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朗星稀,李澗峰踏著一地的清霜回家,腳步高高低低。
難得的空曠,涼爽。灑水車緩緩地從空無一人的街上駛過,把白天最后的一點喧囂沖洗干凈。沒有風,連樹葉都好像睡著了,一動不動。李澗峰走著,聞見遠處江水的腥味,很新鮮的,好像摻雜著夜晚的曖昧味道。可他,江洲市公安局的新聞發言人,此刻卻沒心思欣賞這只有在深夜里才會見到的城市寂靜美,更不曾由此而生發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情。他整個人的狀態,此時此刻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累。
累,真累。抬不起腿,邁不開步,腦袋瓜子昏沉沉的,思維也變得好像很遲鈍。偏偏他的車還壞了,癱在現場動不了窩。剛才交警隊的人要送他,他想,都夠累的,就謝絕了。然后,便咬緊了牙,一步一步走回家來。
他像夢游似的走著,影子在路燈下時短時長。他半閉著眼,只想立即躺到床上,不脫衣服不脫鞋,馬上就沉到夢鄉里去。不,最好連夢都不要做,就像死人一樣睡上一覺。
李澗峰今天出了三次現場,忙得至今連中午飯也沒吃。自從當了這個新聞發言人之后,他痛徹地感覺,出現場居然比他在刑警隊時還多。新聞發言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各個辦案單位的一面擋箭牌了,誰都想拉上李澗峰去和記者們糾纏搪塞。說起來,辦案單位現在最煩的就是記者,這群人就像總聳著鼻子聞魚腥的貓,有個現場他們就循著味兒摸來了。這時候,李澗峰就得攔著他們,軟硬兼施地和他們周旋。
剛才最后一個現場是一起交通事故。他本不想來的。因為交警部門和市公安局工作性質上的差異,雖是上下級關系,但多少相對獨立著。交警支隊也有自己的新聞發言人,平時有什么新聞發布的事多是自己就辦了,頂多和李澗峰打個招呼。所以,李澗峰平日也就有意少摻和交警的事兒,大家相敬如賓。可今天,交警支隊新聞發言人、宣傳科長馬小丹在電話里非要求李澗峰來一趟,說是案情重大,他們交警一家做不了主。
“你就來一趟嘛,反正你回家也是自己呆著,順便看看我不也挺好的?我多少還算美女吧?”
李澗峰苦笑,只好答應。他知道,再和馬小丹說下去,這個滿嘴跑火車的丫頭不定又說出什么更不著調的話。
三個多小時前,在開車去現場的路上,他一直習慣性地琢磨著馬小丹的話里有什么玄機。當了一年多的新聞發言人,他變得越來越謹慎。他知道,他的這張嘴已經不是自己的嘴了,是公安局的嘴,而在這個讓人眼花繚亂的社會上,不定有多少人想利用公安局的嘴說話呢。他想到,馬小丹說“案情重大”,可語氣似乎并不太沉重,這就有點不對。當然,這丫頭向來大大咧咧,而且,自從李澗峰離婚之后,她多多少少向李澗峰表示出了某種想法。從這個角度說,也許,真的沒什么,她只是想借機和李澗峰見一面而已。
想到這點,李澗峰又苦笑。他也沒想到,自從他離了婚,自從他成了江洲市的公眾人物,他也莫名其妙地變成個鉆石王老五了……
現在,深夜兩點,現場處理完了,馬小丹也和他打情罵俏過了,站在自家樓下,站在被淘氣孩子們拆壞的社區健身器材旁邊,疲憊不堪的李澗峰也還是沒太想明白今晚這次現場為什么非要他現身不可。
當然,刑警出身的他,當過多年宣傳處長,又干了一年多的新聞發言人,他當時隱隱約約地也有一點敏感,感覺出事的那輛車后面大概是有名堂。可是,今天他太累了,勞累讓他的思維敏感度明顯下降。或者說,今天他從潛意識里就不想動腦筋。他人站在社區院里,思想卻已經睡著了。
這起交通事故其實很簡單。簡單的意思不是說不重大,人被撞死了,從認定上說就是重大事故。說簡單是指事故的過程,一目了然。開車的小伙子在人行橫道上撞死個下班回家的中年婦女,誰一眼也看得出小伙子應負事故全責。
李澗峰到現場時,那輛很漂亮的紅色轎車就停在路邊。李澗峰不認識車的品牌型號,只看出這車不是一般的車,而是進口的高檔貨。開車的小子早嚇呆了,渾身哆嗦著站在車旁,很有點要倒下去的樣子,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一個方向。李澗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于是看見了已蒙上白布單的死者,看見了鮮紅的血正慢慢地從白布下面滲出來。
還有一只飯盒,摔碎了,好像還溫熱著的包子滾了一地,泡在血泊里。
由于時間很晚了,圍觀的人并不多。人們遠遠地站著,小聲地議論,還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照。訓練有素的交警們工作起來有條不紊,倒是沒事干了的急救站醫生,站在一旁有點袖手旁觀的意思。
挎著照相機的馬小丹走過來說:“當時斃命,撞得太狠了。”她沖李澗峰笑笑,“辛苦啊。”
這姑娘確實很漂亮,笑起來有點像個李澗峰叫不上名字的電影明星。李澗峰也笑笑,說:“沒啥辛苦不辛苦,就是這命。”馬小丹就掏出塊手帕給他擦汗。手帕有一股淡香,很潔白,顯然姑娘早有準備。李澗峰的心直跳,忙借口說看看情況,就躲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李澗峰還有點發慌,可是,也有點隱隱的甜蜜感。
這種甜蜜感使他的腿有點勁兒了。他掏出磁卡打開樓門門禁,坐電梯上六樓。電梯很安靜,甚至有點溫柔。在溫柔里徹底松弛下來的李澗峰用鑰匙打開家門的時候,卻大大地嚇了一跳,神經受了刺激似的蹦起來。他大睜著眼睛看著,發現屋子里居然亮著燈。
居然有人在!
2
李澗峰的前妻王婉琴律師坐在桌子前,正淡淡地朝他笑著,笑得很有點意味,像是很欣賞自己的突襲帶來的效果。
李澗峰一眼就看出,她來了一會兒了,而且,她已經簡單地替他收拾了一下房子。最起碼,桌子上的空方便面盒子不見了。
不知為什么,這讓李澗峰有些不高興。
“你怎么在這兒?”
