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聽

主題曲1：我在你的耳朵里

在QQ權限設置上選擇了“取消對其可見”，卓楠知道，喜歡隱身上線的自己將在于凡的世界中變成黑白色，淡定而冷漠，從此在情感的交集上擦肩而過。交集？呵呵，唯一的一次親密接觸，不過是幾個小時之前，于凡在形容他與心儀的女孩如何相處時，生動地摟住了卓楠的腰，兩三秒而已。

你想要一個小自己5歲的男人，再對你多做些什么呢？

“還沒到家？”于凡的頭像在QQ上搖晃起來，小企鵝獨有的嘀嘀聲瞬間刺疼了卓楠的耳膜。他以為她只要在網上就會是彩色的，怎么會想到她已決心要斷絕彼此的聯絡？卓楠迅速到設置中關閉了所有聲音，順便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23：58，再留2分鐘緬懷逝去的暗戀時光吧，然后下線、關機、上床。

因為住在小區的最深處，午夜時分，周遭便會異常安靜。2米寬的雙人床上，卓楠躺成大字型，像個傻瓜一樣默默地數著綿羊。305室的水龍頭依然沒有擰緊，或者是那對吝嗇的夫妻借著滴水不轉表的原理，占公家的便宜；507室隱隱傳來女人曖昧的呻吟聲，雖然她刻意地把音量壓到最低，男人應該很賣力，但他的身份一直很神秘；404室的半歲寶寶可能有些感冒，因為他的呼吸節奏與平時不同；408室的京巴還是呼嚕王本色，晚餐應該吃得很飽很豐盛……

從什么時候開始對聲音如此敏感的呢？卓楠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之前租的房子窗下是和諧號的軌道，動車的呼嘯能夠壓制住一切想要與之PK的分貝，卓楠以為自己的聽力會未老先衰。誰知，搬到五環外的盛荷小區15座406室之后，她竟開始了用耳朵了解鄰舍生活的日子。

如果你仔細琢磨，就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對某些聲音有著本能的辨識力。比如，有的人能容忍地動山搖的呼嚕，卻受不了秒針轉動的“咔嚓”，不把手表扔到客廳便今夜無眠。又比如，獨行在路燈稀少且昏黃的小巷中，有的人不必回頭便知道身后同行的是幾個人、男人還是女人，甚至能聽出與自己相距多少米。

卓楠之所以會迷戀于凡，或多或少都與他的聲音有關，無法具體描述。畢竟，對于一位電臺直播節目的當紅DJ來說，單單用“磁性”形容他的聲音魅力，更像是一種貶低。

距離見到周公還有一步之遙時，手機短信息提示音無情地把卓楠拉回到現實中。奇怪，她明明記得自己在拔掉電腦插銷時，順手關了手機的。屏幕上，2條幾乎同分同秒發來的短信息，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扎眼。一條來自尾號0714的陌生手機：“我在你的耳朵里。”哪個變態這么無聊？另一條來自于凡：“今晚怎么沒有上網？那么，晚安！”

于凡，你的EQ真的與IQ成反比嗎？求求你，別再找我，別再讓我愛你。

主題曲2：從天而降的耳機

不到長城非好漢，不在早高峰時間坐北京地鐵八通線，你永遠不會懂得什么叫“肉搏戰”。每個好不容易把自己塞進車廂縫隙的人都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凝視前方。直到列車駛進換乘1號線的四惠東站，大家才臉部神經緊繃，恨不得在車門開啟的剎那，箭一樣地飛到對面站臺。

卓楠的MP4耳機在擁擠不堪的換乘大軍中被扯成了兩截，她根本沒來得及看清誰是罪魁禍首，卻在音樂斷掉的瞬間聽到一句“干掉卓楠”。右后方1米內、男聲、28-32歲、比自己高10厘米，卓楠猛地轉頭，看到的卻是清一色的年輕女生。

只是幻聽嗎？難道失戀還有這種副作用？卓楠不放心地再次掃視了半徑1.5米內的所有人，沒有異性。等地鐵時，卓楠下意識地往黃線后退了幾步，站臺沒有防護門，如果有人真的想借機“干掉”她，簡直輕而易舉。對面，貼在廣告窗里的韓寒笑得有些詭異，他代表他自己，默默地看著一場即將開幕的游戲。

1號線的車廂中，每個人依舊面無表情地把自己塞在無法想象的罅隙里，人肉味夾雜著汗酸味——性騷擾不會發生在這個已經讓人無暇顧及“胸部和屁股被擠成A4紙”的空間中，反倒是看好錢包顯得更加重要。所以，當卓楠發現一直被自己夾緊的單肩包中多出一副嶄新的耳機時，竟然在三伏天里，開始不寒而栗。可是，那真是一副漂亮精致的耳機，鑲嵌的水鉆不亞于施華洛士奇，且沒有任何曾開封的痕跡。

這不是虛構的劇本——女主角必須要擁有近乎缺心眼的完美，卓楠有血有肉地活在當下，喜歡貪任何不違法的小便宜。“好吧，從天而降的耳機，從此刻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那一刻，卓楠忽略了一個問題：怎么偏偏在她耳機壞掉之后，馬上有人以這種特殊的方式進行贈送。可是，有便宜占的時候，恐怕大多數人都寧愿變成弱智吧。

