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如果有變壞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墨菲定律
1
我扶著浴室的門看著里面的女人,感覺手指甲已經摳進了鋁合金里,卻仍止不住劇烈的顫抖。
她赤裸著身體趴在水津津的地磚上,頭卻以一個極度夸張的姿勢扭曲過來,有那么一瞬間我曾認為她在瞅我,但馬上我就發現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散大,眼中的光彩正飛快地消逝。
恍惚間,我覺得有個聲音從我的喉嚨里擠出來:“喂,你可別這么開玩笑!”
那聲音是不是我的?我有點分辨不出來。我只是下意識地沖上去,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口。
沒有心跳。
我又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沒有呼吸。
我知道再下一步應該把手指搭在她的脖子上,按住那根叫做頸動脈的血管,但我知道那里不會再有搏動了。
因為當我的手指從她臉上移開的時候,她的頭頹然栽到了一邊,和身體形成了一個近乎于九十度的夾角。
活人,即便是大衛科波菲爾也絕對做不出這種效果。
但我的哆嗦忽然間止住了。
死人會讓人害怕,但更讓人害怕的是不知道死活。
我只是開始發呆。
呆呆地看著這具女尸,看著蓮蓬頭噴出來的熱水澆到她身上,卻將她的身體澆得越來越涼。
一分鐘之前,她還晃動著乳房和我說話。
十分鐘之前,她還扭動著腰肢走進我的房子
現在,她卻死了!
我的筆下曾有過數十個死人、數十種離奇古怪的死法,可我卻從沒想過一個人會這么突兀地、讓人意想不到的停止呼吸。
我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還充滿了彈性。
我忽地笑了,死人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但一股熱流卻從我股間冒出來,浸透了褲子,再汩汩地流到我腳邊。
我知道我怕什么,而且這種恐懼倏忽間就變成了一股憤怒,我狠狠地搖晃著她的胳膊,大聲咒罵著:“你死在我這里算什么事!你死了我該怎么辦!?”
2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絕對不會因為寂寞而鬼使神差地打那個電話。
二十分鐘前,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我正在收尾。
萬事開頭難,其實結尾也難。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我不著急去開門,也不擔心會引起來人的不滿,因為我知道,當我把鈔票撇到她手里的時候,這個女郎的臉蛋頓時會變得桃花般燦爛。
我瞇著眼睛趴在貓眼處向外看,只見一個女人正揮動白嫩的小手砸著門,女人個子很高,因為貓眼的范圍里正清晰地顯示著女人的乳房輪廓。不過我有點納悶,我租的這所房子處在城市的邊緣,雖說獨門獨院,卻簡陋得很,連個門燈也沒有,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按理說應該一片漆黑,但門外卻光亮得很,連女人的乳頭輪廓都若隱若現。
不過眼下我沒空考慮這個,輕嗽了一聲問:“你找誰?”
“三哥讓我來的。”女人回答。
我放心了。雖然早已猜出這個女人是我打電話找來的,但謹慎一些總沒壞處。更何況謹慎縝密是我的一貫作風,就像我的小說常被評論為“縝密的推理”一樣。
我打開門,身子側了側,示意她進來。可女人突然向我伸出一只手,“大哥,出租車錢我還沒給呢,那司機一點零錢也不準備,我這都是一百的,他找不開。你這兒有零錢嗎?先幫我墊上好不?”
她說著,嫵媚地扭動了一下腰肢,一股濃烈的酒味也沖到了我臉上。我禁不住倒退了兩步,不過不是因為她的酒味,而是兩束強光突然從她閃出的空隙射到我臉上。揉了揉眼睛我才發現一輛出租車正停在門前不遠的地方,兩個大燈正射著耀目的白光,怪不得我的門前會這么亮。
我所住的地方距離城里有二十幾公里,出租車費怎么也得七八十塊錢,難道一個出租司機連十幾塊錢的零錢都沒有?分明是這個應召女耍的花樣,根本就不想自己付車錢。
我皺了下眉頭,開始厭惡這個女人了。撒謊的孩子沒人喜歡,撒謊的女人也是。
我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的鈔票甩過去。“給那個司機,不用找了!”
應召女稍愣了一下,然后飛快地接過來,返身踉蹌地向出租車扭去。
我轉回身的工夫,出租車已調過了頭,兩束耀目的白光離開了房子的大門以后,這個墻皮斑駁、窗戶和大門都枝丫作響的破民房也頓時陷入黑暗之中。
“大哥挺爽快的呀!”應召女嗲笑著又向我走來。
我白了她一眼,沖室內努了努嘴。雖然這地方偏僻的連個野貓都很少光顧,但萬一有人看見呢?
女人閃身進屋,又留給我一陣酒氣,等我把門關嚴,轉過身的時候已看見她滿臉春情笑意。
我沒驚奇。雖然我租了這么一個偏僻破爛的房子來寫作,但舒適的環境還是必需的。在這間外表破爛不堪的房子里,有一套全皮的意大利沙發、一張寬大的可以睡三個人的多功能豪華床、一臺超大屏幕的液晶電視、兩款最新型的筆記本電腦,此外還有一酒柜的名酒名煙。
換了誰都會驚奇,更何況見到鈔票就不管不顧的女郎呢?
