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風箏

楔子、

啪，燈亮了。

慘白的光暈打在女兒小小的尸體上，她的手腕上有一條紅色的傷痕。

她的臉色跟燈光一樣白，沒有任何不快的表情，甚至仔細看，會覺得她帶著淺淺的笑意。女兒的身上有些臟，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肉呼呼的小手，總是吃得圓滾滾的小肚子，以及曾經烏黑柔軟的頭發。

可是現在，她像一具標本躺在警局的驗尸床上，腳趾頭被拴上了卡片，上面寫著死亡編號，以及死亡原因。

自殺。

我感到了巨大的憤怒，女兒才只有6歲，這么小的孩子怎么會選擇自殺？一定是什么人將她謀殺了！

我怒不可遏地扭頭看著陪我來看尸體的兩名警察，對其中一個說道，“我女兒是被人殺死的，她還沒有長大……”我說不下去了，腦子里重又回想起瀟瀟可愛的樣子，想起她纏著我去吃大餐的神態，想起她跟哥哥一起去逛街的情景，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程先生，您的心情我們很能理解，可您女兒身上確實沒有任何他殺的跡象，除了——”警察停住了，他充滿憂慮地觀察著我。

呼吸道被濃痰堵住，我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你把話說完?！?/p>

警察終于把蒙在瀟瀟頭上的白布全部掀開，她的兩只眼睛上，各自插了一根不銹鋼的筷子！

1、

三天前。

“這是誰畫的？趕緊撕掉！”校長的聲音讓周圍參觀畫展的家長們吃了一驚，他肥碩潮濕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慍色。

一個瘦小的女老師擠過去，老鼠一樣跳起，把畫揭了下來。

我拉著女兒瀟瀟的手，好奇地朝那邊觀望著。瀟瀟正用她那雙不銹鋼筷子，靈活地從包裝袋里夾出一根蝦條。她太胖了，每天都不停地吃東西，對于這樣一個從小就失去媽媽的孩子，我真不知道除了在物質上的滿足她，還有什么可以補償的。

我們繼續逛畫展，我問瀟瀟，“乖女兒，你的作品在哪里？”

瀟瀟停下筷子，張開油膩膩的小嘴對我說，“我沒有?！苯裉炜墒俏业谝淮螀⒓訛t瀟的家長會，之前班主任的講話中，提都沒有提瀟瀟，可想她在學校很一般?？蓻]想到瀟瀟居然連繪畫作品都懶得畫，我真有些頭疼了。

“程先生？”我轉過頭，發現是剛才那個瘦小的女老師，她正局促地看著我和瀟瀟。

“您好?！蔽覍λf，“您認識我？”

“哦，不，我是看到您跟程瀟瀟同學在一起，所以猜測您是她的家長。”女老師解釋，“我是程瀟瀟同學的美術老師，方晴?！?/p>

“我是瀟瀟的父親，程度?！闭f著我伸手，跟對方握了握。

“我想跟您談談，關于您女兒的。”方老師說完看著瀟瀟，神情里似乎帶著疑慮，于是我很配合地蹲下身，對瀟瀟說，“你在這里等爸爸一會兒，爸爸有點事情?！?/p>

瀟瀟很懂事，轉身一個人在熱鬧的畫室里轉起來。

跟方老師來到走廊，我才注意她左手一直攥剛從墻上撕掉的那幅畫。方老師把畫遞給我說：“您先看看?！?/p>

那是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之所以我確定是女人，是因為上面畫了稀疏的幾縷長發。她的嘴張得大大的，眼睛是兩個黑洞，還有眼淚往下掉?；蛘邞摲Q之為血淚吧，因為淚是紅色的?？瓷先?，就像是一具骷髏。在這具骷髏身旁，畫了個黑色的太陽，黑色的云朵。怪不得讓校長大為惱火，它跟滿墻五顏六色童真涌動的作品相比，實在太陰暗晦澀了，并且格格不入。

讓我吃驚的是，在畫的右下角，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年三班，程瀟瀟。這簽名太隱蔽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的確是瀟瀟的筆跡。

“可是剛才我問她的時候，她說自己沒有作品參展。”我有些尷尬。

“這就是我要跟您談的?！狈嚼蠋熣嬲\地看著我，“程瀟瀟同學以前是不是受過什么刺激？”