市場總監催命一樣跟在卓楠屁股后邊，“發布會的程序最后確認一下”“彩排你親自跟兩遍”“主持人串場詞千萬別出差錯”……嗚嗚祖拉式的噪音也不過如此，卓楠很想說：“你丫不知道姐失戀了！”可是，人家的確不知道。更不知道，讓卓楠失戀的，就是發布會主持人于凡。

戴上從天而降的華麗麗耳機，卓楠開始以專業校對的標準修改串場詞，減少交流的次數是迅速冷卻情感的先決條件。“嘶~嘶~我在你的耳朵里，嘶~嘶~我在你的耳朵里”，夾雜在《有一種愛叫做放手》的背景音樂中，卓楠隱隱約約聽到有個男聲在不斷重復昨天午夜手機收到的信息內容，雖然聲音不是很清晰，但是與在地鐵中說“干掉卓楠”的應該是同一個人。

是又一次的幻聽嗎？卓楠不認為光天化日之下能發生什么靈異事件，她在辦公室里從男人到女人、從年輕到年長，逐個請同事聽MP4中的歌曲，換來的全是“只有歌”以及無法理解的眼神。難道，自己撞鬼了？或者，這是來自地獄的耳機？

插曲1：于凡

我是于凡，即使你不是廣播迷，也有許多機會聽到我的聲音。網站上、電視里，許多品牌廣告商都喜歡我的激情詮釋，你想逃都逃不掉。所以，我很忙，忙到沒有時間去戀愛。

兩個月前，我覺得自己愛上了一個女人，可是我害怕被拒絕的尷尬。沒錯，我是典型的草食男！于是，我只能向朋友傾訴，希望她幫我指條明路。

最近，睡眠非常不好，反復夢到自己在擁擠的站臺上推下了一個人，我看不清他或者她的臉，只有車頭飛駛而過瞬間濺起的紅色和一雙漂亮卻哀怨的眼。這不好，完全不像準備展開一段戀情的男人。

主題曲3：三人行兩人行

彩排進行得異常順利，于凡果然不只有偶像派的外形，還兼具實力派的智商——卓楠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臟也做了一聲嘆息。陪于凡到現場的女孩年輕、漂亮，兩個人是很搭的一對兒。“你好，我叫許婷婷！”連聲音都接近完美，卓楠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細軟而溫暖，是有人愛著的純天然表現。

“小楠，最近很忙嗎？晚上都沒見到你的QQ在線。”“小楠，我有一檔新節目要開播了，你要幫我增加收聽率啊。”“小楠，哪天有空，咱們約上幾個朋友去郊區吧。”“小楠……”“小楠……”

卓楠不得不佩服于凡的精力如此旺盛，大份的工作餐仍然堵不住他的嘴。“楠姐，你手機在響噢。”張婷婷叫她楠姐，聰明地劃分開了女人最在意的年齡界限。裝作接私密電話的樣子，卓楠端起飯盒迅速逃離尷尬，自己的手機鈴聲居然被其他人聽到，也許只有在于凡的面前卓楠才會如此“被弱智”。

右耳中，市場總監繼續糾纏于彩排現場的細節問題；左耳邊，于凡與張婷婷快樂聊天的聲波不斷傳來。難怪有的人希望自己耳背，原來聽不清、聽不到可以避免一些心痛，值得慶幸。“我在你的耳朵里！”這一次，手機中傳來的男聲格外清晰，與市場總監的公鴨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卓楠嚇得拋開了手機，她確信，這絕不是幻聽，有人在她的手機里做了手腳，又或者……真的有什么住進了自己的耳朵里？

餐桌邊的于凡和張婷婷突然飛出的手機嚇得停住了筷子，于凡迅速跑到卓楠身邊，拾起手機：“小楠，出什么事了？”卓楠無力地搖搖頭，難道要承認自己的耳朵或大腦出現了問題？不，已經輸了愛情，不能再丟到面子。

揮手告別于凡和張婷婷，卓楠覺得身體里有些東西被殘忍地抽離走了，是因為人家越來越像情侶，還是因為不知潛伏于何處的聲音？卓楠不知道，盡管她真的很想知道。一個有些戀物癖的女人，顯然也很難放下一段非常在意的感情。別說是于凡這樣一個優秀的活男人，連那副詭異的耳機，卓楠都舍不得丟棄。

“下班了？”抱著寶寶溜彎的404媽媽從來都熱情如火，喜歡跟小區中的每個人打招呼和聊天，尤其對曾在午夜時分聽出寶寶呼吸不正常、提醒她帶寶寶去醫院的卓楠，如果沒有那次提醒，也許肺炎會危及寶寶的生命。超凡的聽力可以救命，憑借404媽媽的感激式宣傳，卓楠簡直成為了小區的焦點。