果然,她的聲調和稱呼都變了。
“老板,您這么有品味呀?”
她說著,眼睛卻瞅著茶幾上的一瓶打開的XO。那種眼神估計在一個小時以后,摟著她豐滿的胴體時,在我的眼中也會出現。
“想喝就喝,把你叫來還會吝嗇這點酒嗎?不過喝完酒去那里——”我指了指浴室,“我不喜歡摟著女人還聞著酒味。”
“不會不會,一會兒準保讓你滿意!”應招女喝了一杯XO,媚笑著說了一句,然后向浴室扭去。
水聲傳來,緊接著又傳出幾聲干嘔。
我忽然間很希望她吐,免得一會兒翻云覆雨的時候噴到我床上。我嘆了一口氣,或許今天就不該寫完這個小說,我也就沒時間想色欲了,結果竟要把錢花在一個醉女人身上!
正這時,一對白皙的乳房晃動著閃了出來,接著露出的是她狐媚的臉:“老板,您這么有品味,怎么就叫一個呀?我有個妹妹比我還小,水靈著呢,要不把她也叫來?”
我心里忽然一動,隨即點了點頭。色欲固然是吸引我的一個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我對這個醉醺醺的女人已經開始厭煩了。
不多時,浴室里響起了她醉醺醺、但卻興奮的聲音。
“小麗啊,我是小紅,我跟你說:我在一個老板家里呢,這老板可講究了。你也過來呀?”
……
“那好,我告訴你地點呵……”
她打電話的時候,我倒了一杯XO,慢慢品嘗著,期待著另一個女人的到來。
但第一杯酒還沒有完全進肚子,一陣劇烈的嘔吐聲從浴室傳來,緊接著就是“撲通”一聲,就像是一個人用腦袋狠狠地砸墻。
我憋不住樂,這個女人怎么醉成這個樣子?
但我的笑容馬上就凝固了。
我看見女人的身子像散架了一樣癱在地上,她赤裸的身體趴在水津津的地磚上,頭卻以一個極度夸張的姿勢扭曲過來,一雙失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
3
我不知道別人遇到這種情況首先會怎么做,或許別人根本遇不到這種情況,我只知道在最初的幾分鐘里,我只是呆若木雞地看著這具女尸,身體里活動著的仿佛只剩下尿液。
我從沒想過一個人的尿會有那么多,我瞪著眼珠子看著它們慢慢流淌下來,一直流到女尸的頭部,從淡黃色變成深黃色,到最后竟然變成了血紅色!
足足愣了半分鐘,我才醒悟過來,那并不是尿的顏色,而是和女尸流出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
我急忙把她的頭掀過來,只見她腦袋后面鼓起了一個雞蛋大小的包,鮮血正從包下面的一條裂隙流淌出來。
我于是明白她是怎么死的了。
如果她不喝那么多酒,如果她腳下沒有一滑,如果她摔倒的時候能扔掉手機、扶一下周圍的什么東西,甚至如果她摔得不是那個部位……
“哪那么多如果!”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如果我不色迷心竅地把她找來,這些“如果”都不會發生!
在唾沫啐出口的一瞬間,我一下子能動彈了,我飛奔回臥室,把一個大皮箱從衣柜里拖出來。那里面裝著我的衣服,現在,它要用來裝這具女尸了。
我壓根就沒想過打電話報案。噢,不,或許想過那么一秒鐘,但那個念頭馬上就像尿一樣飛快地離開我的體內。
報案?警察會相信這女人是自己摔死的嗎?單單腦袋后面那一個大包,任誰都會以為那是被我打的。至于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因為嫖娼費用而起了口角。即便如我熟悉的警察隊罪犯的態度,用縝密的現場勘查證實這個應招女是自己摔死的,但那又怎么樣?只是把我從殺人犯的名單上劃去,但我的名聲徹底就臭了。
如果沒了臉,那還不如要了我的命!
要了我這個一向以謙謙君子的形象出現在讀者面前的偽君子的命。
我一邊嘀咕著,一邊飛快地把衣服從皮箱里甩出來。
作為一個熟知此套路的職業人,我清楚地知道,一個人死后一個小時就會出現尸僵,快的話十幾分鐘就會出現,而現在的這段時間正是人死后肌肉最松弛的時候。如果不趕在這個時候把女尸塞進皮箱,等到這個一百七十多厘米長的女尸變得僵硬了,我即便使出吃奶的勁兒恐怕也塞不進去。
突然,浴室里傳出幾聲奇怪的聲響,仿佛有人在動!
我急忙奔過去,眼睛盯向女尸的同時渾身的汗毛孔也倏地張開!
