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讀《紅樓夢》,新舊“索隱派”的方法是把曹雪芹當作地下黨,把小說文本當作密電碼,說得神乎其神,莫名其妙。
《紅摟夢》確實有些隱晦之處,這或是因為作者有所忌諱,或者是故為閃爍,用暗示的方法來表達。此類情況通過仔細閱讀,依賴常識和邏輯進行解析,可以得其大端,不能盡則存疑而已,不需奇特的手段。妙玉的故事即是一例。
妙玉出場在第十八回。賈府為迎元妃省親而遣大觀園,園中建有櫳翠庵,是一個點綴。為此聘買了十個小尼姑,小道姑,又請來一位庵主,便是妙玉。她的情形,借林之孝家的向王夫人回事的情節作了交代: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為多病,只好入了空門,帶發修行,后隨師父來京。如今父母俱亡,師父圓寂。如此說來,妙玉不過是獨自漂泊在外的一名女尼,雖說賈府念其出身宦門而給予禮遇,但說到底只是借她妝點風景而已,身份應該是相當低微。
然而第四十一回寫賈母領著一群人游庵,妙玉奉茶,卻有令人吃驚的細節:給賈母用的,是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給寶釵用的,上鐫有“晉王愷珍玩”和“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兩行小字,表明它是曾經為皇家所收藏的古玩珍器;給黛玉用的叫作“杏犀”,是用犀牛角制作的貴重之物;寶玉說給他用的“綠玉斗”是個俗器,被妙玉搶白道:“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
這一段描寫與第五回寫寶玉在秦可卿房中所見之物屬同樣筆法,是用帶神秘氣息的夸張暗示主人公的某種特點。它讓人感覺到,妙玉的家庭非同小可,若非王公貴族,至少也是巨室。脂批說:“緲卿家世非凡”,他知道其中的暗示?
這樣問題就來了:如此人家,就算父母俱亡,又怎能讓他們的小姐以出家人身份流落異鄉、寄人籬下?唯一可以成立的解釋是這一家庭甚至是整個家族已經徹底敗落;而大族巨室在短時期間內敗落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唯一可能的原因是突發的政治變故。所以,曹雪芹給出的暗示其實并不是很含糊。進一步說,寫妙玉因病而入空門,恐亦是故為閃爍之辭。她恐怕是“遁入空門”吧?中國古代社會的習慣,政治上的失敗者到此一步,表明與世間的糾葛已然了結。何況一個女子,危險有限,仇家或者政敵也就任由她燃青燈誦黃卷去了。至于賈府收留妙玉有沒有特別原因,就不好猜測了。
回頭還說茶具,那個給賈母用的明成化官窯五彩茶盅乃是名貴之物(放在今天拍賣至少在千萬元以上),但妙玉只因劉姥姥也拿它喝了一口,便吩咐將它丟棄了,這個細節用來凸顯妙玉的潔癖,而咪“金陵十=釵”的曲子中關于妙玉的一首,也特別強調她“過潔世同嫌’’。過度的潔癖是常見的心理病癥,而最常見的原因則是由于環境的壓迫造成的內心緊張;它是排拒,又是恐懼。
妙玉的另一個性格特點是孤傲。賈府的姑娘中,她只跟邢岫煙較為親密,這不僅因為兩人早有交往,還因為岫煙窮,在她面前也不占多少優勢,對其他人她一律抱著警戒。這種孤傲也無非是唯恐被人輕褻而采取的自我保護姿態,它的背后是自卑。那個美麗、高潔,自稱“檻外人”的女子,內心中有許多的心理沖突。
我們知道曹雪芹便是出身于因政治原因遽然敗落的貴宦人家。也許久歷人世滄桑之后撰作《紅樓夢》時,心境已經超曠。但回首往事,自身和家族中人在墜落的過程曾經有過的疑懼與痛楚,以及維護尊嚴的艱難,又豈能輕易忘記。《紅樓》“金陵十二釵”中,安置妙玉這樣一個與賈府完全沒有親緣關系的女子,是一種特意的設計。而妙玉最終的命運之凄厲與不堪,更是令人凜然震驚,這里就來不及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