“啊，是的。”我頓了頓，還是覺得坦誠一些比較好。

“瀟瀟四歲多的時候，她媽媽自殺了，當時她也在場?！蔽艺f。

“抱歉?！狈嚼蠋煹穆曇魩е话?，“我想您應該多跟孩子交流……”

“我知道?！蔽覜]來由地打斷方老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的意思是說，我已經很內疚了，瀟瀟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狈嚼蠋煹难劾镟吡它c點淚光，看來我剛才的樣子一定是嚇到她了。

這時候我才注意，在畫室的門口，瀟瀟正露出一點身子，悄悄朝我和方老師這邊張望著，面無表情。

2、

晚飯的時候，兒子程華回來了。

他一直是我的驕傲，在我前妻在離家出走后，我帶著小小的程華，娶了瀟瀟的生母。卻沒想，她又離奇自殺了。在我徹底對婚姻失去了信心后，把兩個孩子好好帶大，成了我的心愿。

瀟瀟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她實在太胖了，怎么看都像是團肉球，可是我和她的哥哥都很愛她，特別是程華，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格外照顧。平日里我忙著工作，瀟瀟的日常起居都是程華幫著打理，他們兄妹的感情可不是一般深。

“哥哥，我要跟你坐在一起。”瀟瀟舉起她的不銹鋼筷子，沖程華揮了揮。程華就挨著妹妹坐下，然后給妹妹的碗里夾了一塊肥膩的紅燒肉。

“你看妹妹都胖成什么樣了，少給她吃肉。”我訓斥程華。他卻不以為意：“瀟瀟現在正在長身體，胖一點沒關系，總比長大后是個矮子強吧！況且妹妹長大后還可以減肥，瘦下來肯定是個美女，嘿嘿！”

滿腹的心事重又回到我心上，我放下碗筷，把在學校的那幅畫取出來，問瀟瀟：“這是你畫的嗎？”

瀟瀟看了看，搖頭，小聲說：“不是?！?/p>

我一聽就生氣了，孩子這么小，怎么能夠撒謊呢？我瞪著眼看瀟瀟，聲音惡狠狠：“撒謊，爸爸是要打屁股的！”

瀟瀟驚恐地看著我揚起的巴掌，突然指著程華說：“是哥哥畫的，不是瀟瀟畫的！”

我吃驚地看著程華，他正端著碗，愕然地朝這邊看著，沒想到感情那么好的妹妹出賣了自己。

“是我畫的?！背倘A點頭承認，“不過我沒有給妹妹，是她偷偷拿走的?！?/p>

我把程華叫進書房，壓低聲音對他說：“你怎么畫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

程華搖搖頭：“這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畫的是媽媽?！?/p>

這個孩子的話讓我感到一陣恐懼，我端詳著這幅畫，畫上那個女人跟程華的媽媽確實有相似點，她們都很瘦，像一具排骨。

“我夢見媽媽回來看我了，在很黑很黑的夜里，她眼角流著血，很難過地哭泣著，我開始還想問她為什么哭，可是后來，我猛地發現，媽媽的脖子上拴著一根線，她被做成風箏放到了天上。”

我一把將他攬進懷里，可憐的孩子。我的心一陣抽搐，不管他多大了，就算章程現在這樣的大小伙子，還是需要母愛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瀟瀟探進頭來，眨巴著眼睛說：“爸爸，又死人了?！?/p>

3、

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今天下午，警方在一處荒僻的地段又發現一具人體風箏。

“又死人了?！睘t瀟低聲念叨著，嘴巴還不停地吃著東西。

兩個月之前，市里一名醫生的尸體被人發現，全身骨架被剔除了，除了頭骨完好無損，整個身體空余一張人皮，四肢張開，內里被竹篾撐起，做成了一張人體風箏。

也是在晚飯時間播報的，我們父子三人一同觀看，瀟瀟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她問哥哥：“人在天上飛，會不會害怕？”

程華說：“你沒聽新聞里說么，把那人的眼珠子挖了下來，這樣就算飛的再高，也不會害怕啦?！睘t瀟嚇得縮了縮脖子。

我重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估計是那個新聞給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太想念你媽媽了，所以才做了類似的夢吧?！?/p>

程華因為我的解釋而有了柳暗花明的感受，他若有所思地說：“哦，怪不得呢！”