她仿佛剛呼出了一口大氣,剛才還緊閉著的嘴呲著牙敞開著,而緊握的拳頭也像鷹爪一樣彎曲著分開,五個尖利的指尖正對著我微微搖晃!
我又一次緊緊摳住鋁合金門,渾身哆嗦起來。
與此同時,一股大便的腥臭味道從浴室里彌漫開來。
4
我猛地撒開摳著浴室門的手,踉蹌著奔回臥室,舉起XO的酒瓶咕嘟咕嘟吞了好幾口,才強強止住胃里的翻滾。
臭氣跟著飄散過來,我卻長出了一口氣,也才發現衣服都被汗水粘在了后背上。
“冷靜!冷靜!”我一遍遍地默念著,也醒悟過來那不是什么詐尸,只是尸體的正常反應罷了,這個時候死人的肌肉都會松弛,眼睛會睜開、攥緊的拳頭會松開,甚至肛門括約肌也會松弛……
喘息幾口氣以后,我拎著皮箱又奔回浴室。任它的嘴唇怎么翕動、眼皮怎么抽搐,哪怕她開口說話,我也得趁這個時候把女尸塞進去。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清理一下,我可不想從皮箱里散發出大便的味道,那樣的話誰都會聞出來。
我拿起淋浴噴頭,對著女尸反復地沖刷著,我想她活著的時候也沒這么仔細地洗過澡。不光是女尸,連地磚的每一個縫隙我都沒有放過,直到看不見一絲血跡、找不到一根頭發。我又用干毛巾把它的全身擦得沒有一滴水珠,這才拖到浴室門口,向皮箱里塞去。
接下來的事情要比我想象中的容易很多,甚至在我將女尸的胳膊、腿扭曲過來,折進皮箱里的時候,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詞來——柔若無骨。
我甚至都沒怎么出汗,也或許我的汗在剛才早就出透了,只是在將皮箱拉索拉上以后,心臟像要蹦出胸腔一樣突突亂跳不停。
我見過死人,卻從沒像剛才那樣給死人洗澡、擦拭,甚至還塞進皮箱里!
恍惚間我竟覺得是自己殺了這個女人,直到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嘴巴,才又冷靜下來。
我沒有殺她,我只是不想被她連累,只是想把她扔到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而已!
我有什么錯?
我一邊念叨著一邊輕輕拉開窗簾,瞇起眼睛向外面望去。
一片黑暗。
除了遠處的一盞快要報廢的路燈散著昏暗的黃光,像一個死魚眼睛被懸掛在半空中。
那點微弱的亮光只能照清幾米范圍內的東西,根本看不出外面是不是有人。
其實我本可以放心的,因為一個月以來,我在九點鐘以后沒有見過一個人從這里經過。無人打擾,這是我租這個破爛的民房的原因。
但如果今天晚上外面恰恰有人呢?
誰能保證“萬一”的事情不會發生?就像我做夢也沒想過一個女人會死在我的浴室里一樣。
我理了理頭發,又揉了揉僵硬的臉頰,盡量自然地走出了房間。
我的步子很穩當,就像是每天在庭院里散步一樣。點燃一根香煙,和往常一樣貪婪地吸著。直到一根香煙抽完,四周仍是寂靜一片。
我緩緩地踱到我的轎車旁,漫不經心地打開車門,然后突然打開大燈,白光頓時鋪滿了地面。
慘白的燈光下,我飛速地向四下看去,幾乎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
沒有看見人,我松了一口氣。
也應該沒有人,否則在大燈開啟的一瞬間肯定會被嚇得驚呼一聲。
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心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關掉大燈以后,我飛也似地跑回房間,拎起皮箱再向汽車跑去,打開后備箱將皮箱扔了進去。
當我把后備箱關上的時候,一陣劇痛和酥麻感由胳膊傳遍全身,我這才想到剛才竟然只用一只手提著皮箱跑了過來,卻忘了皮箱下面還有輪子。
我揉著幾句要脫臼的肩膀呼呼地喘著粗氣,但心里卻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距離我這里二十幾公里有一個破舊的橋洞子,城市內河的污水經久不息地流淌過那里,再加上各種廢棄垃圾,那里已經臭得連流浪漢都不愿落腳。
那就是我的目標,女尸的埋葬地。
我只需等到午夜人少的時候把車開到那里,用這只快要脫臼的胳膊把皮箱扔到那里,然后把這個女人的各種證件、手機等等隨身用品該扔的扔該燒的燒,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天知、地知和我知了!
但就在這時,一股冷颼颼的夜風吹透了我的衣服,將我激得一陣哆嗦!
我猛地想起,還有人會知道!
5
三哥!
我給他打電話找的這個女郎。
如果這個女人在城市里有親屬,并且因為她的失蹤而報警,警察調查起來,一定會找到三哥,接下來就會自然而然地找到我!