他的語氣就有些不友好。也不看她,說著話,徑直到臥室去換衣服。客廳里沒聲音,王婉琴并不回答他的問話。這就更讓李澗峰惱火。他沉著臉,出了臥室往衛生間走,故意不理王婉琴。
王婉琴跟到衛生間門口。李澗峰想關上門,被她用腳頂住了。李澗峰壓著火說:“我累得很,只想洗澡睡覺,沒時間也沒興趣半夜和你閑聊。”王婉琴笑笑說:“生什么氣啊你?我也并不想和你閑聊,我是為你的案子來的,有些事必須得和你通報一下。”李澗峰就說:“你不是不知道,我早不是刑警了,我手里沒什么案子。”
王婉琴打開手機舉到他面前。李澗峰注意到,律師王婉琴換了一部新手機。清晰度很高的畫面上,是剛才在街上,李澗峰和馬小丹在說話的場景,挺親熱的樣子。
李澗峰忍不住氣笑了:“我覺得當時有人拍照呢,沒想到是你這個大律師在干這無聊的事。”
王婉琴不接這個話題,直截了當說:“出事的這個孩子叫于佳,高三的學生。他父親于向東是省里的十大優秀民營企業家之一,省政協委員。他的向東企業你應該有耳聞,本市所有居民的工資每三元錢就有一元是出自向東企業,包括你。”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現在是向東企業的常年法律顧問。”
那輛紅色的轎車在李澗峰的腦海里浮現了,所有似隱似現的感覺慢慢地清晰了起來,思想就好像停擺的鐘又緩緩地啟動了。他放下毛巾,抬眼看向王婉琴,前妻的面容仍是那么姣好,好像歲月和工作壓力從未給她留下什么印跡。往事從心底最隱匿處悄悄抬頭了,像驚蟄的蟲子似的有點蠢蠢欲動。他搖搖頭,趕緊讓所有的畫面碎掉。他不想回顧,那沒用,他只想眼前,他知道,這起簡單的案子現在不簡單了。
他揉揉發澀的眼皮,讓自己精神起來,盯著前妻說:“那要這么說,你的每一分錢都是向東企業的嘍。”
王婉琴寬容地笑笑:“這有什么不同意義嗎?作為律師,我尊重法律。”
李澗峰知道自己說不過前妻,就回避了。王婉琴不知為什么說話總愛拿腔拿調,這在過去他們共同生活時就讓李澗峰有點兒煩。他走出衛生間,一屁股坐到客廳沙發上,從茶幾下層摸出半盒早干得沙沙響的煙,抽出一支點著了,吸了一口,咳嗽著問:“那車是什么牌子?”
“保時捷。”王婉琴回答得很平靜。
“得幾十萬吧?”李澗峰看她一眼。
“一百多萬吧。”
李澗峰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想了想,他說:“你不覺得咱倆這會兒特像一俗透了的電視劇嗎?寫反腐敗的那種。大款的兒子出事了,有人就開始找公安局的來說情,公安局的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接電話、接待來人。跟誰都賠笑臉兒,因為來找的官兒都比自己大……我敢說,我的電話馬上就得響,馬上就會有人——”
手機響了,鈴聲是馬小丹剛才給他調的,動畫片《喜羊羊和灰太狼》的插曲。
王婉琴忍俊不禁:“沒看出來,你還很童真。”
李澗峰的臉有點紅。他抓起電話,聽見了老丁主任那帶著睡意的聲音:“澗峰,沒睡吧?”他看一眼前妻,回答道:“睡什么睡,我剛回家。”老丁一聽就說:“出現場了吧?機動車肇事?”李澗峰一下子就明白了,老丁還真是為晚上這檔子事來的。
“我知道您要說什么,可這事兒找不著我啊,我就是一張嘴,到我這兒的事早就是板上釘釘了。辦案子是人家交警的事。”
李澗峰這樣說,也是給前妻聽的。
老丁說:“話不能這么說啊。再說,你這張嘴多重要啊,這還用我教你?告訴你,是陳局讓我給你打的電話,他囑咐你,這事比較復雜,一定要先按住記者再說。”
幾個月前,市委突然宣布老局長退休。按說,老頭兒的年齡是到了,但就在不久前,市委政法委書記還在公安局黨委會上信誓旦旦地說老頭兒還會再干一陣兒。“全市治安離不開你啊!”充滿感情的話還在耳邊回響,老局長卻刷的一下就下來了。現在是小陳副局長在局里牽頭。這家伙年輕氣盛,接手剛幾個月就表現出了一種按捺不住的氣勢,還對新聞特別敏感。李澗峰當然理解這一點,小陳要想摘了局長前邊這個副字,輿論上就不能出事。可是,話說回來,現在的記者是那么好按住的嗎?他們恨不得天天出這樣的事讓他們大炒特炒呢。要不是管得嚴,有些小記者沒事都會編出事來。想到這兒,李澗峰嘆口氣說:“我明白了。您和陳局說,我盡力。可是,這事要想壓不太可能,我看不如索性說出去,而且,晚說不如早說。”
他掛了電話。王婉琴評論說:“你這新聞發言人當聰明了,你說得對,晚說不如早說。”
李澗峰看了前妻一眼:“那你干嗎來了?你不是代表向東企業來警告我閉嘴的?”
王婉琴笑起來:“你呀,聰明也就是兩分鐘,過后還是一個笨。說和不說,是兩個概念。說,也有多種方式。我同意你的意見,要說,要早說,可說的方式可以變化嘛。”
李澗峰被前妻居高臨下的態度惹惱了。他最煩這個女人的,就是她的自我欣賞和陶醉。婚離了,家分了,可這娘兒們還在這兒教訓他,保養得很好的蘭花指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不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到房門邊打開了門:“太晚了,您還是請回吧。”
他的反感立刻被王婉琴捕捉到了,她笑了笑,拿起自己精致的手包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她站住,把臉上的神情變嚴肅了才說:“我本來不想說的,現在看,你已經被卷進來了,我就多提醒你一句。這件事,其實不是像庸俗電視劇那么簡單。于向東董事長讓我來找你,也不是為他的兒子求情,而是請你轉告公安局的領導們,多想想,別上了什么人的當。”
李澗峰冷笑:“他那么呼風喚雨的人,用我轉告嗎?我們局的哪位領導他不熟?”
