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們常常這樣講,中國是世界工廠,印度是世界服務公司。但是這些被濫用的比喻其實低估了正在發(fā)生中的變化的程度及性質。
可以說,自1492年歐洲人發(fā)現美洲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之間的這段時期是“歐洲世紀”,不僅從全球擴張、帝國主義和軍事支配方面來看,還是從進出口比率和推動科學進步這些方面來看。
同理,我們也可以說,20世紀是美國世紀。同樣,這既是從經濟實力和生產革新(從航空業(yè)到日常照明業(yè))方面來看,也是從全球支配力和軍事實力來看。我們還可以加上文化——談到美國文化的影響力,提提好萊塢、爵士樂和流行音樂就足以服人了。
以同樣的方法可以得出結論:21世紀將會是亞洲的世紀。亞洲正在成為全球化進程的“舵手”,——它促使世界其他地區(qū)發(fā)生改變,不僅影響它們的經濟發(fā)展和政治變遷,還影響它們的文化潮流和身份問題。國際影響力的圖景正在被重新描繪。這些結構性變化將迫使各大洲重審自己的政策和戰(zhàn)略。
根據上述分析,我們可以說,中國正在進行全世界最大的社會試驗:它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經濟變化最快的國家,社會轉型正波及全國所有族群、地區(qū)和城市。
由于我來自歐洲,我將主要以歐洲為參照系來看待中國的變化;又由于我是個社會科學研究者,我將主要關注中國的變化給社會研究提供了哪些海量機遇。世界人口結構中,歐洲將持續(xù)邊緣化
人口構成具有決定性意義。根據人口統計學的研究結果,由于歐洲人口占世界總人口比重不斷降低,再加上持續(xù)低生育率、人口老齡化以及移民壓力,歐洲將“在世界人口結構中一直處于邊緣地位”。在上世紀初的1900年,歐洲人口占了世界總人口的25%;到了2000年,這個比例降了一半;到2050年,它還將進一步降到約7%。
與此相反,亞洲人口在世界總人口中的比重一直保持并將繼續(xù)保持在55%~60%左右。世界上人口最多的10個國家有7個在亞洲。在1900年,比利時和菲律賓擁有相同的人口,大約700萬。根據聯合國的預計,到2050年,比利時人口將為1000萬,而菲律賓則將是1.27億。更不用說,中國和印度這兩個亞洲最大的國家,每一國的人口都比歐洲總人口要多。
一些歐洲國家因此將面臨一種未曾在現代出現過的局面:人口持續(xù)減少。幅度最大的可能是俄羅斯,其人口在1991年達到了峰值1.5億,但在2050年可能會減少為1.3億。
人口減少又意味著人口老齡化。到2050年,如果以5歲為一個年齡段,歐盟人口最大的比例將集中在65至69歲這一段,而且一半人口的年齡將超過50歲。65歲以上人口將是15歲以下人口的兩倍,其在歐盟總人口中的比重分別約為30%和15%。
當然,一些亞洲國家,比如日本和韓國,也將和歐洲一樣面臨人口減少和老齡化的問題。尤其是日本,其人口在2005年達到峰值。中國也將面臨人口老齡化問題,主要原因是獨生子女政策。
人口構成的這些變化引起了決策者和社會科學研究者的極大興趣,與此同時,這些變化將給政治革新和社會研究帶來更大的挑戰(zhàn)。
人口構成變化的可能影響,目前還是臆測為主
在歐洲,目前福利制度和養(yǎng)老金計劃面臨著重大壓力,可能導致代際沖突。在中國,沿襲自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福利制度受到市場經濟改革的沖擊。事實上,許多中國夫婦將面臨照顧雙方父母和四對祖父母這樣一種令人生畏的局面,即“4-2-1”式家庭。據估計,到2030年,中國將有3億老人需要贍養(yǎng),這個數字比德國、英國和法國三國加起來的人口還要多。
這除了將消耗更多的國民產值以外,還可能拖累經濟。另外的問題還包括:人口老齡化將會對創(chuàng)新和創(chuàng)業(yè)產生何種不良影響?
人口構成變化還將產生其他影響。從農村向城市的地理性移民將會同時向高速發(fā)展的城市和遭遇凈人口損失的農村提出挑戰(zhàn)。比如男女比例失調,在中國,男女新生兒比例為117:100,農村地區(qū)這個比例更為懸殊。
男女比例失調的社會影響,盡管相當重要,目前并不容易預見,例如,比例失調會引起向城市移民和偏遠地區(qū)的“光棍村”嗎?