我又一次奔回房間,腦子也飛快地盤算著,等到拿起應召女的手機,我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三哥,你介紹的那個客人毛病太多,還嫌我喝酒了。這個活兒我不接了,改天再聯系。”
發完短信,我把她的手機關機,又拿起自己的手機。我知道,當三哥收到短信以后,一定會給那個女人打電話,而聽到關機的提示音以后,肯定又會給我打電話。
果然,幾分鐘以后,我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正是三哥的。
我故意等鈴聲響了五六遍以后才接起來,同時把聲音改成懶洋洋的聲調,就像是剛才睡夢中被吵醒一樣。
“什么事啊?”我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我介紹的那個女的你不滿意?”
“哎呀,別提了,喝的五迷三倒的,我給了她一百塊錢,打發她走了。”我沒好氣地回道,心里不禁暗自贊嘆自己的表演功夫。
“那要不然這樣——我在給你找個好的,讓她現在就過去……”
“不要了!”我擦著腦門的汗,飛快地打斷了三哥的話,“我都睡著了,再說也沒興趣了,改天吧!”
聽到三哥失望地嗯了一聲,我急忙掛斷了電話。
我長出一口氣,現在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了。即便警察盤問到我,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那天我給了她一百塊錢就讓她走了!”
幸好我是寫推理小說的,能將事情考慮得這么詳細,否則真要忙得一塌糊涂了。
我暗自慶幸著,甚至有點自鳴得意地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是晚上十點一刻,從我這里開車到那個破橋洞子還有一段路要走,該是動身的時候了
但就當我的屁股剛剛離開沙發,幾聲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那顆可惡的心臟又一次沒出息地蹦到了嗓子眼。我也痛苦地想起,我的計劃還有一個小紕漏,除了三哥以外還有一個人我沒有“通知”到!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后從錢包里拽出二百塊錢,快步走向門口,壓著嗓子問:“誰?”
“我叫小麗,小紅姐打電話讓我過來的。”
我慢慢打開門,門前出現了一個秀氣的女孩。
說秀氣一點也不為過,女孩的臉上不見濃妝艷抹,素雅得很,再配上一襲乳白色的運動短裙,怎么瞅怎么是一個大學生的樣子。
我暗暗嘆了口氣,如果第一次敲門的是這個小麗該有多好!
緊接著,心里有個聲音就在狠狠地罵起來:“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這事兒!”
我擠出一絲笑容,盡量不讓小麗覺得突兀,柔聲道:“我今天有事,早就讓小紅走了,改天再找你們吧。”
小麗愣住了,嘴唇啜動了幾下才幽怨地說:“紅姐也真是,早告訴我呀。這么晚了我怎么回去呀?剛才打車來,司機都不愿意拉,離這里好幾百米就讓我下來了,我還是摸著黑走過來的呢。”
這些女人啊,表面上清純,骨子里都是一樣,都是變著法子弄錢。
沒等她抱怨完,我已經將兩張百元鈔票塞進了她手里。
“這二百塊錢你拿著打車吧,我得睡了,你快回去吧。”說完,我用手捂住嘴,作出一個打哈欠的樣子,隨手把門緊緊關上。
半晌,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隨后腳步聲漸漸遠離了門口。
我躡手躡腳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只見小麗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后融進遠處那個破路燈暈黃的光圈之中。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雖然雜七雜八的事情接連不斷,但現在沒事了,一切不安全的因素都已經消除,剩下的就是發動汽車了。
我坐進駕駛室,趴在方向盤上歇了十幾分鐘。我確實很累,感覺渾身的氣力都變成了一陣陣冷風,嗖嗖地從骨頭縫里往外鉆。但我不光是歇著,我還要等天再黑一些,至少讓人在黑夜里看不清我那張慘白的臉。
6
汽車緩緩地啟動了,載著我,和后備箱的女尸。
我只掛了二檔,讓車慢悠悠地行進著,我不敢把車開得太快,越是風風火火的人才越有著急的事情,自然也越容易讓警察注意到。雖然目前這段偏僻的道路上連警察的影子也見不到,但我仍不敢加大油門,哪怕被一個過路人看見,恐怕也會生疑。再有,就是一個讓我嗤之以鼻、卻又膽戰心驚的一個念頭——一旦我把車開快,遇到哪個溝溝坎坎,一個劇烈的抖動之后,后備箱就會砰然打開,那具女尸則會直挺挺地坐起身!
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但這個恐怖的念頭卻揮之不去,在折磨了我十分鐘之后,我把車停在路邊。
“細節決定成敗!”我用這句至理名言安慰了一下自己,重新察看了一遍后備箱后又重新上路。
我緊緊握著方向盤,謹慎地注視著前方。夜幕中,道路兩旁枝繁葉茂的楊樹似乎把所有的黑色都籠罩過來,像是兩排身材魁梧卻又瑟瑟發抖的樹鬼,不停地發出凄慘的呼嘯聲,那聲音時遠時近,不過最后都隨著瑟瑟的秋風飄散到燈火忽閃的遠處。
那是我的第一個目的地,市區。
只要我鉆進市區的車流當中,就再也不用聽這些樹鬼的呼嚎,只要我穩當地踩著油門,就會慢慢行駛到那個夢寐以求的破橋洞子!