王婉琴不再說什么,她定定地看了李澗峰一眼,眼神冷得像兩枚冰雹。然后,她轉身走了出去。李澗峰聽著高跟鞋“咯嗒咯嗒”的聲音遠了,才關上門。可就在關門的一剎那,他的心突然動了一下,前妻的話在他腦海里“咕咚”翻了一個個兒,然后像小錘子似的砸在他最疼的那根神經上了。
3
是要好好想一想。這里邊確實好像有些事不對。
第二天清晨,下雨了。是那種淅淅瀝瀝沒完沒了的小雨,仿佛有種不動聲色的執著浸泡在每一滴雨里,不緊不慢地灑落在土地上、屋頂上和人手里的雨傘上,使人不禁昏昏欲睡,恨不得剛起身就又爬回到床上去。李澗峰端著一只大號水杯,照例站在陽臺上刷牙,落在護墻上的雨水濺到他臉上,思想和陰云一樣沉重。他惡狠狠地想:媽的,現在的事為什么都像一團亂麻似的讓你想不清楚呢?
有些事當然是可以想清楚的,但想清楚也就多少會有一些不舒服。比如說,李澗峰很明白昨晚交警支隊叫他到現場去的目的。他們一定是一看見那輛保時捷就讓馬小丹給他打電話的。他們知道那車的來頭,所以他們不想自己承擔可能要承擔的責任。李澗峰到了,新聞發布就是市局的事了,責任也就是市局的了,交警支隊就退到了幕后。這種小滑頭,說沒法說,吵沒法吵,彼此心知肚明,李澗峰只好不吭聲,心里當然有點別扭。
有些事就還想不清楚。王婉琴為什么提醒說別上當?上誰的當?誰上當?莫非這起車禍背后有什么陰謀?那么這陰謀又針對誰?還有,為什么要通過他李澗峰傳話給公安局?其實正如李澗峰所說,那個于向東和市公安局的每一位領導都很熟的,隨便給誰打電話都可以。就在前天,李澗峰還見到這位腆著大肚子的老板和市公安局蔡副局長在市體育館打網球。李澗峰當時是去健身房健身的,看見兩個胖子拿著網球拍的背影,他趕緊躲開了。
老蔡就是分管交通的,還兼著交警支隊的支隊長。而且,這個資格僅次于老局長的蔡胖子,對年輕氣盛的陳副局長頗有微詞。
想到這兒,李澗峰更覺得后背發涼。牙膏在嘴里泛起一團辣乎乎的泡沫,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忘了擦。直到屋里電話響起,他才從自己沉重的思想中驚醒。
是客廳小茶幾上的座機在響。看來電顯示的號碼有點眼熟,接起電話,李澗峰聽出是馬小丹。
“還在抱著枕頭做春夢哪?”馬小丹劈頭蓋臉地嬉笑著,“快說說夢見什么了?別盡讓我們浮想聯翩啊。”
李澗峰哭笑不得:“你這個丫頭有正經沒有?有事說事。”
“今天早晨電視臺晨報新聞把昨晚的車禍捅出去了,說是群眾舉報的線索,公子哥兒馬路撒野,人行道上撞死無辜婦人,還點了向東企業的名。蔡局指示,讓我們向你匯報,是否快點開新聞發布會,以正視聽。”
這是李澗峰意料之中的事。他馬上說:“好,我這就到局里去,向丁主任和陳局匯報,爭取今天就開。哎,可話說回來,你們的現場得搞扎實,千萬別出錯。”
“放心吧,中午之前,我就把所有材料放在你桌上。”馬小丹嘴雖然敞,可工作起來是把好手,干練,精明。她答應了的事是不會出問題的。
“責任認定了吧?”李澗峰隨口問。馬小丹說:“基本認定了。酒后,車速一百二,沒跑兒……”李澗峰聽見臥室里手機響,忙說:“回頭再說吧,我得接手機。”他扔下電話,跑進臥室,手機卻又不響了。看來電顯示,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當了新聞發言人之后,李澗峰給自己定了個規矩,不認識的電話不接。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就刪了這個號碼,然后胡亂吃口東西,匆匆下樓。想起車還扔在修理廠,就跑到小區門外叫出租車。在路邊站定剛一抬手,一輛捷達停在了他面前。車窗落下,探出來的竟是田昭昭的臉。
“等你半天了,老同學。”
治安民警田昭昭上次犯了不大不小的錯誤,就被調到看守所去了。李澗峰和他好長時間沒見面,現在看他挺精神的樣子,上了車就笑著說:“你算混好了,都開上私車了?”
田昭昭一踩油門,捷達老牛似的吼叫一聲,躥了出去。“二手的。看守所那么遠,我自己不疼自己誰管我?”李澗峰端詳這車,果然是又破又臟,特別是身下的坐墊,屁股挨上去就挪不動了,仿佛黏在了坐墊上。他不禁一陣惡心。
“別討論我的車了,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我昨晚上值夜班,下半夜送來個小子,他一進來就哭,說是他讓人陷害了。這小子叫于佳,公子哥兒,昨晚上他撞死個人。”
李澗峰一激靈:“陷害?他有什么證據這么說?”
“我也那么問他。他說,他的車是絕不可能出問題的,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車了。可是,昨晚他的車突然沒剎車了,不然他也不會撞了人。”
李澗峰沉思半晌才說:“這不是證據。再好的車也是車,也是會出毛病的,也許就這么巧,偏偏這會兒就壞了。我的車還壞了呢。”
“你說得是。但是,他肯定還有別的什么證據,沒說。也許就是一些蛛絲馬跡的,說吧,沒多大價值;不說,自己心里明白就是這么回事。”田昭昭專注地開著車,感嘆道,“人啊,就是這么回事,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人說婚姻是鞋,舒不舒服腳知道,其實一切事情都他媽如此。”
李澗峰拍拍老同學的肩:“你總算活明白了。”他臉上笑著,心里卻在不停地翻騰,思緒像車窗前的那把雨刷,來來回回地晃蕩。把前后的細節串起來思考,他是有幾分相信于佳的話的,也正因為相信,他就更感到沉重。他靠在黏滑的座椅上,反復掂量著眼前的事情。想來想去,他問田昭昭:“這件事你為什么要告訴我?按工作程序,你沒必要非告訴我的,你應該上報看守所領導。”
田昭昭瞪大眼睛看著他:“我當然要報領導。可是,你不是發言人嗎?這種事兒你不得發言啊?”
