識產權中心主任李明德看來,陳伍勝的這番話讓他看起來活像個“堂吉訶德式的人物”——在想象中營造著一個民族對抗的戰場,而自己則想當然地成為這場戰爭的英雄。
“知識產權的訴訟并沒有好惡之分,它僅僅是市場經濟環境下,企業應用的一種市場規則而已。”李明德說,它的作用是增強企業在市場中的競爭力,并具有防范和打擊競爭對手的功能,是任何企業都可以運用的商業策略。
“通領公司進入美國市場,要跟當地的美國公司分蛋糕,美國公司當然希望運用市場規則把其排斥出去,這是很正常的。”李明德說。
美國美科律師事務所主管合伙人梅雷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美國公司會把專利申請和訴訟當作企業正常運營的一部分,作為投入成本計入考量。而目前大多數中國公司則很少考慮這方面的投入。
比如,美國萊伏頓公司在過去十年中,專利申請和訴訟方面的投入為年均200萬美元,而絕大部分進入美國市場的中國公司,此項投入僅為年均10萬美元左右。這也是中國產品售價會比美國產品低很多的原因之一。
梅雷表示,萊伏頓公司投入了大量的錢申請了很多專利,就好比在軍火庫中儲存了大量的彈藥,因此它更擅于利用知識產權這種市場規則來為企業贏得市場。中國企業應該在逐漸“走出去”的過程中,學會在知識產權方面投入。
從1986年美國發起第一起對中國的“337調查”開始,截至2010年9月,美國對中國共發起了110起“337調查”,86%的案件集聚在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后。
其中,大部分中國企業面對調查都感到比較恐懼,梅雷表示,美國的律師費非常昂貴,大概在每小時300至1000美元不等,一場“337調查”需要企業至少投入200多萬美元的訴訟費用。因此,大多數中國企業或者選擇不應訴,直接退出美國市場,或者另外注冊一家公司,換一個品牌再經營。
該不該應訴?
陳伍勝與很多企業不同,他選擇了應訴。
他提出一個“警察與小偷”的理論:如果一個人看見警察就跑,并讓這個場景重復3次,人們就會認為這個人一定是小偷。
陳伍勝覺得知識產權官司對于企業產品的聲譽至關重要,就算自己從來沒有偷過東西,但是如果不敢直接面對“警察”,那么還是會被人誤會,而這種誤會往往很難被澄清。
北京大學知識產權學院常務副院長張平則認為,企業是否應訴知識產權官司,需要企業比照投入和產出效益,根據自己的具體情況而定,因為企業最終的目的是逐利。當下,社會上不應形成號召每個企業都積極應訴的氛圍,這是一個誤區。
陳伍勝也對記者表示,他其實是在為生存而戰。被起訴的GFCI產品一直是通領公司的主打產品,而由于它是遵循美國的特定標準研制生產的,主要目標市場就是美國。
據通領公司技術主管、GFCI的核心研發人員王富介紹,雖然近些年公司在不斷開拓其他海外市場,并有意開拓中國本土市場,但是到目前,公司85%的產品仍然銷往美國。
“產品的單一性是陳伍勝應訴的原因之一。”李明德分析說。如果不應訴就要面臨破產倒閉的風險,而如果應訴,或許還會有轉機。
通領公司在進入美國市場第一年便很快占有了10%的市場份額。據陳伍勝推測,如果過去的6年沒有經歷類似的知識產權訴訟,那么公司市場份額可以達到20%,年銷售額估計能在1億美元左右。
6年中,通領公司在美國總共花費了1080萬美元訴訟費。這筆費用相當于通領公司2005年至2009年期間在美國市場一年的銷售總額,企業的毛利率由打官司前的50%降為20%多。
“這1000多萬美元,我們起碼從美國市場上賺回來了,從企業的利益角度來說,我們看到的是市場還在,希望還在。”陳伍勝說。
無論陳伍勝如何講求民族情感和“警察與小偷”的理論,他的企業仍然是按照市場規律在行事,但陳伍勝并不認可現在的狀態是企業的常態,他希望盡快取勝,擺脫現狀。
戰火燒到中國
陳伍勝不想坐等在美國專利訴訟的結果,而是設計了一個“全球專利訴訟布局”的策略。
美國萊伏頓公司和帕西西姆公司的產品均在中國大陸生產。因此作為策應美國地方法院和“337調查”官司的手段,通領公司把這兩家公司在中國的生產商告上法庭,希望中國的官司可以成為與對方談判達成和解的籌碼。
2006年5月,通領公司以02351583.X號的外觀設計專利,在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美國萊伏頓公司在東莞的子公司立維騰(東莞)電子有限公司侵權。
在經歷了近4年的訴訟后,2010年2月1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被告勝訴。其實通領公司在美國與美國萊伏頓公司的案子早在2007年7月達成和解。通領公司第一次在中國本土的策應戰略宣告失敗。
中國策應戰的第二槍在2008年7月打響。此次,通領科技集團旗下子公司希珂爾電氣有限公司向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狀告東莞長安迅誠電業制品廠為美國帕西西姆公司生產銷售的GFCI產品侵犯希珂爾電氣有限公司的ZL200510007239.2號中國發明專利,要求對方停止侵權并賠償損失。