我們父子三人重又坐在一起，看第二起案件。

第二個被制作成人體風箏的人，職業是個體小老板，眼珠子同樣被挖了下來。新聞的總結陳詞說，目前根據警方調查估計，前后兩起殺人案的死者，生前沒有任何聯系。

我不禁有些擔心，對他們兄妹說道：“最近你們兩個可都要小心了，平時不要到人煙少的地方去。”

瀟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咬了口手里的蘋果。我摸摸她的頭，又拍拍程華的肩膀，走出了房門。

孩子們都以為我去散步了，實際上我并沒有走遠，而是直接去了不遠處的車庫。我把車庫的卷簾門拉下來，又拉開燈，灰塵四處飛舞。

我把角落的一個大箱子搬下來，上面布滿了灰塵，每年，至少有一次，我會打開這個箱子，取出里面的東西，獨自觀賞。

程華的媽媽安靜地躺在里面。她在很多年前，就被我殺死了，我將她做成了一張美麗的人體風箏，收藏在這個車庫里。時間太久了，我甚至都不能具體說出是什么原因讓我結束了她的生命。

今晚的新聞，讓我覺得可笑，那么低劣的做工，也敢稱為人體風箏？不知是誰跟我有著同樣的愛好，但是我不得不說，對方的手工比起我來，真是差遠了。

我滿意地把人體風箏收起來。重新回到家的時候，程華正在教妹妹學習，我滿意地回到書房，繼續工作。

作為網絡推廣公司的老板，我們的任務就是接下活，然后死命的宣傳，說白了，就是炒作。

我打開郵箱，有幾封未讀郵件，大都是前來咨詢收費標準和宣傳效果的。其中有一封署名“交易”的信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點了一下鼠標，里面是一張照片。

我立時癱在椅子上，照片的內容，分明是一張人體風箏，而且是我放在車庫里的那張人體風箏！關鍵是，照片里還有我，我正滿臉笑意地端詳著風箏。我不知道這照片是什么時候拍攝的，又是什么人拍下的，總之不會是合成圖片。

我關閉窗口，在屋里轉了兩圈，又打開門，兩個孩子抬頭看著我，眼里充滿了好奇。我把門關上，又上了一道鎖，這才又回到座位上，重新登錄郵箱。

照片底下，寫了一行字：按照我說的做，你會很安全。

換言之，如果我不按照信里說的做，我的事情就會立刻曝光！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到時候會招來牢獄之災，我的兩個孩子，也會成為真正的孤兒，我不敢往下想了，深吸一口氣，信的末端用紅色字體寫著：“把人體風箏的制作步驟告訴我”。

我有些絕望，長時間盯著那句話，人體風箏的制作步驟？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的頭好痛。

4、

那封信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惡作劇，它像極了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可能會爆炸，而一旦引燃，我將尸骨無存。

看來，我必須弄清楚人體風箏的制作步驟，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寫信告訴那個要挾我的家伙。

第二天，我帶著程華去了市人民醫院，程華很緊張，他是第一次充當臨時演員。他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爸，行不行呀？我害怕……”

我拍拍他肩膀：“有我在，怕什么？”大廳的掛號處，掛著不同的牌子。我精細地挑選了專家號，擁有那個號碼的老頭，是醫院的百事通。

老頭問過病情后，一板一眼地開始寫單子開藥。我一把摁住他的筆，笑道：“醫生，我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您給開幾樣最貴的藥吧！”

老頭一聽，樂了，龍飛鳳舞地寫了一串看不懂的鬼畫符。趁著門口沒病人，我又問，“聽說這里前段時間有個醫生被殺了？”

老頭一愣，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方才說道：“是的，被人去了筋骨，做成了一張風箏！”

“是不是生前做了什么惡事，被人報復了？”

“這個就不清楚了，不過那醫生醫德很好，年年都被院里評為優秀呢?！崩项^看了眼自己開的密密麻麻的藥單，不由得自己先笑了，頓了頓又說，“他不是個壞人，不過，三十多歲的人，在咱們市情感論壇當超級版主，說不定就出什么事了呢！”

這么看來，這個醫生沒有被殺的動機呀，我帶著程華離開專家門診?，F在，只能從第二個死者那里找線索了。

我讓程華裝成死者生前捐助的貧困學生，自己則裝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向死者的老婆打聽：“您對他被做成人體風箏，有什么疑惑嗎？”