李澗峰大笑:“栽一回跟頭你學聰明了,也知道宣傳的重要了。”田昭昭一腳剎車踩下去,破車轟轟隆隆地又往前沖出一段才停下來:“諷刺我是吧?”李澗峰說:“不是,我看你是真進步了。”
車已停在了市公安局門口。田昭昭愣著不說話,好像在想什么事。這對這個總有點吊兒郎當的人來說很難得。雨還在下著,不大不小的。李澗峰看著田昭昭,突然想,這年頭兒,逼得每一個人都不得不變復雜啊。其實,也許那個傻呵呵的、就知道玩玩古董的田昭昭更可愛。
他下了車,走了幾步又回來,扒著車窗問:“哎,你怎么知道我今兒沒開車上班?”見田昭昭搖頭,又說,“我要是開車你怎么攔我?”田昭昭笑道:“好辦,我就開車撞你的車唄,你還能不停?”說完,一腳油門,跑了。
4
陳副局長的辦公室是局長辦公室里條件最差的一套。面積小,還背陰,不見陽光。當初市公安局新辦公樓落成的時候,老局長還為此罵過基建部門,說這不是在局長們之間制造矛盾嘛。基建的人也委屈,說蓋樓嘛,總有背陰的啊。還是陳副局長痛快,說班子里我年齡最小,我就這兒吧。現在,陳副局長鯉魚跳龍門,后勤處也有人嘀咕是不是給他調房子,可是,沒人敢當面和他說。對于陳副局長,人們的議論是他人雖年輕,城府可不淺。
李澗峰來到他門前的時候,早提前做了些準備工作:看了電視臺新聞的錄像。這是他定的規矩,誰值夜班誰負責把早晚兩次新聞節目錄下來,他一上班就可以看到。掌握情況之后,他就把新聞稿擬好了。很簡短,但字斟句酌,盡量做到天衣無縫。最后,他讓內勤小趙起草新聞發布會通知,只要局長定了調,發布會隨時可以開。按部就班做完這些事,他拿著稿子來到陳副局長門前,就聽見陳副局長正扯著嗓子罵人。
“閉嘴!我讓你閉嘴聽見沒有?你還有理啊,啊?你這樣做讓市委市政府怎么給你擦屁股?是你說了算還是市委說了算?別廢話,你在三天之內不把這案子拿下來你卷鋪蓋回家,我陪著……”
李澗峰轉身要走。這個時候不適合進門,進去也是找挨罵,里邊正在挨罵的人臉上也不好看。可他剛轉過身去,就聽見屋里啪的一聲,是電話機摔在機座上的聲音。原來陳副局長在打電話。他這才松了一口氣,轉身敲門。
“進來!”屋里的聲音仍然很不耐煩。李澗峰推門進屋,屋子里的濃烈煙氣立刻把他辣出了眼淚。在煙霧彌漫中,他看見小陳副局長端坐在辦公桌后,儼然像尊承受香火的坐佛。
李澗峰忍不住樂了:“你呀,把自己熏成燒雞了都!”他和小陳曾是警院同學,上下鋪的室友,所以工作關系之外還有一層私交,背著人的時候,說話還比較隨便。
小陳哼了一聲,起身拉開窗簾,推開窗子。煙霧轟地向外飄去。李澗峰說:“這會兒,院子里的人準以為你這屋著火了。”
小陳苦著臉說:“一宿沒睡。”他搓搓臉,打起精神問道,“你來準是為了昨晚車禍的事,說說,想怎么辦?”
李澗峰把稿子放在他面前:“沒別的辦法,開發布會,規模盡量大,把主動權搶回來。”
陳副局長一目十行地看了,抓起筆刪改了兩處,龍飛鳳舞地簽了字,把稿子扔過來:“開!趕快!”
李澗峰就喜歡這種痛快的感覺,應一聲好嘞,拿起稿子轉身就走。剛要出門,一眼瞥見稿子上小陳副局長把“車速一百二”改成了“車速六十”,把“酒后”兩個字給刪掉了。他像被猛踏了一腳剎車,噔的一下就站住了。
車速是交通事故認定中最重要的因素。車速一百二,是馬小丹在電話里告訴李澗峰的,應該沒有錯。而且李澗峰昨晚去了現場,都是老警察了,大概情況他是看得明白的,一百二都是保守的測算了。可現在……
而且,更重要的酒后駕車肇事,竟從這稿子上消失了!
身后,小陳副局長在飲水機上倒水,淅淅瀝瀝的水聲像老年人的夜尿,非常不痛快,讓李澗峰聽上去那么扎耳朵。
“你還有事?”陳副局長在背后問,語氣里有一種警覺。都是聰明人,李澗峰立刻就明白了,小陳在注意著他對稿子更改的反應。說實在的,他本來還真的有事要說,可剛才一高興,就把要說的事忘了,現在,小陳提醒了他,可他卻已經不想把田昭昭告訴他的事向小陳匯報了。
他產生了一個有點惡毒的想法:你既然這樣包庇姓于的,我還就不告訴你。
“沒事,我想起點兒別的事。”他回頭若無其事地說。陳副局長看著他,也很平靜地點點頭:“那你忙去吧。”
他背著陳副局長的目光出了門。在出門的一剎那,他突然想,我不說別人就不說了?田昭昭回去一匯報,看守所那邊不敢壓著,馬上就得向局里匯報上來。我也真是瞎賭氣。
這樣想了,就泄了氣,腳步也比來的時候慢了。看窗外,雨霧還在飄灑著,天陰沉得像得了憂郁癥的老人臉,苦苦的,沒有一絲笑意。他沿著樓道走,窗戶一扇一扇從他身邊掠過,都是一樣的方正,都是一樣的風景。迎面而來的人也似乎被天氣感染,一個個沉著臉,目不斜視,旁若無人。李澗峰掏出手機,通知小趙把會議通知發了,讓記者們十點來參加新聞發布會。然后,看看表,不到九點,就想到理發室去理理發。每一次召開新聞發布會,他都希望自己以一種整潔的面貌出現在記者們面前,好像這樣能體現出警察的狀態來。盡管不能西裝革履,警服也要穿出個精神。他轉身下樓,手機卻又響了,看看,是個陌生號碼,剛想關了,突然感覺這個號碼有點眼熟,再想想,忽然想起這個號碼早晨曾經打到家里來過。看來對方很熟悉自己,手機和家里電話都知道,可這號碼……這是誰呢?
李澗峰掂著手機,想了又想,終于下決心接了:“哪位?”
竟然是《江洲新聞周刊》主編韓玲,口氣雖和藹,但話卻有點咄咄逼人:“早晨打電話你為什么不接啊?”