截至目前,此案仍在審理中,尚未判決。而今年8月27日通領公司已經在美國聯邦巡回法院獲得了勝訴,中國的第二場策應戰仍然沒有發揮出陳伍勝所期望的作用。
據梅雷的分析,“策應戰”的戰略思路很好,在中國本土的案子投入會比較少,而且如果案件勝訴,會給對手以震懾,促使雙方達成和解,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但是,從實際情況看,由于中國特定的知識產權審理制度所帶來審理程序漫長、取證困難以及地方保護主義等問題,這一策略并沒有奏效。
按照中國法律中“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在知識產權的訴訟中,需要原告出示證據,證明被告的侵權行為。在被告不配合的情況下,原告律師在現實中往往很難提供出非常完整的證據。而在美國的法律體系中,則是“雙方主張,雙方舉證”。
同時,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案件最長審理期為18個月,但是中國沒有類似的準司法機構,知識產權案子均在地方法院審理,過程漫長,有時可以長達9~10年,而這期間被告的產品仍然可以繼續生產、銷售。
“中國的知識產權法制體系明顯不利于專利權人。”李明德表示。也就是說,侵權的成本很低,而維權的成本很高。這也是造成陳伍勝策應戰難以奏效的原因所在。
制度的思考
今年10月3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對中國的GFCI產品立案。9月17日,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緊急召集包括通領公司在內的4家中國被訴企業南京開會,討論未來的應訴策略。
美國萊伏頓公司的申請,是2010年以來外國企業在美提起涉及中國出口產品的第15起“337調查”,也是中國GFCI產品第三次遭遇美國“337調查”。
“337條款”是美國《1930年關稅法》第337節的簡稱,主要內容是:“如果任何進口行為存在不公平競爭方法或者不公平做法(主要指侵犯美國版權、專利權、商標權和實用新型設計方案權等知識產權),可能對美國產業造成抑制,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可以應美國國內企業的申請進行調查。”
它的特點是申請門檻低,訴訟時間短,應訴成本高等。
金誠同達律師事務所北京總部高級合伙人李森認為,美國“337調查”是一種有利于美國專利權人的市場規則,“但是337條款是否違背WTO某些原則,則是值得研究的。”
張平認為,美國“337調查”是貿易保護主義的工具,為外國企業進入美國設置門檻,是一種完全的貿易壁壘。
歷史上,加拿大和歐洲共同體曾分別在1981年和1988年,就美國“337條款”向當時的關貿總協定(GATT)提起申訴,指控“337條款”違反國民待遇原則,即進口產品所享受的待遇低于美國國內產品。
雖然337條款在歷史上經歷了5次修改,但仍然存在著違反國民待遇原則的嫌疑。
張平建議,中國政府該是啟動中美知識產權談判的時候了。以往中國企業面對“337調查”都是被動應對,中國政府再不能坐視美國的這種貿易壁壘,必須讓美國提出解決方案。
美國順德倫國際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威廉·龍則反對這種觀點。他認為,美國337條款并不是貿易保護主義,在美國的外國企業同樣可以利用這一條款狀告美國企業。
上世紀70~90年代初,大量的日本、韓國和臺灣地區的企業受到美國知識產權官司的困擾,但是現在日本企業已經可以自如地運用美國的這一制度保護自己的市場了。
威廉·龍建議,中國企業在進入美國市場之前,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市場調查,對于本公司的專利做好充分的非侵權認證,而每一項新的技術發明都需要有良好的律師團隊做好知識產權方面的支撐。
李明德則建議,中國也應建立一個類似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準司法機構,簡化知識產權審理程序,縮短審理時間,降低申請門檻,為中國權利人提供一個有利的市場環境。
“提高侵權成本,降低被侵權人起訴成本,可以有效保護國內創新發明,更多鼓勵創新,這恰恰是中國當前轉變發展方式,促進產業升級的需求所在。”李明德說。
對于這一建議,李森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美國的知識產權制度的確是傾向美國的權利人,但是簡單地建議中國也效仿美國建立一個國際貿易委員會并不現實。
“現在中國專利侵權賠償大都在幾十萬元人民幣的范圍內,這跟企業的研發投入差太遠了。太多的案子賠償太少,所以大家覺得那就‘侵權’算了。”李森解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