終于,汽車遠離了那些蒙著黑袍的楊樹,雖然路兩旁只是間或著才有明亮的路燈和閃著五彩的霓虹、牌匾,但這已經讓我的心放下一大半了。
人就是這么怪,剛才我還生怕遇見一個人,但現在我卻恨不得和遇見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但輕松的心情沒有維持多久,轉過幾條街道以后,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輛黑色的轎車似乎在幾分鐘前就開始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后面,不論我的車拐過哪一個路口,我都能從車鏡里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
我看不清開車的人,更看不清車牌,因為我不敢把車停下來,就像一個一門心思正在撒尿的人,如果生生把尿憋回去,一定會引起一陣陣劇烈的腹痛。
開車的會是誰?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正當我納悶的工夫,我的心又一陣痙攣——一輛桔黃色的出租車也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后面!
我的腦袋徹底大了,他們是誰?為什么要跟著我?!難道這兩個司機有狗的鼻子,能聞到尸體的氣味?
一想到尸體,我立刻驚出一身冷汗,我只是清除了剛才溢出來的溺便,但現在呢?雖然我開得很慢,但仍有不少的顛簸,在振動中那具可惡的女尸會不會又流出腥臭的東西?它們會不會滲透皮箱,流滿我整個后備箱,然后再順著縫隙流淌出來,滴滴答答地灑落一地!?
我不敢再想,下意識地狠狠踩了腳剎車。
刺耳的剎車聲中,我哆嗦著打開車門,悶頭奔向車后。
隨即我長出一口氣,后備箱穩穩地扣著,一絲一毫的異樣也沒有。
“媽的!馬上就要到地方了,怎么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我狠狠罵了自己一句,又坐回駕駛室,而再度發動汽車以后,我驚喜地發現一直“跟”著我的黑色轎車和桔黃色出租車都不見了!現在在我車后的是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和一輛裝著香瓜的三輪車,它們不緊不慢地駛過我的轎車,司機連一眼都沒向我這里掃過來。
我終于知道“疑神疑鬼”是什么意思了。
我握著方向盤,盯著車鏡里那個臉色慘白、又露出一臉幸災樂禍樣的男人,低聲咒罵著:“你就疑神疑鬼吧,把所有的車都看成是在跟蹤你,你再這樣下去,還沒把女尸扔了你就該被嚇死了!”
自我安慰很有效果,很快,我就看見鏡子里的男人臉上顯出一點血色。
我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再一次發動了汽車。
然而,汽車平穩地踏入正途還沒到一分鐘,我的心又一次痙攣起來。
我發現在我的計劃里出現了一個致命的漏洞——我在酒后駕車!
而兩輛警車正停靠在前方十幾米的地方,幾個警察正在檢查過往的車輛!
我下意識地用手擋在嘴前面,緩緩呼出一口氣,空氣里頓時彌漫起XO的氣味。
如果連我這喝酒的人都能聞到酒味,我還能指望警察聞不出來嗎?而這條路正是通往那個破橋洞子的必經之路!
我忽然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我把浴室擦得干干凈凈、不留痕跡;把尸體裝得嚴嚴實實,只等扔到橋洞子下面的垃圾堆里就萬事大吉;還把三哥和小麗該騙的騙,該支走的也支走了;一路上車開得小心謹慎,連三檔都不敢掛、連個石頭子都不敢壓……卻沒想到這個最基本的問題!
我腦子飛快轉著,卻想不出丁點辦法,而就在此刻,一個警察已經向我的車走來,一邊走一邊揚著手,示意我把車停靠在路邊!
我渾身的血液倏忽間凝固了,我仿佛看見接下來的場景——我被警察測試了酒精濃度,然后被他面無表情地帶走,然后等著我的是一間暗無天日的囚室,在那里我會度過十五天的拘留時光!
不用等十五天,或許在第三天、第四天我就會警察從囚室里提出來,然后會把我帶到汽車旁邊,指著散發著腐敗臭氣的后背箱問:“說吧,這是怎么回事!”
這是短短幾秒鐘之內我想到的三個場景之一,至于第二個場景,則是一個面色慘白的男人下了車走向警察,哆哆嗦嗦地說:“一個三陪女在我家里死了,我本來想把她扔了,可再一想還是報案的好。”
一想到這個,我幾乎要瘋了。
與其這樣,我干嗎不在家里的時候就打電話報警?
我后悔了,面子值幾個錢?難道被人指指點點會比挨槍子還要疼嗎?
我的手把車門打開,腳幾乎就要邁出駕駛室,但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對我說:“你還有第三個選擇!”
那聲音還沒落,我的手已經猛然掛上了倒車檔,腳也飛快地踩上了油門。
轟鳴聲中,我的車飛速地向后退去!