“我哪知道是你大主編?手機換號了?”李澗峰換了歡快的語氣,嘻嘻笑著回應。
“這是我另一部手機。”韓玲說。她說得很淡,李澗峰聞聽心里卻“咯噔”了一下。韓玲這種人物有兩部手機很正常,一部用來應付日常工作,另一部就要私密多了,不是誰都知道的。現在,韓玲用私密電話打給自己,說明事情很重要,而且,甚至有某種危險。
“大主編有什么指示?”盡管還是輕佻的口氣,李澗峰卻覺得自己舌頭有點硬。
“別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韓玲說,“市里現在正有一場博弈。盤根錯節的事兒,你我犯不著往里摻和。”
李澗峰半天沒說話。他舉著手機,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雨。那雨,比剛才好像有點大了。
5
新聞發布會很短,三百字的稿子,兩分鐘就念完了。李澗峰沒給記者們提問的機會,念完稿抬屁股就走。他從記者們眼里看出了一種不信任,而他只能回避。
但是,有的事情是回避不了的。他剛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穩,門就被人猛地撞開了。馬小丹橫眉立目地闖進來,沖著他就大喊大叫起來。
“你是怎么搞的?車速六十!我明明告訴你是一百二啊!而且,那小子明明是酒后駕車啊!”
李澗峰趕緊起身關門。他生怕這個愣姑娘的大嗓門招來更多的人。關好門,他拉馬小丹坐下,馬小丹卻賭氣甩開他的手,氣哼哼地在屋里轉開了圈子。
“而且,事先有些記者問過我,我都告訴他們了!這不是穿幫了嘛!記者往外一捅,你和我都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說著,馬小丹竟一屁股坐到李澗峰的辦公桌上,漂亮的大眼睛直逼到李澗峰的臉上,“你怎么了?你咋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李澗峰心里像吃了蒼蠅似的不是滋味。我會犯這種錯誤嗎?啊?我李澗峰捫心自問,身為人民警察,我從不說假話辦假事。可是,我只是公安局的一張嘴呀,一張嘴能怎么的?我說的,還不都是頭兒要我說的?
他沒開口,可他的這些話都從他和馬小丹對視的眼睛里說出來了。而且,他知道,聰明的馬小丹也讀懂了。因為,他看到姑娘的眼睛暗淡了下來。
可他沒想到的是,接著,馬小丹竟說出一番讓他驚心動魄的話來。
“市委市政府正在籌劃打黑行動,你不會沒聽說吧?這次,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被涉及到,所以,這會兒不定有多少人正伸直了脖子在打聽消息呢。盡管高度保密,可誰又擔保會不露風聲?你以為牽涉到的家伙們會不動作?現在市里正亂著呢,誰勝誰敗還不知道。于佳的車禍就那么簡單?簡單為什么要隱瞞事實?你呀,當著新聞發言人,整天和局里上層打交道,可怎么這么笨?”
最后一句話已經有了嬌嗔的意味了,完全是戀人的口氣。可是,李澗峰卻沒有感動,他反而更別扭了。他愣愣地坐著,面對著馬小丹,面對著那雙美麗而意味深長的眼睛,他竟然想起了前妻王婉琴。就在昨天夜里,王婉琴也輕蔑地說過他笨……他還想到了著名記者韓玲剛才的電話,和藹的語氣里那種明顯的居高臨下。三個女人,卻是一種腔調地評判過他批評過他。難道,李澗峰痛心疾首地想,我真的就那么愚蠢?
轉而一想,他的后背上又忽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馬小丹年紀輕輕,又是有名的大大咧咧,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能不讓他刮目相看。那雙眼睛忽然變成兩口深井了,那張小嘴兒忽然就變得厚重了。這個紛雜的社會,誰知道誰的背后又有什么,誰知道誰是誰的朋友或敵人?
他咽口唾沫,艱難地開口說:“我要是真笨,我就在會上照著你的稿子說了。”
“我知道,這個口徑肯定是上邊兒定的。”馬小丹提起暖瓶,為李澗峰的杯子續水,“你也沒辦法的。”
“新聞發言人是最被動的,你不是不知道。”李澗峰帶點埋怨地說。
“知道知道。”馬小丹笑起來,一瞬間又恢復了活猴兒似的本來面貌,伸手來揪李澗峰的耳朵,“其實你笨點也不錯,我喜歡。”
李澗峰躲開了她,心想,你的話是真的嗎?他說不上對這個姑娘是喜歡還是討厭,但是此刻他感覺有點怕她了。他感到這個女孩子的心思不簡單,遠不是她表面那么單純。而單純,對李澗峰來說,早就是夢里的品質了。
前妻曾經單純嗎?王婉琴是他的中學同學,是他們班的班長,她不動聲色地把班上那些淘氣男生和驕傲女生整治得服服帖帖,也俘虜了李澗峰的心。她好像天生就是個領袖,就是鶴立雞群的公主……
“你發什么呆啊?”馬小丹的嗔怪把他驚醒。他愣愣地看看馬小丹,然后低下頭,整理起桌上的文件。有個模糊的人影突然在他腦海里出現了,晃了晃,又消失了。
“你想啥呢?”馬小丹推他一把。
“我……我想起我在刑警隊的時候,有個內勤,叫……她的外號叫笨妮兒,有點愣磕磕的。是陜西人,刑警學院畢業的。”李澗峰聽見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干澀了,“她不愿干內勤,老想上一線。后來,有一回,她有機會了,就和我們出現場。那是她第一次出現場,也是最后一次……”
李澗峰說到這兒,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沉浸到自己的敘述中了。真的一下子就沉進去了,就像突然一失足,跌入了深淵,人一下子就沒其他感覺了,耳邊只有風聲,眼前只有黑暗。
他記得那也是個黑暗的夜。三個逃犯,一個被打傷,另兩個逃進更深的夜色了。偵查員們緊張地討論著下一步行動。受傷的逃犯躺臥在一旁,擺出奄奄一息的樣子。現在,說起當時的情況,李澗峰用了“擺出”這個詞兒,也就是說,他知道那逃犯是裝出奄奄一息的樣子。可當時,他們都麻痹了,他們都以為那家伙是真的奄奄一息了。或者說,他們都忽略了窮兇極惡的人即使真的奄奄一息也是危險的。不知道是多久之后,恍惚大家聽見,笨妮兒在問那家伙喝不喝水……誰也沒在意,誰也沒多想。突然,刑警隊長觸電似的蹦起來,喝道:“笨妮兒你別——”可是,已經晚了。
那逃犯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的。他猛然用手銬勒住了笨妮兒的脖子。那纖細的脖子一下子就斷了,來不及撲上去的刑警們開槍打爛了逃犯的頭。可是笨妮兒,趴在逃犯的血和腦漿里,再也沒了聲息。
事后,人們嘆息:笨妮兒,是真的笨啊。可刑警隊長卻紅著眼睛拍了桌子:“那孩子是單純!單純啊!”