305室的極品夫妻剛從超市晚市上歸來，搶到了兩大兜半價蔬菜；408室正拖著那條懶懶的京巴，到小區的每個角落制造狗化肥；507室顯然剛血拼完畢，秀著美腿往家趕……這就是盛荷小區最常見的景象，如果說卓楠能夠忘記那個“住在耳朵里”的男聲。

可是，那之后的每一夜，無論是沉睡的夢中，還是淺睡的耳邊，卓楠總能聽到“我住在你的耳朵里”。好像來自408，或507，或其他的什么房間。忘了是哪天的午夜，喝多了水的卓楠起夜時幾乎是踩著那句話的節奏走進的洗手間，在一片靜謐之中，所有異響都被放大了N倍，滴水聲、呼嚕聲、蟲子爬的聲，以及男人和女人竊竊私語：“干掉卓楠！”她又聽到了這句話，好像就發自墻縫里。

幾個晚上之后，卓楠發現自己對聲音的辨識力正在迅速減退，唯一能夠聽清的，仍是那句：“我住在你的耳朵里！”

插曲2：張婷婷

我是張婷婷，和于凡相識十余年的女哥們兒。半個月前，于凡拿來兩大盒費列羅巧克力，求我陪他演一出戲。于凡說，他愛上了大自己5歲的卓楠，卻不知如何展開對姐姐級女人的追逐。

“哥們兒，我裝作追求你的樣子，觀察她的反應。如果有戲，我就下手！”說這段話時，于凡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根本不懂，不懂為什么被無數男人追求的我至今單身。

失落至極的我把這件事講給表姐，第二天，表姐就送給我一份高科技禮物：高音頻發射器。她說，既然那個卓楠對聲音如此迷戀，就讓她倒在聲音下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聽到高音頻，一般情況下，人類溝通只在200－8000赫茲的聲音頻率中，而20000赫茲的聲音，只有年紀小的人或者像卓楠這樣對聲音敏感的人才能聽到。

一個女人為了得到她愛的男人，甚至可以推平珠穆朗瑪。何況，我只需要隨便找個追求我的男人錄一句話“我在你的耳朵里”，然后做成高音頻效果，在有效距離內不斷把它發射出去。扯斷耳機、贈送耳機、跟蹤卓楠……我不認為這些事有多難辦。

副歌：不是結局

連續幾天晚上，卓楠都沒再聽到“我住在你的耳朵里”的聲音。非但如此，滴水聲、呼嚕聲、寶寶哭聲也全都隨之消失，她的世界正在慢慢變得安靜。

市場總監最看重的發布會順利舉辦，于凡得到了所有合作單位的認可，有媒體記者甚至偏離了采訪正軌，好奇地詢問是誰想到讓電臺DJ露臉主持如此大規模的活動，八卦的娛樂記者更是圍住于凡打探他的擇偶條件。“一個喜歡我聲音，能夠陪我聊天的女人。”于凡覺得這已是自己鼓起最大勇氣說的愛情宣言，希望卓楠可以聽得見。

卓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堅持到發布會的結束，因為她根本無法判斷現場的情況究竟如何，于凡的聲音像不停卡碟的播放機一般，澀澀地傳入耳中。她不曉得，那么好聽的聲音到底在說些什么。有些癢，卓楠用小指在耳洞里撓了兩下，有液體緩緩地流出來，鮮紅鮮紅的血色……

火箭一樣地沖出發布會廳，卓楠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奔向醫院，她沒有聽到于凡在身后的呼喚，她不知道于凡原本想要表白，更不知道于凡看著她隨車遠去的背景，完全失去了追求的信心。而于凡，整個事件的過程，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請求哥們兒張婷婷配合演一場愛情的大戲，卓楠卻根本無動于衷，甚至在最成功的合作之后絕塵而去，不做道別。

所以，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無論你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要懂得堅持與表白，否則命中注定的美事也許都會偏離原定的軌跡。

大夫在卓楠的雙耳發現了不同程度的潰爛，那個神秘出現在卓楠包中的耳機，后來被查出帶有人體寄生蟲的卵。同時，卓楠的聽力也被確診嚴重受損，而且正在向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換句話說，很快，卓楠將再也聽不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聲音。

在完全聽不到之前，卓楠職掉了工作，變賣了房子，離開了這座住著她曾深深單戀過的男人的城市。從頭至尾她都不知道，于凡那么那么愛著她，不知道他們之間原本可以擁有很好的一個結局。

尾聲：這才是結局

我是方珊，張婷婷的表姐，所有人眼里的優質大齡女。前幾天，表妹求我給她解決愛情難題，我豈能坐視不管？于是，我托最信得過的人從國外弄來了一部高音頻發射器，后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噢，也許不是全部知道。

其實，我并非純單身，只不過那個他不能給我婚姻，我們的秘密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包括他曾經在午夜時給我講的集團中的人事斗爭、設計下套、財務糾紛。可是，我們忽略了隔墻有耳，直到她救了鄰居寶寶的命，我才意識到居然有人的聽力如此之好。

我寧愿認為所有都被她聽到，在她把這些不能說的秘密向別人透露之前，我必須有所作為，表妹給我提供了最好的機會。

沒錯，我住在盛荷小區15座507室。

噓……千萬別說你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