女人的眼淚嘩嘩往外淌，止也止不?。骸澳莻€死鬼沒什么文化，卻偏愛舞文弄墨，生前一直熱愛散文，我記得他有篇最喜歡的現代詩就叫《人體風箏》，沒想到最后成真了！嗚嗚……”

就是這個！我再接再厲地追問道：“你記不記得那散文是誰寫的？”

“不知道，是他在常去的情感論壇上發現的。”死者的老婆抽噎著。

又是情感論壇？我心里暗自琢磨，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系呢？一旁的程華不言不語，臉色凝重，似乎死者就是捐助他的好人，兒子可真是個稱職的臨時演員。

那個名叫“烏托邦車站”的情感論壇，有著死者的發帖紀錄。

我瘋狂地挪動著鼠標，直到找到了那首叫做《人體風箏》的詩歌：

我是搖擺的浮萍，

愛慕著岸邊的少年，

馬蘭花盛開的時節，

云波翻卷的有情天，

一直想做一只風箏，

繩子在你的手上，

依你到處流浪

世界再大又怎樣？

這是一首爛詩，簡直糟糕透頂，作者署名，揮別的人。程華熟練地點擊帖子的編輯者，頁面的資料十分詳實，年齡、性別、星座……和工作單位：那是被做成人體風箏的醫生的工作地址！

5、

晚上回家的時候，瀟瀟已經回來了，客廳的沙發上有個人跟著站了起來。

是方晴，方老師。

等我走過去，方老師輕聲問：“可以跟您私下里聊一聊嗎？”

我點點頭，對程華說：“帶著妹妹去你房間玩，方老師現在要進行家訪?！背倘A哦了一聲，費力抱起肥胖的妹妹，進了自己的房間。

方老師的臉色更很難看，眼睛瞪得方圓：“程先生，您是不是有虐待女兒的行為？”

我愣了一下，等明白過來后，有點哭笑不得。

“沒有，我很愛瀟瀟。”我回答。

“可是瀟瀟的身上到處都是被人擰出的青紫！”方老師很激動，眼淚快要掉出來，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沖進程華的房間，瀟瀟正在哥哥的床上打滾，看到我進來，笑容還掛在臉上。我把瀟瀟抱到客廳，當著方老師的面，掀開她的上衣，露出白花花一團肥肉的腹部。

天??！魚肚一樣白皙的皮膚上，滿滿都是青紫的瘀傷！我氣的只想罵娘，恨不能把傷害女兒的人揪出來碎尸萬段?！敖^對不是我弄的。”聲音從牙縫里出來的同時，我蹲下來，捧著瀟瀟的小胖臉，問，“告訴爸爸，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別怕孩子?！?/p>

瀟瀟搖搖頭說，“我不知道?！?/p>

方老師認真負責的教育一番后，表示以后會定期檢查瀟瀟的身體，乳溝繼續出現這樣的情況，她會毫不猶豫地報警。

我無話可說，自己的女兒都沒照顧好，我沒有臉面反駁。送走方老師，我把程華叫到跟前。

“是不是你把妹妹弄成這樣的？”我一直盯著兒子，他的一個舉動，一個念頭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是爸爸。”

“你說什么？”程華抬起頭直視著我，目光里有憤怒的火苗。

“是爸爸把妹妹傷害成這個樣子的！”程華說，眼里含淚，我看得出，他強忍著一股說不出的憤怒。

我呆住了，莫名其妙的嗡嗡聲，在耳邊盤旋，我看著程華，像陌生人一樣。

“爸爸有夢游的習慣?！背倘A說，“經常半夜到妹妹的房間，然后用力擰她肚子上的肉?！?/p>

這絕不可能，我不會在夢游的時候對女兒下毒手。

“是妹妹偷偷告訴我的，開始我不相信，想親眼證實一下，結果，看見你半夜起身去了妹妹的房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跟妹妹告訴我的一模一樣！”程華說到這里終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瀟瀟在一旁看著我們，她的安靜讓我覺得自己倒像個孩子。我把瀟瀟緊緊摟在懷里，發誓說：“爸爸以后再也不夢游了，再也不那樣對你了?！?/p>