單純的同義詞,是善良。李澗峰講完了笨妮兒的故事,看馬小丹。馬小丹沒說話,什么也沒說。她只是溫柔地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李澗峰的肩。
6
清晨,市公安局信訪室的接待員剛剛把門打開,就嚇了一大跳。就在門口,正對著他的面前,跪著個披麻戴孝的瘦男人和兩個孩子。男人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和絕望,直勾勾地盯著信訪室的門,把年輕的接待員到了嘴邊的訓斥給生生嚇了回去。
不用問就知道他是誰。他的面前放著剛出的報紙。
“我老婆被撞飛好遠啊,腦漿子都出來了,那能是六十邁嗎?你們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呀,你們沒良心啊……”
先是接待員和男人談,談得口干舌燥,可沒用。男人根本不聽他說什么,只是哭,只是指著接待員的鼻子罵。接待員只好叫來了信訪辦主任。主任再談,也沒用,男人只是咒罵得更厲害了。倆孩子也哇哇地哭,主任頭疼得不得了。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幸災樂禍的樣子,主任就示意接待員打電話報告了局領導。管信訪的林副局長二話不說,就把球踢給了小陳副局長,說這么大的事只有讓一把手定奪了。
小陳副局長正在市郊一個派出所搞調研,轉臉就把電話打給了李澗峰,說你是新聞發言人,代表公安局說話的,你去解釋吧。李澗峰一聽就火了,可沒容他說什么,小陳不由分說就把電話掛斷了。
李澗峰只覺得火氣頂住了腦門子,一拱一拱地好像要突破前額骨,從眉間拱出個洞,然后噴射出來。
這叫什么事?新聞發言人難道是你們搪塞一切的工具?是你們一旦不想露面就扔出來的擋箭牌?是挨罵的靶子,是被吐唾沫的破痰盂?
當年老子在刑警隊的時候,一支手槍一副手銬,打遍天下叱咤風云,又把誰放在眼里?
老子不伺候了!
李澗峰突然豪情迸發了。他甩手就出了辦公室,管他上訪不上訪,我才不去呢,誰愛管誰管,我不伺候了。
他告訴內勤小趙,自己的車剛修好,要去磨合一下,就轉身從車庫開出自己的車,拐出了公安局大門。信訪辦公室就在大門旁邊,拐出門的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在信訪辦門口和信訪辦主任拉拉扯扯的瘦男人,看到了那兩個揪著男人衣襟被男人身體甩來甩去的孩子。他突然地就踩下了一腳剎車,車頭向前一沉,像人被絆了一下似的站住了。李澗峰趴在方向盤上,眼睛凝固在不遠的人群里。
這瘦男人像誰。真的,像一個李澗峰認識但已淡化在腦海里的人。
像誰呢?
李澗峰苦苦思索。眼前的這個男人他肯定不認識,但,在他的記憶深處,確實有個和這個男人酷似的人影……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下車向人群走去。男人的哭喊越來越清晰了,是當地的口音。而李澗峰記憶里的那個人,是……他突然想起來了,是陜西人!
是笨妮兒的父親。
這是怎么了?這兩天為什么總會想起那個傻呵呵送了命的丫頭和她的家人?
當年笨妮兒犧牲后,他隨刑警隊長去了一趟那個遠在陜北山溝里的小村子。小村子很破敗,像一只灰撲撲的小獸趴在高大的土堆下,只有幾叢棘枝上挑著幾片葉子,算是有一點綠色。在一孔破爛的窯洞門前,他們見到了那個男人。刑警隊長抓住他的手,他很不自然地掙脫了。當他聽說他們是從女兒單位來的領導,他那混濁的眼睛才亮了一下。
刑警隊長結結巴巴地說了笨妮兒的犧牲。
男人亮過的眼睛又混濁了。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進了窯洞。片刻,拿著兩個粗碗出來了,一邊走一邊用他黑臟的手擦拭著。“喝水……”他說,聲音嘶啞。就在這一瞬間,李澗峰看到了他的手在顫抖。抖得厲害,以至于他們能聽得見指甲在碗邊上碰出的細碎聲響。
“大叔,您別難過……”
“不難過……”男人蹲下,一副疲倦的樣子,“這個女子……笨啊。”
隊長說:“她不笨,她是太單純了。”
男人笑了一下:“啥單純,就是笨,書白念了。”他低下了頭,不說話了。李澗峰看見他的頭發里點點白的東西。半晌,他抬起頭,看著他們說:“能補點錢吧?家里還有個女子,讀書哩,難呢。”
李澗峰記得自己當時就差點哭出來。笨妮兒的犧牲是事故,是她自己的責任,評不了烈士,也就沒有撫恤金……刑警隊長二話不說,掏出錢包就放在了桌子上:“大叔,這是上級給的錢,別看少……是分批給。回去我們就給你寄來,以后年年寄……”刑警隊長哽咽的聲音變了調。李澗峰趕緊把自己的錢包也掏了出來。他知道錢并不多,他們回程的路費還在其中,可他只能這樣做了。
那男人看著兩只舊錢包,半天沒說話,臉上是麻木和冷漠。刑警隊長嘆口氣,拉一把李澗峰,兩個人就那么走了。
走回縣城的時候已是天黑以后。一路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現在,李澗峰在江洲市公安局信訪辦公室門前站著,愣愣地站著。看著瘦男人在哭喊,在掙扎,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回避了。
他向那個男人走去。半蹲著的信訪辦主任先看見了他,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掙脫男人的撕扯站起來。男人一愣,李澗峰伸手扶住了他。
“大哥,帶孩子回家吧。大嫂的事會有結果的。如果沒有,你找我。”
“找你?你是誰?你們在報上說那小子沒超速,沒喝酒,那我媳婦不是白死了?你們怎么能昧著良心說話?”男人把報紙舉到李澗峰眼前,晃著,唾沫星子直飛到他臉上,帶著一股腥味。兩個孩子也沖上來抱住了李澗峰的大腿,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褲腿。
李澗峰眼角的余光看見信訪辦主任幸災樂禍的神情了。他一咬牙,說:“我是公安局的發言人,我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保證是負責的。你愛人在這次事故里沒責任,肇事司機必須負全責,他會賠償……”
男人不哭了,愣著眼看他。好一陣,突然又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驚天動地,哭得李澗峰頭昏腦漲。
7
當天傍晚,李澗峰就在晚報上看到了自己扶著男人的照片。照片散發著油墨的香味,配的標題是“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表示:撞人的必須負全責”。
看見報紙的時候李澗峰正坐在一家茶館里。兩個漂亮女人,馬小丹和韓玲,坐在他對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輕輕的古箏曲在小房間里漂浮著,空氣仿佛凝固了,好像有一種一動不動的煩躁隱藏在安寧后面。
“這是誰干的?”李澗峰不滿地把報紙拍在茶幾上,“我這個發言人簡直是沒法干下去了!”“還不是怨你自己。”馬小丹說,“你跑到信訪接待室去干嗎?別人躲還躲不及呢。”姑娘的大眼睛似怨似艾,水波晃得李澗峰心慌意亂。
韓玲不說話,只用手點點報紙的下角。李澗峰順著她的手指看,只見照片下邊還有一段報道。標題字號很小,一點不顯眼,但內容卻讓他怦然心跳:“六十邁”是真話嗎?
