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與延續

夢是個人的秘密，你的愛人也無法分享。昨夜又夢見父親那堅韌的目光，緊接著便是一場鵝毛大雪堆在窗臺……

父親他依然活著?我睜圓了兩只眼追問，窗臺上只有父親的相片。我的心猛地一沉，跑到窗臺。

那是2002年11月16日，車輪急轉，我轉頭，車尾有揚起的塵土，父親瞇眼望著車窗外飄飛的黃葉，風向南、車向北，駛進寒冬……

年少時我曾不敬地傷害過父親，他順受了。當感覺內疚并想彌補時，他卻離開了我。父親一九六八年入伍，身上打著軍人的烙印，甘肅蘭州空軍文工團是他在大西北待了十八年的家，那里有遮天蔽日的風沙。父親先當炮兵、演話劇，后搞舞美、音響、做電視。我無法完整地敘述他的經歷，因為我們曾經一度陌生。記憶中母親常對我講，父親是解放軍，并拿了父親扮演楊子榮的劇照給我看。母親知道我堅信解放軍都是好人!最早與父親的接觸是母親帶我接休探親假的他。地點是老火站下，他看到躲在母親身后的我愕然問道:“這是誰?”那天，父親一詞令我肅然。父親每年回來一趟，每次都努力與我溝通。印象中，年輕時的他健壯結實，初冬擠在我棉被里，繪聲繪色地給我講他在部隊“拉練”的故事。那一年，他騎了母親的“大金鹿”帶我去“南池”(當時縣里的大澡堂)，我手扶車把側身坐在自行車大梁上，父親載著我在“洋街”上“飛行”，他知道這樣我才開心!人生就是這起起落落的飛行，我想讓父親陪我一生。

第二次住院是一處省立醫院最古老的日式建筑。沿著深邃、肅穆的長廊繼續向北，父親被我和大夫們強留在最東面的1號床。父親是節儉的人，如果不是他心愛的相機出故障，他決不會答應在濟南的停留……父親為我拍過許多頭戴五角星，手握沖鋒槍的照片，他是教我瞇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說:拍照片就和打槍一樣，要講究“穩、準、狠”。說實話，這三個字讓我受益匪淺，從六十年代的120海鷗黑白片相機到30年后的數碼攝像機都是他的親密朋友。他試圖引領我也癡迷到他的事業中。兒子是父親的過去，也應驗了將來。

省立醫院像迷宮，我追逐著一張張診療單，一瓶瓶針劑、一粒粒藥片，直至迷失自己。12月6日，不祥的日子，我接到了院方一又輪切片化驗結果，我由衷地希望是大夫搞錯了，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告誡自己，年后必須拿到一張假的診斷書，父親已在索要。我在17層的化驗樓上弓身央求省城的大夫，出于道義吧，他很快被打動。否則，將讓人憤怒，這破壞人類平和，妨礙著人性生長延續的東西只會讓你的生活混亂。

槐蔭廣場的紀念碑上刻著許多英雄的名字，父親又用雙手食指、拇指織成方框，胸前掛著剛修好的“美能達”相機。父親要我與“他們”合影，我強作振奮，他穩穩地按下快門。那天父親告訴我，如果一個人說:我只想選擇極樂，而不選擇受難。那么，他是幼稚的，他不了解生命的真實。是這樣!我渴望自己是頭駱駝。

也是那天，地點是廣場南邊的省委黨校，他向我講述自己在這里做過的專題片，我為他拍下了人生的最后一張照片。

化療的藥物反應讓父親憤怒，他的頭發在一天天地脫落。于是我增加了與他散步的次數，給他理發、洗澡、走訪在濟的親朋。我努力地像平常一樣待他，巧妙地勸其配合治療，以緩解他對自己病情的困頓，我唯一的想法是要他開心。母親打來電話，我擔心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便隱瞞了實情。“死亡”對于我的家庭本應是非常遙遠的詞匯，它會讓我們面臨崩潰。

12月16日，父親左臂病理性骨折，X光顯示左肱骨斷裂，我強烈要求大夫手術對接，骨科專家婉言拒絕。來自全身的疼痛夜以繼日，愈演愈烈，大夫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給更多的止痛藥。父親是個堅強的人，他在自己事業和家庭上已經吃盡了苦。深夜，我被病房外走廊上徘徊的父親驚醒，撕裂般的疼痛折磨著他，也在向我蔓延。我納悶父親疼痛的部位為何我也在痛。于是我吞下大量的心胃丹，小姨要我來點木香順氣丸，無效。至今仍時常胸口發悶，伴陣痛，不過我的疼痛藥物難以醫治，于是在病房里比劃槐蔭廣場學來的幾式太極。父親看了說:人生就如打太極，要穩中求進，要經常“照鏡子”(太極拳其中一式)，反省自己。可我當時喜歡“打球”(太極拳其中一式)，在我看來意味著輪回。我希望回到住了18年的土屋瓦房，睡在倔強的爺爺留下的木床上，前面就是教堂……