7
在我的印象里,我從沒把車開得這么快過,呼嘯的冷風直撲進駕駛室,卻帶不走我臉上的任何一滴汗珠。
我感覺警笛聲在冷風躥進來的一刻就響了起來,直刺得我耳膜一陣陣劇痛。
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后退幾十米便有一條辟靜的小巷子,我曾有一次在附近的小店里喝酒后去那里面方便過。我知道小巷子的盡頭是兩幢樓房的交界處,雖然兩幢樓房之間只有兩三米寬,根本開不過車去,但足以讓我帶著皮箱穿過去。
果然,當我的腳幾乎踩進油箱里的時候,一條黑漆漆的小街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我瘋狂地轉動方向盤,車體劇烈震蕩著向里面拐去。
小街里沒人,但我車后面卻似乎冒出一輛轎車,那輛車有點像一直“尾隨”我的黑色轎車,在我瘋狂的倒車中它也似乎變得不知所措,大燈漫無目的地亂閃著,一陣剎車又緊跟著一陣轟鳴,當我鉆進小街的一瞬間,我從倒車鏡里看到那輛黑色轎車劇烈地扭動了幾下,然后剎在小街路口,恰恰將閃著警燈的警車隔開。
這叫什么?
命!
我心頭一陣狂喜,緊踩油門,汽車瘋了一般向小街盡頭奔去,
幾乎在轉瞬之間我就看見了那兩幢樓,急踩煞車的同時我拉開了車門,飛奔到后備箱,拿起皮箱沖兩幢樓的交界處沖去。
我拖著死沉的皮箱在樓的縫隙中穿梭,跌跌撞撞之中好幾次我以為女尸就要從箱子里摔出來。
但我顧不上去看,雖然警車被隔在路口,但刺耳的警笛聲卻響徹半空,不論我逃到哪里都在我身邊回蕩。
“錯覺!錯覺!”我一邊氣喘吁吁地跑一邊安慰著自己,但等我穿過樓的間隙、將要奔到另外一條小路的時候,才突然發現,這條路上的警車絲毫不比另外一邊少!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臟在嗓子眼劇烈地跳動著,而眼珠子也似乎要擠出眼眶!
這是被我手里拖的皮箱氣的。
一個驚慌失措、滿身大汗的人拖著一個沉重的皮箱,從兩幢樓的縫隙里跑出來,警察如果不瞎,肯定會攔住盤問!
可我不從這里出去,我還能從哪里出去?
冷風肆虐地鉆遍了我的全身,但汗水卻越來越多。
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時間也不容許我再想了,或許幾秒鐘之后從小巷里就會傳出追趕的腳步聲,我只有硬著頭皮往外走了!
我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把衣服飛速地整理了一番,拖著皮箱向外走去。
是的,向外走去,不是跑去。
至少在我的腦海里,一個準備去火車站的人應該這么走。
這是我唯一的一個借口,如果有警察攔住我盤問的話。除此以外,我還想趁這機會休息一下酸痛的雙腳,一旦警察警惕地盯向皮箱,做出打開檢查的手勢,我還有力氣能快跑幾步。
但我能逃脫嗎?
我搖著頭,但卻只有硬著頭皮向前邁步。
警燈飛快地閃爍著,在我面前形成一道道炫目的光環,我感覺我的衣服正一件件地被扒下來,渾身精光地拖著一個皮箱前行。而那個皮箱似乎也變成透明的,誰都能看見皮箱里那坨扭曲的肉體正一點點伸直,在咯吱咯吱的痙攣聲中向警察伸著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狠狠踹了皮箱一腳,也幾乎與此同時,一個警察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我要迎上去,不能躲!我要看著他的眼睛,不能往別處看!我要先和他說話,不能被他問得張口結舌!”轉瞬之間,我已經在心里提醒了自己無數遍,然后迎了上去。
“上火車站往哪個方向打車?”我故意提了提皮箱,胳膊上的酸痛傳到嗓子,讓我的聲音粗重了一些,將將能掩蓋住顫音。
警察沒顧得上理我,甚至目光也沒停留幾眼,他正忙著聽對講機里的聲音。
——“剛才我那邊有一個人可能是酒后駕車,見了我們就跑,車憋在死胡同里,人跑了,應該就奔你那邊了!”
我的心一陣陣哆嗦,但臉上仍擠出笑容,裝作不經意地嘆道:“你們也真不容易,這么晚還得出勤。”
警察似乎笑了一下,但目光卻盯在了我身上,直盯得我渾身的汗毛孔都甭張開來。
“你家在這兒?”
我急忙點著頭。
警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目光卻投向我腳邊的皮箱!
我的余光也向皮箱瞄去,頓時冷汗又一次灌滿全身,我這才發現剛才的奪路狂奔中,那個皮箱已經被磕得不堪入目,滑輪掉了一個不算,皮箱表面還被蹭得像打了補丁。
我只是暗自祈禱黑暗之中警察看不清楚。
但幾秒鐘之后,讓我恐懼萬分的聲音還是響了起來:“你就帶這皮箱上火車?這里面鼓鼓囊囊的裝的什么啊?”
