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斌:《羊皮書》

河面上的倒影

它擁有雙倍的山巒，樹木和下午的寧靜

在緩慢和從容中復制出夢幻

它們讓白楊的樹梢，在密集中傾覆

讓山峰上的石頭變得柔軟和沉郁

我注視著這春天里的景象

兩只紅嘴雀從一半綠草地上飛起來

一只麻點腹的水鳥停留在水中的石頭上

消逝掉的影子，總被水面恢復成

原來的樣子

而倒立的白楊，它們仍然虛幻地存在

家鄉有被我們輕易忽略掉的美

有難以察覺和偶然的發現

車窗里倒退的樹木，就是另一種排列

我們回頭尋找的更多是秩序的退卻

和對家鄉的遺忘

時間之美，美在它挽留住過往

我在下午，和父親走在家鄉的河邊

我看到他發際上的一層白霜

和兩只喜鵲被吸收到叢林當中

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那些暗示，和樹木中潛藏的汁液

那些完全不同的生活，和相同的模仿

是我和父親之間，難以道破的另一種倒影

他的剩余，是我剛發現的河面

他蹲在水邊，找尋很多年前的游魚

他的失望，在滿足中長出鱗片

我們在十分零三千秒里，走在河岸邊

用緩慢的話語支撐起消逝的倒影

村莊

秋天的樹葉，懷著一年的秘密

它們用金黃的手掌，為一個頹敗的村莊

懷抱樂器，小聲贊美

這無數的樂器，它們接住天空垂下的光線

搖落許多斑點，在土路上

在老女人的白發上，移動著暖色

這棵樹太大了，畫筆也不能輕易畫出

大胡子畫家，和戴帽子的詩人

在樹冠的枝椏下面，把白頸山雀描繪

山雀的叫聲，它有簧片里藏著的明亮

它在村莊的上空，把涼風含在嘴里

山巒包圍的地面上，有它翅膀抖落的陰影

它正把天上熱的球體，縮小成幻影

像我把迷戀紅衣的女人，減縮到只剩下

她留在我身邊的氣味

村莊剩下的衰敗，有枯草不能言及的

空曠，和我眼中狹窄的街道

它曾經用寬闊，欺騙過我的童年

山中的猛獸，它們的兇殘，乖戾和隱蔽

已經遠小于我對森林心存的恐懼

一百九十九只猛獸，把身影移上天空

老女人的棉布衣服里，裹著兒童

他從她的身體里跑開，像燈盞上的火苗

離開碗里的油，離開耗盡的燈芯

村莊里養著的一萬只蟋蟀，在殘敗的曠野上

此起彼伏，把地面上的野菊花喊黃

黃過任何一片干枯的玉米

影子

它跑出我藏在身體里的一只抽屜，像黑藥片

在地上滾落，多好的一塊重物

被命名為中藥的草、水面上漂浮的枯枝

山坡上的巨石，溝壑中發出的回響

這些神秘的來者，被它覆蓋上

它愿意覆蓋的一部分

它省略掉我的骨頭和腸子，我的器官

和毛發，它在陽光下是那么黑

長短不一的旋轉物，圍繞著我的雙腳

貼在地上，出現了另一個我

隨著我，和我討要磨損的內臟

皮膚上的光，以及一個家族的姓氏

我已經厭倦了廝磨，愿意它分裂出

它所要的一切，在地上爬著

代替掉我，再也不要回來

它一點聲音也沒有，不會痛哭

在我的身體里來回出入，拿著我拿的

愛著我愛的，吃著我吃的

我只剩下一面鏡子，和它較量

站在對面的對手，面目一致的競賽者

從來沒有和我分出勝負，潛伏在

我身體里終生竊聽，甘心跟隨著我

復制出兩倍的疼痛，失重的疲倦

不需要贊美

空中的花園，和一道快要結束的彗尾

對于沒有土地的王子，沒有森林的山谷

是賜予的又一次嘲弄，和否定的詮釋

鵝卵石、古巷、木板門和溝渠邊的青苔

幾只移動腳丫的笨鴨，倒映在池塘里的樟樹

匾額上的命名，不是王子的整座鄉村

對于遠走的人，他是蛛網上

通過的一根電線，對飛蠅的命運

包裹著他內部足夠耗損的婉拒

王子有神秘的通道，放出體內的蝙蝠

肝臟上的稻田，不會長出稗草

他有小的熱電廠，遍布著紅色和藍色的血管

胸腔的梯田上，有不彎腰的樹木

他有彎月的短刀，懸在一個人的夜空

他要打動那些快馬啊，到達詩歌的城池

從來不用鞭子，他把心臟貼在鬃毛上

貼在他松開的繩子上，在草地上找到去路

找到了看不見的矮人兒，和一滴水中的噴泉

閃電給烏云留下捷徑

鋸開一些裂縫，烏云會迅速分解

若干地盤，雷聲以掩耳之勢

集結，召喚，指揮密集的雨點

或成為錢幣，或成為簾形

風中的雨點，攜帶著神諭

到它們能到達的地方，在地面的一角

弄出些水泡，或者抱成一團

往低處，往深處，找尋應該找到的位置