瀟瀟很懂事地抱著我，安慰說：“爸爸不哭?！?/p>

那天晚上，我進書房前，強烈要求程華將我的房門從外面鎖上。坐在電腦前，我將今天的發現寫成郵件，告訴了對方。至于制作人體風箏的方法，暫時還沒有找到，請再給我一些時間。

對方回復得很快：仔細研究那首詩。

很爛的文筆，說不通的語句，還有……我的后脊一陣發緊，這是一首藏頭詩！每句話的頭一個字連起來就是“我愛馬云一繩依世”。

我愛馬云一生一世！

馬云，就是瀟瀟的生母！在兩年多之前，就是在這個房子里，離奇自殺了！我努力讓自己頭腦保持清醒。

和馬云的第一次見面，如膠似漆的戀愛直到有了瀟瀟，我們一直都很幸福，某天回家，卻發現了割脈自殺的馬云，和身邊完全嚇傻的瀟瀟。

我拉回回憶，想著，會不會是某個同名同姓的女人，恰巧出現在這首藏頭詩里？可是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我，近日接連發生的人體風箏案，很可能跟我的前妻馬云有關。

腦海里忽然躥出，那張詭異的照片，我不禁暗自揣測，難道我夢游的時候，去了院子的車庫，然后被人拍了下來？這個是目前為止最合理的猜測，那么，拍照的人又會是誰？難道……是程華？！我立刻大著嗓子對門外喊：“程華！”

“爸，你找我？”程華很快回應，我放下心來，家里沒有其他電腦，這么短的時間，程華不可能外出給我發郵件。

我心平氣和地對程華說，“明天你跟妹妹上學前，記得把我房門的鎖打開，否則我就出不去了?！?/p>

6、

隔天一早，我就聽見門鎖被打開的聲音，程華跑進來，急慌慌對我說：“爸，瀟瀟不見了。”

看我被鎖在屋子了里，程華的警惕性也就降低，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時，瀟瀟已經離開了家，不知去向。

當天下午，我就接到了警方的通知，他們在離家不遠的破舊汽車修理廠，發現了瀟瀟的尸體。并且告訴我，我的女兒死于自殺。

這樣的結果，實在讓我難以接受。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耳邊時常會出現幻聽，全部是瀟瀟的聲音。我的女兒雖然很肥胖甚至是丑陋，但是對于步入中年的我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是對她母親馬云愛的延續。

我困坐在電腦前，擔心錯過郵件，回復不及時，對方就會公開我的秘密，那樣一來，我唯一的兒子程華，在這個世界上就無依無靠了。

連日來太過緊張的神經，讓我在失去女兒的第一個夜晚沉沉睡去。郵箱里有封新郵件，對方要我在三日內破解人體風箏案的死亡規律。我愁眉不展地盯著屏幕，正要試圖去分析那兩名死者更多的聯系時，QQ彈出一個對話框——我市近期的人體風箏案發生第三起！

第三名死者是個女人，生前是一所私立小學的舞蹈老師，還貼了一張死亡現場的照片，雖然重要部位打了水印，看上去還是讓人感覺極度恐懼。

我獨自一人開車離開了家。

憑著干傳媒公司的優勢，第三名死者的詳細家庭住址輕而易舉的到手了。和死者丈夫的一番溝通，我發現，死者生前也曾是烏托邦車站論壇的會員。

或許，他們的死都跟這個論壇有關？可，在幾十萬之多的注冊會員中找線索，太難了。

我寫下郵件，不多久，對話回復：你的調查太膚淺了，還不夠深入。如果你能找到接下來誰會死去的規律，才能讓我滿意。

我忍不住問：你到底是誰？

對方回復：接下來還會有人繼續死去，你必須要找到死亡的規律，找出第四個死者是誰，并且要記錄下人體風箏的制作方法，否則我就會公開那張照片。

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想要放棄，甚至想要對方將我的事情公之于眾，那樣我的心也許會換得片刻的安寧。可是程華呢？我唯一的兒子，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不能就這么毀了他，不能讓他今后的人生被別人指指點點，我不能讓他生活在屈辱之中！

我點了一根煙，手機的未接來電里，全部是同一個陌生號碼。

我試著撥過去，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是方老師。

“程先生，瀟瀟在學校的東西我已經整理好，你什么時候過來搬東西？”