家庭模式也可能產生變化,比如婚齡推遲、離婚率上升等等,所謂的“第二次人口構成變化”也可能加劇(“第二次人口構成變化”是指同居、單親庭、非婚生育以及低生育率等現象大幅度增多,以及更多人不愿結婚和接受約束性行為的傳統規(guī)范的現象)。
目前,關于人口構成變化的可能影響,主觀臆測要多過可靠結論。但這種情形應該會引起廣泛的比較研究,而且這種研究可能會對歐洲和中國的政策制定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鑒意義。
中國和印度享受“遲到者的優(yōu)勢”
在中國,比人口構成更具戲劇性的變化或許是其經濟地位的上升。2005年,中國超過法國成為世界第五大經濟體,前者的經濟增長率大約是后者的9倍。以國民生產總值計算,2009年,中國超過德國成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現在,中國正在接近日本。
人們常常這樣講,中國是世界工廠,印度是世界服務公司。但是這些被濫用的比喻其實低估了正在發(fā)生中的變化的程度及性質。這些變化中不僅包括增長,還有高速現代化。預計到2020年,中印兩國將生產占全球貿易總量一半以上的商品。
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中國和印度一包括許多亞洲較小的國家一有一種“遲到者的優(yōu)勢”。
也就是說,現代化起步較晚的國家會以更快的速度迎頭趕上,因為它們能夠直接將自己的技術升級至最新水平。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中國越過固定電話直接進入了手機時代,中國目前的手機用戶將近8億,是2006年的兩倍;中國一年培訓25萬名工程師;到了2010年,中國在研發(fā)方面的投入將超過歐盟。
因此,中國不僅僅在工業(yè)生產方面比其他國家增長得更快。它在研發(fā)、技術和創(chuàng)新方面也正在迅猛發(fā)展。顯然,中國的目標不僅僅是吸引外國企業(yè)來華建立生產線或子公司從而以低廉的成本生產西方人所需的商品。其戰(zhàn)略不僅僅是復制和生產,而是不斷學習和提高,不斷革新與創(chuàng)造,不斷推出新型且更加精密的產品。更多的中國技術正在成為前沿技術。
所有這些既為各種社會研究提出了挑戰(zhàn)也為其帶來了機會,例如,發(fā)展理論研究,宏觀經濟管理和計劃與市場自由化之間的關系研究,經濟自由和政治自由之間的關系研究,等等。
中國高速經濟增長打破了東西方經濟平衡格局
中國史無前例的經濟增長率提高了中國人的福利水平: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如此之多的人如此之快地脫離貧困。
但是,中國的發(fā)展一直不均衡,收入差異大,不平等突出。對中國政府和社會科學研究者而言,這會引發(fā)他們進行新的思考,去理解潛在的社會動態(tài),并且運用政治想象力設計應對關鍵問題的制度改革。
中國高速的經濟增長也具有國際影響。甚至會有人說:總體而言,西方在自己發(fā)明的游戲中被擊敗了;具體而言,歐洲在自己設計的游戲中被擊敗了。
是歐洲和西方學者想出了支持國際貿易自由化的思想根據(如比較優(yōu)勢理論),也是在西方國家發(fā)起下才建立了旨在鼓勵和拓展貿易的國際基本制度,比如布雷頓森林體系和世界貿易組織。
但在訂立了普遍性規(guī)則之后,現在歐洲和西方發(fā)現,亞洲國家(總體而言)和中國(具體而言)不僅勢力愈來愈強大,而且正在成為更老到的玩家。
比如,中國通過貿易順差積累起強大的外匯儲備,順差的一部分無疑會被用于國外投資,例如在西方國家的投資。而我們有時會看到一種自相矛盾的情形:投資被視為一種威脅。
在2005年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出價185億美元競購總部位于加利福尼亞的石油公司尤尼科時,這次中國公司對外國公司的歷史最高出價被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叫停。而即使一些美國評論員也認為,這一決定有悖美國公開宣布的支持貿易自由化的政策。
其實,是東西方經濟平衡格局的變化造成了這種緊張局勢。處理國際緊張局勢和應對全球化都離不開社會創(chuàng)新,而這些緊張局勢和社會創(chuàng)新也是社會研究的核心主題。
中國文化影響力的進步也是新課題
過去幾年,中國還表現出在最大型全球性活動上的絕佳組織能力,2008年北京奧運會和2010年上海世博會都成為可供其他國家效仿的國際新標桿。
以諸如此類的種種方式,中國已經表明,自己是一個崛起中的文化大國。比如其海外留學生,已經成為祖國及其教育體制的杰出外交使節(jié)。通過這種方式,中國已經在從科學研究到體育比賽的多種文化活動中發(fā)揮了影響。
中國這方面的進步無疑也為社會科學提供了一些有趣的研究課題,例如,在以培養(yǎng)英才為目的教育中,應該有多少關于傳統文化與家庭價值觀的教育?還有,應該如何管理大學的資金和制定制度支持,從而使所有學科的研究都迅速提升至國際領先水平?
特殊的中國經驗必須被“翻譯”成普遍性知識
從歷史上來看,在社會高速轉型時期,社會理論的發(fā)展速度也會隨之加快,例如,與工業(yè)革命相伴隨的就是一場思想革命。
如今,速度最快、最具戲劇性的社會變革都發(fā)生在中國,而且中國也導致了其他一些國家發(fā)生著速度最快、最具戲劇性的社會變革。中國不僅僅正在改變自己的經濟發(fā)展,同時它也正在改變自己與外界的關系和所有其他國家的經濟發(fā)展。
在這些改變中,有一些是人為推動的,比如中國和其他國家簽署的確保原料供應的政治條約,另一些則并非是有意為之的,但對我們所有人都產生了影響,比如全球變暖。
與工業(yè)革命期間的情形相類似,這些變化不僅向決策者提出了政治方面的挑戰(zhàn),而且向社會科學研究者提出了思想方面的挑戰(zhàn)。新的社會現實將需要新的社會科學概念和研究模式。
可以說,由于處于這場社會變革風暴的中心,中國的社會科學研究者注定會通過解剖中國獨特的發(fā)展做出全球性貢獻,特殊的中國經驗必須被“翻譯”成普遍性知識。
但研究者要想成為真正的全球性參與者,就要有足夠強的能力在國際知識交流網絡中產生影響。或者換言之:只有當中國學者的研究有助于其他國家學者的研究,他們的影響力才真正具有全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