李澗峰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此時此刻,他坐在兩個女人面前,仍然是一臉疲憊。在信訪室門前,那個男人和他糾纏了大半天,到現在為止,那張精瘦的臉還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腦子嗡嗡響,晃得他分不清那是笨妮兒的父親,還是死者家屬。他就被這樣的紛雜給攪得心神不寧,眼睛都是紅的。
“你上火了。”韓玲近來發福不少,當年英姿颯爽的小記者,現在正飛快地向大媽方向發展著。也許正因為如此,她的眉眼里多了些慈祥,卻少了許多鋒利。她嗅著手里的茶杯,不再提報紙的事,看著李澗峰有些憐愛地說:“快喝點普洱吧,真的敗火的。”
李澗峰哭笑不得,也沒心思和這兩位在這兒消磨時光。“姑奶奶們,找我什么事?”他問,強打著精神喝口茶。那茶到了嘴里,苦得像是藥湯子。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沒事,就是想讓你放松一下。”馬小丹到底年輕嘴快,又補一句:“看著你糊里糊涂地呆在風口浪尖上,不忍心啊。”
“等一等。”李澗峰沖兩個女人擺擺手,“我謝謝二位了。我也明白了,你們是要讓我知道一些事情,對吧?可是,我是真不想知道,我這個發言人就是個一般的處級干部,我不想往上邊靠,也不想得什么利益。我這樣的,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事實上不可能。”韓玲說,“在其位謀其政,你看看這張報,你說你置身其外了嗎?”
李澗峰不語。他當然明白韓玲說的是對的,他剛才的話也不過就是發發牢騷而已。細想想,在內心深處,隱隱約約的,他確實渴望著一種寧靜的生活,可是,那可能嗎?
“我記得我說過一句話,說這人心里吧,總得有一小片干凈……”李澗峰說著,忽然就覺得心有點虛。太矯情了吧,讓人覺得我像個剛出校門的愣頭青似的。四十好幾了,怎么假惺惺的。
韓玲和馬小丹都笑了。韓玲的笑是寬容,馬小凡的笑卻掩飾不住地帶出幾分嘲諷。
其實李澗峰也不是完全蒙在鼓里的。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李澗峰當然也有著自己方方面面的消息渠道。他早就聽說了市里在策劃的打黑行動,聽說市委書記這回是下了狠心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他也知道,所謂黑,必定是和公安局脫不了干系的。黑社會就是一張網,絲絲縷縷,似有似無,扯不清理還亂,可是,一定有一根主干線聯結著公安局。對此,他有警惕,他知道這時候辦事要謹慎,要避風頭。可是,他也始終認為,自己這個人辦事不偏不倚的,也不貪污受賄,愛打誰打誰,和自己有關系嗎?
而現在看來,自己是幼稚了。而且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漸漸逼上了一條死路,越來越沒有回旋余地了。于佳交通肇事案只是冰山一角,不,連冰山一角都談不上,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塊冰碴兒。這塊冰碴兒不偏不斜的,就撞在他李澗峰腦門上了。如果把以往的樁樁件件聯系起來分析,他現在很可能就被放在公安局內部兩派的交鋒點上了,正像只皮球似的被踢來踢去。踢球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心懷叵測,而只有可憐的球是專門用來吸引人目光的。大家都需要它在場子上蹦來跳去,被踢得傷痕累累。李澗峰愣住了,他愣呆呆地坐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韓玲為他倒茶,他故作鎮靜地用手指叩叩桌子,笑道:“看出來了吧,我這個人啊,其實真的不適合官場。”
馬小丹說:“可是男人,總要有點上進心的。”李澗峰聽得不入耳,就說:“你個小丫頭,還知道男人的事兒?”馬小丹就叫起來:“你要這么泄氣,我可不跟你!”李澗峰火了,拍案而起:“誰讓你跟我了?我早和你說過的,我是一堆曬干了的牛糞,插不了你這朵鮮花!”
馬小丹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太陽下山時的火燒云。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手邊的茶杯都碰翻了,茶水濺了她一身。她兩只大眼睛瞪得溜圓,手卻不知往哪兒抓。她就那么傻站著,慢慢地,眼淚盈滿了眼眶,終于流下來了。
韓玲擦著桌子,低聲埋怨李澗峰:“你這是說的什么話!太傷人心了啊。”
李澗峰話一出口就后悔了。其實按他的脾氣,也從來說不出這樣嗆人的話。當初讓他當新聞發言人,據老丁主任說,他平時說話的分寸感也是局黨委挑中他的原因之一。老局長說:“這小子成,說話不出格兒,就是他吧。”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他心里的火實在壓不住,馬小丹的莽撞就更讓他煩躁。他愣了一會兒,別別扭扭地伸手想拉馬小丹:“算了,別生氣,啊,我道歉……”可是,他的手被馬小丹狠狠地甩開了,姑娘看也不看他,轉身就沖出屋去。
李澗峰只好追。可馬小丹一出門就猛地站住了,李澗峰收腳不及,撞在了姑娘的后背上。他抬頭,才看見前妻王婉琴站在對面,還是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馬小丹突然昂起頭,伸手就挎住了李澗峰的胳膊,頭也靠在了他的肩上。李澗峰大驚,想掙脫,卻沒掙動。姑娘的淡香突然就鉆進了鼻孔,他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
王婉琴看在眼里,輕輕一笑:“真巧,在這兒碰見你們了,看上去你們還真是一對兒才子佳人啊。”
馬小丹挑釁地揚著頭:“休閑一下唄。李哥工作太累了,我不照顧他誰照顧?”