我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后徐徐吐出：“現在我就過去。”

“好的，我在辦公室里等你?！闭f完掛了電話。

經過熟悉的畫室，沿著光線昏暗的走廊，我敲響了方老師辦公室的門。

瀟瀟的遺物，被方老師用黑色的袋子裝起來，還在表面撒了幾朵小花。這樣的情景，讓我難以平靜。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出去坐坐？”

我同意了。

“方老師，瀟瀟是個怎樣的孩子？”我問坐在對面的方晴。

“您應該了解的比我多啊?！狈嚼蠋熣f，“如果您一定要問的話，我覺得她是個憂傷的孩子?！?/p>

“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問。

“總覺得她滿腹心事，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會憋在心里，雖然看上去好像很快樂?！狈嚼蠋熀攘丝诳Х?。

“哦?！蔽覒馈?/p>

“她跟哥哥的感情非常好？”

“是的，雖不是親兄妹，感情卻非常要好?！蔽一卮?。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瀟瀟也跟我說過，她說她最愛的人就是哥哥?！狈嚼蠋熖痤^看著我，繼續說，“瀟瀟說，愿意為哥哥去死。”

我嚇了一跳，額頭沁出汗珠：“這是瀟瀟說的？”

方老師點點頭，“就是前兩天在手工課上瀟瀟突然對我說的，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她，接下來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彼龔难b著瀟瀟遺物的黑袋子里翻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 “這是瀟瀟的筆記本，她已經會用拼音記錄自己的生活了?！?/p>

我看著那個貼著動畫不干膠的本子，瀟瀟胖乎乎的小臉似乎靠著我的肩膀，聽她在耳邊小聲說，“爸爸，猜猜里面都寫了什么？”

轉到本子的另一面，才發現上面有一把數碼鎖。

7、

那個筆記本放在桌上，在臺燈下散出鈍鈍的光。

到底哪一個才是打開筆記本的密碼呢？

我先后嘗試了瀟瀟的生日，然后是她母親馬云的生日，結果都不行。我瞥了眼擺在桌上的相框，照片里是我、瀟瀟、程華三個人在海邊度假時拍的。瀟瀟穿著小小的泳衣，趴在哥哥的背上，只露出臉和肉嘟嘟的兩只胳膊。

她對哥哥的感情，確實比我還要深刻吧。我很內疚，自己夢游時居然對她做出了那樣的傷害，簡直不可原諒。

密碼鎖上的字數重組，咔吧一聲，鎖開了！

是哥哥程華的生日。

我翻開，里面掉出幾張照片，全部是瀟瀟跟程華的合影。接下來，就是瀟瀟用拼音和漢字寫下的日志了。

孩子的日志寫得很凌亂，不過勉強可以“翻譯過來”。

6月1號，天氣晴，今天是兒童節，我不開心，晚上，他又來了，擰得我肚子痛痛的。

6月7號，天氣陰，我好害怕，他在晚上用力擰我的肚子，好痛！

6月11號，天氣陰，怎么辦？好害怕，可是，我愛他……

……

看著一行行稚嫩又矛盾的文字，我的淚如雨下，愈發感到罪孽深重，也許，女兒的死自己也難逃干系。

可是，很快，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日志的日期上。

6月1號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沒能陪瀟瀟過節日，程華陪在她身邊。6月7號，我趕往外地，參加一個小明星的新書發布會，6月11號，我依舊在公司加班加點工作。那些天，我絕對沒有回家！就算是夢游，也不可能這么遠趕回來！

我重又讀了一遍日志，心里的恐懼迅速加劇，難道說，日志里面提到的“他”，指的是程華？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家里一片寂靜，我在心里等待著什么。約摸又過了一個小時，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聽到隔壁程華的房門打開了。

漆黑如同墨染的夜里，程華像一只敏捷的貓，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能緊緊地跟隨。

天空開始閃電了，轟隆隆的悶雷在頭頂炸響。

程華一直走到了城市邊緣的廢舊磚廠，一個轉身，隱入了黑暗里。我躲在后面，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之間他從亂石碓里拖出一個編織袋，然后拉開拉鏈——一個人頭猛地從里面擠出來！