濟南的雪像只大鳥的羽毛，整個城市彌漫著恐怖的白色，父親的生命像風雪中搖曳的燭光越來越暗。我周圍的空氣異常的寒冷，病房里又多了一籃籃無根的花，父親常叮囑我灑些水，他說:“雪天里的花兒最香。”我背了手湊上去，卻嗅不到芬芳。其中有朵白色郁金香，我與父親一樣喜歡。1月3日，第二輪化療結束，父親言語不清，喪失行動能力，母親趕來，痛不欲生。天下所有的母親呀!你們既然創造了生命，為何又要消滅生命?既然要給人天倫之樂，為何又要嘗生離死別之苦?我的疼痛加劇，偷偷去診所打起吊瓶。

省立醫院的附近有座教堂，圣誕夜教堂的歡鬧淹沒了我為父親的禱告。父親退休后的夢想是手捧攝影包獨自上路，用2年的時間去跋涉，去獵取上千幅作品出攝影集，并紀錄下自己的創作心得和心路歷程，這想法讓我羨慕不已。我不知道迫不得已離開的父親心中還有幾多愿望與夢想。贊美詩在不停回響，曲調很美，于是我用手機把它傳遞給在滕的親人……

1月5日，父親執意回家，一場痛苦的斷裂正在向我和我的家庭逼近!大夫用呼吸機的氧氣和大袋的血漿延續著父親的生命。我和家人越發束手無策。1月7日，身著白色隔離衣的女護士推來輪椅，父親笑著，用抖顫的右手與親友一一告別。他是非常重禮數的人，讓我敬重!我手持吊瓶，費力地將父親抱入車廂時看到父親流淚了，我終于帶父親逃離這恐怖的日本式建筑，忘下了那朵郁金香。車窗外吵嚷著返家過節的民工，讓我感到口渴，隨手拿出皮包內一水杯欲飲，“不……不許用……我……的!”一聲低沉的吼聲，是父親，眼睛瞪著我，手直指水杯，頭在顫抖，手握水杯的我愣神許久，音樂在車廂內飄起，我咬緊牙關、止住淚水，父親開始隨著節奏下意識地自語:“低角度全景……遠山……羊群……慢切低角近景……手執長鞭的老人……轉中景……木屋的炊煙……下搖……溪水……孩子們入畫……推近景……孩子們戲水……慢……慢切特寫……老者笑臉……停住……靜止3秒……”我不了解靜止后的感覺，也許將是另一種存在……

1月8日，父親入住在滕州的專科醫院，據說，我的奶奶就在這里離開人世的。父親85年轉業回家，與我一起生活18年，是攝影和電視作品的編輯，他的拍攝不斷地拉近我們父子的距離，他授我技藝多過教我做人，他把全部生命執著于他的事業，他希望我和我的家人陪他追求下去。

1月16日，我不可能忘卻的日子!凌晨1:26分，一切都被冰凍，父親心跳靜止，他瞇眼結束這場痛苦的斷裂，留下我的家人用盡所有黎明、黑夜、捶胸頓足、拼命呼喊，留下我追到城市的終點;父親還是走了，火光映照著我木訥的臉，我只能送到這里。我讀得出他瞇著的雙眼里的期望。我不停回頭，張望西南方向:“再見，父親”。

是的，與其不忘逝者，不如善待生者，我身后站著母親，不能再受傷害的母親。

父親的墓地是我精心選擇，準確地說，也將是我將來的歸宿。慶幸的是家人和親鄰都滿意，這里有我久違了的寧靜。

春天，我希望這里開滿白色郁金香，我突然意識到，只要兒子活著，父親的夢就不會消失枯萎。

最后，就讓我用寫給父親的一首《思念如雪》的詩作為對他的懷念吧:

我已習慣把雪花當作記憶的碎片

牽掛把日子如信箋般裝入記憶的口袋

卻沒有注明投寄向何處

曾經想深深刻劃的東西

來不及整理就在這夜空中碎裂成雪

……

一切過程自然到恰到好處

漫步于黑白分明的石板小路

數著雪花和自己的腳步

突來的一陣心痛

思念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