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節制

拿宗教開玩笑的《大英博物館在倒塌》一書行銷幾十年未見大麻煩。在巴托羅繆大屠殺、法國宗教戰爭都成往事后，天主教教會進入—個政教分離的西方俗世，好像剃頭師傅闖進了廚房一樣，露出了笨手笨腳可笑的一面，要把這種可笑之處淋漓地闡發出來，還得靠戴維·洛奇的妙筆。

亞當·愛潑比(AdmAppdby)——洛奇用給自己小說主人公取名的機會影射了一把《創世記》，讓人想起那句格言：“一切男人都是潛在的強奸犯。”亞當·愛潑比20多歲，已生下了三個合法子女，眼看著妻子又一次出現疑似孕前癥狀，這對蝸居于小公寓、正攻讀博士學位的亞當而言，真如滅頂之災。麻煩在于，他所屬的英國天主教會是禁止—切人工避孕手段的，它向教眾傳授所謂“節律避孕法”，并告訴教眾，粗暴的避孕手段不僅違反教規，而目危及這個社會已經日薄西山的道德良知。亞當還真乖乖做了嘗試，嘗試著把過于旺盛的欲望消耗在畫表格、貼標簽、小心翼翼計算周期等事情里。最后，洛奇通過他的故事讓讀者得出結論：“節律避孕法”和給直不起腰走不動路的老轎夫配一根拐棍沒什么兩樣。

戴維·洛奇本人倒算是個標準的羅馬天主教徒，不過彼時社會已將所有冠冕堂皇的教義都變成了一場笑話。對如洛奇般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上大學的英國人，他們得自行消化這種笑話的苦澀意味。就像亞當這樣，當他在公寓的廚房里等茶泡開的片刻，靠想象著地球毀滅后火星人編的百科全書詞條解悶：“羅馬天主教，……特征是：一套由性愛禁忌和宗教儀式組成的復雜系統。已婚配偶之間的性交嚴格限制在根據日歷和女性體溫決定的某些特定時段……”

讀者們一邊吃吃地笑一邊掌握了“節律避孕法”的要領：連安全套、子宮帽和避孕藥都不允許使用，教會官方推薦的避孕法的精髓，乃是“自我節制”。事實上上世紀60年代避孕工具在英國已相當普及，它們對于戰后的一代而言有如蒙大赦的意義。洛奇經常正話反說，嘲笑教會為什么不趕這趟時髦。而不肯“與時俱進”。借著亞當的形象，洛奇表達了對自己所屬的那一代英國年輕天主教徒的同情：他們虔誠信教，卻被剝奪了按自己意愿交配的權利，還被扣上了“蔑視生命”的太帽子。“性愛權”一與成形胚胎的生命權，兩者孰輕孰重，何者優先，這個可以爭論，事實上也爭論至今，但天主教會鐵板—塊，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