程華把那具尸體從編織袋里拽出來，月光下，不難看出來，那是一具男人的尸體。程華起身，從腰后抽出一把剔骨刀，在月光下發出森寒的光。手起刀落，只聽見肉體被劃開的聲音，一下下，像是劃在我的心上。

“程華。”我在身后叫住他。

程華奮力揮起的刀子停住了，他緩緩回頭。

他的臉上濺了很多血，一道閃電劃過，他看上去像是長了雀斑的小孩。我長噓一口氣，取過他手中的刀子，我還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你先回家去吧，這里交給我?！?/p>

我發現，災難可以使人團結，也許以前，我沒有很深刻的認識，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必須維護自己的兒子程華，他是我的一切。

8、

下雨了，雨水很快就把之前的痕跡沖刷干凈。

我把那具尸體拋進了石灰池，人們永遠無法再找到他，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失蹤的人。

我疲憊地趕回家，看到程華正在等我，桌前白了兩杯紅酒。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能告訴我，妹妹是你害死的嗎？”我問兒子。

“我沒有殺她。”程華喝了口紅酒，“你知道她有多依賴我，但是我恨她，經常半夜無人的時候潛入她的房間，折磨她。但我是她的精神支柱，于是那天晚上，我對她說，你胖的像是一頭豬，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于是，她就自己找了個地方割腕自殺了?！?/p>

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酒杯里，我一飲而盡，問他，“為什么這么恨她？”

“因為她是你的骨肉?！背倘A笑了。

“那你又為什么要殺死那些人？”

“這就要從瀟瀟的母親馬云的死說起了，婚后，你們的關系越來越差，這讓馬云感到了絕望。于是她去了那個常去的情感論壇，發了一條信息，她說，我想自殺。誰知道，沒有人勸慰她，反而底下的回帖全部是慫恿她去赴死的言論，馬云羞憤之下，服毒自殺了?！?/p>

“你殺的那些人，都是那天在網上慫恿馬云去死的人？”我瞪大眼睛望著程華。

程華點頭。

“一共有五個人回帖，所以我要把他們做成人體風箏，要他們給馬云陪葬?！?/p>

“你為什么會給馬云報仇？難道——？”

“沒錯，我愛馬云。你知道嗎，我跟馬云早就認識，我們曾經相愛，我還用專門給她寫了那首叫做《人體風箏》的詩。但是后來她認識了你，你欺騙她，承諾會把她捧成大明星，她才離開了我！她的實際年齡其實只比我大兩歲，你卻暗中把她出生日期改大了10歲，這樣，她就順利嫁給了你。”

說到這，程華突然哭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孩子，我只是你跟你第一任妻子從福利院抱養的，和你惡虐的關系讓她無處發泄，于是全部轉嫁到了我的身上，我殺了她，把她做成了人體風箏。你一直都有夢游的毛病，我把人體風箏放在你的屋里，你深信不疑的認為，是自己殺死了妻子，這就是你一直不知道人體風箏的制作方法的原因！”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我知道酒里被下了毒，強忍著疼痛，我問他：“可是我沒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啊，這些年——”

“在馬云自殺前，有5個人回復了那個帖子，我至今只殺死了4個，最后那個就是你啊！那個烏托邦車站論壇你很熟悉吧？那個論壇最早是你負責經營的，馬云知道你整天都忙著宣傳網站，于是特地到那個論壇去發帖。沒想到，你居然第一個在帖子下回復，你趕緊去死吧！”

前塵舊事一下涌上心頭，我記起，是有這么一個帖子。那是在我跟馬云吵架后，憋悶的心情無處發泄，看到相似的帖子后，做了那樣不負責任的回復。

“我不是故意的……”

“你閉嘴！”

意識越來越模糊，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我的求生欲望被激起，努力用手扶著桌子朝門口望。

進來的人，是方老師。

“方老師，救我！”我虛弱地呼喊。

方晴走過來，蹲在我身邊，撫摸我的臉。

“對不起，我就是那個跟你郵件往來的神秘人?！?/p>

“為什么？為什么這樣？”我絕望地喘息。

“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人體風箏了，于是跟程華達成協議，引你走向不歸路，讓你一點一點感受到痛苦?！狈角缯f著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把又一把大大小小的剔骨刀，她興奮地對程華說，“趕快開始吧，我要把他做成人體風箏，永遠地收藏。”

我的視線已經模糊，耳邊傳來噌噌的磨刀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