我嗓子開始冒煙,咽了口唾沫卻仍說不出話來,大腦卻一陣陣眩暈,模糊中只感覺警察露著古怪的笑容一步步走向皮箱!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將窒息的空氣刺破,緊跟著一個瘦小的黑影從我和警察身邊飛速地閃過。
“誰!?”警察一愣,大聲喊道。
黑影在墻壁上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后帶著一聲凄厲的慘叫狂跑而去。
而警察的對講機里也傳出急切地詢問聲:“你那里有沒有發現?!”
我幾乎要為這恰如其分的聲音喝彩了,不過我強強忍住,手哆嗦著指向影子的方向,大聲喊叫起來。
事實上,我根本不用這么夸張的,當對講機響起聲音的一瞬間,警察的視線就已經從我身上移開,大步追趕過去。
這叫什么?
天無絕人之路!
我興奮地拽起皮箱,瘋了一般奔向街道,正巧一輛出租車迎面駛來,我幾乎撲了過去,在司機驚詫的目光中,我急切地吩咐:“快開車去火車站!”
假做真時真亦假。
在那一剎那,我已經被自己的謊言弄昏了頭腦,直到出租車駛出幾百米以后我才想到去火車站只是我對警察的謊言。
“停車!”我幾乎要抓方向盤了,看著司機更為詫異的眼神,我撇下十塊錢,掩飾著驚慌說:“不好意思,我忘帶東西了。”
幾分鐘之后,我又攔了一輛出租車,這次的目的地是正途了——我來的地方,那個破舊的房子。
沒有了車,我不敢再去那個破橋洞子了。連自己開車都這么不順,坐別人的車豈不是更不把握?單不說坐出租車去那里會不會被司機懷疑,即便我提早下車,拽著那個可惡的皮箱獨自前往橋洞子,又怎么保證這一路上不被人注意呢?
只有那個破舊的房子才是正途。
8
半個小時以后,我帶著皮箱里的女尸又回到了出發地。
打開房門以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挪到沙發里躺著的力氣都消失殆盡。我有氣無力地看著皮箱。
它在變,皮箱的一角已經開始隆起,像是里面有一根木棍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頂。我知道那不是女尸的胳膊就是腿,因為尸體漸漸僵硬的關系而開始變形,正在試圖沖破束縛它的枷鎖。
我沒害怕,或者說我臉瞪起眼珠的氣力都沒有了,即便那條胳膊或者大腿嘎吱嘎吱地穿透皮箱,我恐怕也會木然地看著。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把它抱出來,抱到浴室里,然后打電話給警察。
我受夠了,受夠了這折磨。幾個小時的時間,我似乎蒼老了十歲,就為了自己的所謂的名聲……
不過,隨著氣力一點一點回復到體內,剛才的念頭又從腦中被擠走了。
“今天只是個意外,我并沒有怎么樣,我還好端端的在家里,并沒有被帶到陰森的牢房!我現在要做的只是托人找關系,把今晚逃逸的事情解決掉,畢竟我沒有肇事,只需托個熟人,花上點銀子就可以把事情了結。等我再一次開動汽車,我就能順利地到那個破橋洞子!我發誓我再也不喝酒!我發誓我再也不為色欲找什么小姐!我發誓……”
我一邊不停地念叨著,一邊將冰柜里的東西倒騰出去,再將那個可惡的女尸搬進去。正當我剛蓋上冰柜門的時候,兩聲清脆的敲門聲突然傳來!
“誰!?”我幾乎哆嗦著奔到門口,小心地問。
“我是小麗。”一個柔美的聲音傳進來。
但卻把我驚的顫抖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襲滿我全身,而恍惚之間我覺得引走那個警察的身影和小麗很像!
“你……你怎么又回來了?”
“幫你引走了那個警察,我沒地方可去呀,自然回來找你了。”
甜膩膩的聲音。
卻幾乎把我擊倒。
果然是她!
我猛地回過頭,視線投向廚房里的菜刀。
但甜膩膩的聲音又把我止住了。
“你不用想什么法子來滅口,我既然敢敲你的門,自然就不怕你動什么歪腦筋。我在網上已經留了定時郵件,如果我死了,明天它就會自動打開,到時候誰都會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咬牙硬挺。
“還用我說嗎?”小麗的聲音更甜了,“當你拿出二百塊要我走的時候我就挺納悶——小紅姐明明讓我來,怎么又變卦了呢?我們像姐妹一樣,即便你放我鴿子,她也會告訴我的呀。而且你沒想到的是,你慌亂之中是從小紅的錢包里拿出的那二百塊錢,而今天下午我和紅姐閑著無聊的時候還用她錢包里的錢玩過游戲,我還在錢上作過記號。
“小紅的錢怎么會在你手里?小紅可沒有倒搭的毛病呢。而你還說你讓小紅走了,這就引起了我的懷疑,于是我假裝走遠,其實是在偷偷觀察。后來你一個人開車走了,我跑到你家外面敲了半天門,卻沒人開門。小紅不在,難道一個大活人竟憑空消失了?我又想起你說過的‘我得睡了,你快回去吧。’一個要睡覺的人,大半夜還要出去干什么?于是我急忙跟著你,想看個究竟,幸好你開車開得很慢,我能跟得上,而且你中途還停了車,仔細地檢查后備箱,我忽然間想:難道小紅就在后備箱里?如果后備箱里真是小紅的話,那就一定是死了!說實話,想到這個的時候我的腿都不聽使喚了,但卻不知道怎么當你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又有了力氣,等到了街上我攔了一輛黃色的出租車跟著你,一直看你把車拐進小巷子,我也緊跟了過去……”
我聽不下去了,腦袋一陣陣眩暈,呆呆地問:“那你怎么還幫我引走警察?”