這不是一群飛蛾所能死守住的漆黑

不是蟾蜍，不是蝙蝠，發出聲音

是烏云，就是烏云，擋住變化不定的陽光

那一道耀眼的閃電，空中的捷徑

虛幻的樹枝，彌合的裂縫

摧毀冰雹的住所，光焰中冷藏的顆粒

早晨的森林

一只鳥落在樹樁的截面上，它讓

這張唱片，發出一連串啁啾

森林里腐爛的葉片

在濃霧里，伸出魚刺一樣的脈絡

一條彎的山路，滑進晨光

難以像一只松鼠，把小的驚慌

踩在樹干上，或者像蜥蜴，

爬過石頭，把丑的皮裹在身上

像烏鴉一樣，把一片

夜的羽毛，掉在這條路上

成為遮住早晨的一塊黑標記

把整座森林倒過來，能抖落

多少塊石頭，多少根須

能拽緊它的樹冠，天會不會

黑下來，落下的枯葉是否

重新長到枝條上，長得和原來一樣綠

哪些動物，會在墜落的時候

不發出嚎叫

一些樹木，正抓緊大地

它們站得很直，鳥飛得還是那樣高

叫聲還是那樣真實，蘑菇戴正帽子

一個人彎下腰，不斷喘著粗氣

取走夜色是多么不易

螢火蟲摳下一些，尾部的一丁點

它們成群地飛，沒有聲響

摳下來的那些，很快被填補完整

高處的一柱光，往上面移

它像是獵人和森林，預謀好的一次捕捉

槍響了，擊中的黑暗又站起來

一只水桶盛著的那些，被狗的舌頭

和牙齒，吃得越來越深

獵人的兒子在房子外喊

對面的山，也在喊，爹——

聲音都是黑的

獵人聽到喊聲，他看到一片薄的月牙

擱在天邊的手術刀，準確，狠

把坡地上的作物，割下來

像妻子被割掉的一只乳房，等到

天麻亮，他才能取走野豬嘴里叼著的夜色

幻象

這么多火焰，從天空燒下來

麻花繩鞭蘸上油，抽在幾行楊樹之間

鄉村的路上，有它的曲線和細紋

青蛙蟈蟈跳起來，山成為殘骸

許多石磨，飛轉，驢蒙上雙眼

河邊的水車，把它飲過的盅子打翻

鳥的灰燼，被叢林倒出來

灶塘里的柴自盡了，炊煙被

挽成死扣，一只瘋狗，叨著骨頭

跑遠，月亮地里，棉花未開的棉桃

啃得夜色那樣孤單，那樣涼……

反著寫下名字

她和相反的字在扭打，用刀尖

使它們在紙上，和紅色的印泥

一起翻過身，在印章上安靜下來

只有頭發的波浪，在小鎮里喧嘩

在質地不同的模上，刻出方的腦袋或圓的腰

刻出不沾泥土的名字，把他們刻成反的

讓這些名字陷在紅印泥里，按出血來

讓這些名字取下骨頭，松弛他們的皮囊

她反著寫這些名字，不輕易喊這些名字

她的體溫，一會留在上面，一會恢復冰涼

她的手指，有時候靈巧，有時候僵硬

夜行者

用一束燈光搬走黑暗，移開

涂濃的墨，墨里的灰塵，灰塵里的寂靜

走在堤岸上，把石頭攥緊

像攥著河溝里的一顆卵，和另一顆

相碰，讓兩顆石頭結下仇恨

它們把內部的摩擦，消逝的聲音

重新變換出來

把其中的一顆，沉到水底

另一顆送到果園，不同的遭遇

結束了黑暗中的撞擊

一個中年人，掐滅手電筒

他打開音樂盒，把蟋蟀的微詞

蝙蝠懸掛起來的疑難，擰回固定的頻率

搬走身體里藏著的梯子

在一米以上坐著憂郁，看不見

沉悶的雷聲在什么地方爆炸

十根手指找不到身體里藏著的梯子

強悍入侵的燥熱丟失了純棉背心

疲憊的汗珠攀上梯子逃出身體

喑啞的聲音攀上梯子逃出耳朵

粗重的呼吸攀上梯子逃出肺葉

含混的語言攀上梯子逃出嘴唇

逡巡的血液無法阻攔午夜的叛逃

快些搬走身體里藏著的梯子

讓我忘憂

逆光的樹下，我在樹洞里挖一個失樂園

多像一只蟲子，簡單而快樂

用肉體誘惑，一只又一只飛過來飛走的

長嘴巴的鳥兒，它們的羽翼里裹著憂傷的鉆石

它們輕快的樣子，仿佛霧中的樹葉

我手中的煙卷，它和祖父在山西種植的煙草

不太一樣，那些丘陵上的植物

用它枯黃的手背，裸出一道道血管

它們需要火種，被捏緊的灰燼，引領到

空中之后，再落回地上

被遺忘的時光，那灰白的一團云

和一粒藥丸，和你遺落的紐扣

是驚人的一致，它們有著致命的裂痕

我在發燙的器皿里煮著雪片，在高原上點燃

一塊降溫的石頭，用淌水的壺

做古怪的牙齒，放置在幽暗的火堆旁

一片越來越黑的焦土，它發出口腔里的迷幻氣味

如果河流里漂來墓碑，像烤肉上插上牙簽

我有峽谷里的草葉，有一塊石頭隱藏的標記

放在露水里，擱在交歡的一對蜻蜓身上

用幾秒鐘的時間，讓你一眼看破

(選自吳海斌詩集《羊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