“把你交給警察對我有什么好?沒了小紅姐,我一個人上街都沒意思,我想有個人陪我一起逛街呢!對了,我一直喜歡一條鉆石項鏈,明天你陪我去買呀?你放心,我帶上項鏈以后什么事兒就都忘了。”
我雖然腦袋一陣陣眩暈,但仍明白她的意思。
在小麗甜美的笑聲中,我無力地打開了房門……
9
半個月過去了,我瘦了整整一圈。
和我一起瘦下去的還有我的銀行卡。
它瘦得比我更厲害。
因為小麗喜歡的項鏈很多。
不過我今天的心情不錯——我托醫院的朋友給我弄了一瓶麻醉乙醚。
作為資深人士,我自然懂得許多隱秘的妙法,就比如當麻醉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那些不為人知的心里話就很容易吐露出來。就比如我醫院的那個朋友,在給別人做手術的時候就輕易地知道了對方的銀行密碼。
我想,小麗的郵箱密碼不會守得比銀行密碼還要嚴密。
我呷了一口XO,看了看手表,離小麗說好來的時間只差幾分鐘了。
我開始興奮,特別是看到衣柜里那個皮箱的時候。
那是一個新皮箱。
專門為小麗準備的。
突然,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沉思。我拿起手機,上面顯示的是三哥的號碼。
我再也不找應召女了!
我恨恨地想著,拿起電話:“三哥啊,我最近太忙,不找……”
“嘿嘿,不是那個事,我是約你出來喝酒的。”三哥詭秘地打斷了我。
“喝酒?有什么節目?”我十分納悶。
“我剛從局子里放出來,不應該洗塵嗎?”
“局子里?你犯什么事了?”
三哥清了一下嗓子,嘆息道:“這事說來話長——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我給一個客戶找了個女人,沒想到那個客戶說不喜歡,讓她回去了。不過我著實納悶,因為那個女人明明在他家里啊?!對了,我忘了說,我給手下的每個女郎都配一部手機,當然不是白配的,那手機里我動過手腳,安裝了一個軟件、即便關機也能顯示出機主所在的位置。嘿嘿,干我們這一行的必須對手下的人行蹤了如指掌,要不然這些人出去打野食,我還賺什么錢啊?哦,話說得遠了,我那時候正喝酒,頓時火冒三丈,她明明在,那個人卻說她走了,這不是擺明了砸我飯碗嗎?!于是我撂下酒杯,開車出來準備看個究竟,沒想到那個客戶竟然獨自開著車出來了,而那個女人的手機卻顯示她就在車上!真他奶奶的怪了,車上就一個人啊,難道那個小姐變成鬼了,再不——”三哥陰笑了兩聲,“再不,她就真變成了鬼,死鬼!”
我聽得汗如雨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在聽嗎?”
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嘿嘿,我開著我的黑色轎車就在他后面跟著,那小子好像發現了,我也就不敢跟得太緊。就這個時候那小子的車忽然發瘋了一樣倒車過來,倒把我弄個手忙腳亂,我眼瞅著他把車開進了一個小巷子,正要跟進去,卻一頭撞倒了路邊的樹上。緊跟著,他奶奶的,幾輛警車就把我圍住了,我這才想起來我是酒后駕車,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關進了局子里。不過,等我出來以后卻有一個好消息——那個女人還沒有消息,我于是確定她是真變成死鬼了。你說,咱們兄弟倆是不是得一邊喝酒一邊聊聊,這個女人到底被誰殺了呢?!”
我的大腦又一次變成了白色,我呆若木雞地握著手機,直到汗水從手心流到手腕……
我又一次把視線投向衣柜里的皮箱。
我該不該再買一個呢?
9
敲門聲從清脆的“當當”聲變成急促的“砰砰”聲。
我不著急去開門,也不擔心會引起來人的不滿,因為我知道,當我把鈔票撇到她手里的時候,這個女郎的臉蛋頓時會變得桃花般燦爛。
萬事開頭難,其實結尾也難。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直到打完最后一個句號,我才起身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