王婉琴深深地看了李澗峰一眼:“好啊,這種照顧人的事你小姑娘當然合適做。你們好好休閑吧,我不打擾。”說著,她還是那么優雅地點點頭,轉身走了。馬小丹顯然被她的優雅激怒了,看著她的背影哼了一聲:“有什么了不起!”說完,瞪了李澗峰一眼,甩開他的胳膊也走了。
李澗峰氣得直瞪眼。馬小丹卻突然轉了回來,扔下一句話:“在這個亂哄哄的世界上我早混夠了,我就想要一堆干牛糞!”不知為什么,語氣里有一種悲憤。
8
很明顯,那篇關于“六十邁”的報道是記者深思熟慮的結果。他有意縮小了字號,并把文章放在不顯眼的報角上。但是,這篇東西的分量是誰都明白的,一連幾天,這起車禍成了各媒體追蹤的焦點,公安局成了記者、評論家還有老百姓冷嘲熱諷的對象,不能不說這篇小報道是始作俑者。
身處風口浪尖的李澗峰卻索性把這件事放下了。寫這篇報道的記者他當然認識,開始他也想過興師問罪,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了。他想開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總會有領導坐不住出來說話。到那時候,就算公安局需要站出來說自己錯了,也會有領導在背后謀劃,給公安局撐腰。他干宣傳久了,知道很多事情是要有幕后文章的。你替領導丟了人現了眼當了靶子,領導當然不會不給你點甜頭。
倒是該想辦法轉移一下人們的視線才對。
這兩天網上有人曬了一張照片,拍的是大新道路口的女交警小宛,說是本市“最美女交警”。小宛原來是市歌舞學校的高才生,不知怎么陰差陽錯當了交警。可是小丫頭并沒有不滿意,一天到晚樂呵呵地上崗。大新道是本市最繁華的路口,小宛就成了這里一道亮麗風景。李澗峰在搞宣傳上是很聰明的,他立即抓住這張照片大做文章,動員記者們開展了一場“尋找最美麗的女警微笑”活動,許諾三八婦女節時評選頒獎。《江洲城市報》的記者小江指著他鼻子說:“你這是轉移目標啊。”他就裝著親熱摟住小江:“扯啥扯?讓你全城看美女還不樂意?”小江就嬉笑:“你這老家伙,最狡猾了。”
背了人,李澗峰瞪著眼罵:“媽的,我不狡猾你們就得吃了我!我就是讓你們給逼狡猾的!”
可罵過,他知道自己其實還是不狡猾的,自己其實還只是個普通而又平庸的宣傳干部,甚至,還有那么點幼稚。想到這兒,他就會感到一陣沮喪。
不管怎么說,于佳交通肇事案引起的風波總算是慢慢平息了下來。死者家屬大概也拿到了他想得到的補償金,銷聲匿跡了。市里傳得沸沸揚揚的打黑行動,也遲遲沒有消息,好像從來就沒人說過這檔事。全城的人每天照常上班、吃飯、睡覺、泡酒吧,捎帶著和認識不認識的人鉤心斗角。李澗峰覺得,除了馬小丹還對他愛答不理的,一切都可以淡忘了。
這天,市公安局正式成立警官合唱團。李澗峰召集了一批記者去采訪,說是警官合唱團有一批新分配來的小警花,歌唱得好,人也漂亮。可他帶著記者們剛走進合唱團的排練廳,老丁主任就迎上來說,小陳副局長找他,讓他馬上回市局。
在合唱團啊啊的練歌聲中,李澗峰轉身往回走,一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事后,他直罵自己是個大傻瓜。
小陳副局長看見他時面沉似水。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劈頭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忙著談戀愛有點暈頭?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李澗峰愣住了。輕松的感覺一下子消失,腦子猛然就收縮起來,縮成了一團警惕的神經細胞。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問:“誰告訴你我談戀愛了?我倒想問問了,我跟誰談戀愛?”
小陳盯著他,他也盯著小陳。兩個當年的警校同學,現在的上下級,就像兩只公雞似的,相互奓翅毛兒。
好一會兒,還是小陳副局長先軟了。他知道,自己不先下臺階,李澗峰這小子是不會低頭的,沒面子的還是自己這個當頭兒的。他沖沙發揮揮手,好像意思是讓李澗峰坐,然后自己先坐回到他的辦公桌后面,端起他的特大號茶缸喝茶。顯然,心里還有氣,茶水在他的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李澗峰忍不住樂了一下。順勢扯過椅子坐下,也緩下來說:“實話告訴你,我真沒談什么戀愛。你是說交警的小馬吧?她那是一相情愿。”
小陳的火好像又躥上來了,他把茶缸一蹾,說:“我不管你找什么大馬小馬,那是你的私事。但是,我要管你的工作!管你的人品!”
言重了。李澗峰覺得心往下一沉。他站起來:“我的人品怎么了?我貪污了?受賄了?還是嫖娼了?”
小陳也噌地站起身,瞪眼:“你李澗峰沒貪污沒受賄沒嫖娼,可是你知情不報,你向組織隱瞞重要情況!你敢說你沒有嗎?”
李澗峰臉騰的一下紅了。他立刻想到了田昭昭告訴他的事情,也立刻想起了自己確實向小陳隱瞞了這件事。當然,他自認為是有理由的,可是,這理由對小陳偏偏說不出口。小陳看著他,冷笑:“怎么,想起來了?”李澗峰一咬牙:“我根本沒忘!但是,我沒說是因為——”小陳一擺手:“什么理由也瞎扯,你耽誤了工作,影響了大局!”
李澗峰無語。小陳副局長卻不放過他,逼問:“聽說還有人讓你給我帶話兒,提醒公安局注意一些事情,你為什么也沒說?”
李澗峰想說,他不想蹚渾水。可是他知道,這并不是理由。他沉默,突然心里一轉,想:看來看守所那邊也沒向小陳匯報。為什么?是田昭昭回去沒向所里說?不可能,那家伙毛糙是毛糙,警察的基本素質是有的。那么只有一個答案,看守所有小陳對立面的人……他的心冷了,他也痛苦地知道,自己的一時意氣用事確實把事情搞復雜了。
小陳一直在觀察他的臉色變化。他肯定從李澗峰臉上看出了他想要看出的東西,就擺出教訓的口吻:“你是新聞發言人,新聞發言人不僅是單位的嘴,還得是單位的耳朵!眼睛!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你說你聽見什么了?而更嚴重的是——”李澗峰突然攔住他的話:“你別說了,我知道我犯了一個嚴重錯誤,我辭職好了。”
話一出口,李澗峰自己都很奇怪,不知為什么,他突然有了一陣輕松的感覺。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刷的一下從心底出現了,迅速漫過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亮了,腰也挺直了起來。“我辭職。從現在開始,我不干這個發言人了。”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卻更堅定了。
李澗峰的神情變化當然逃不過小陳副局長的眼睛。他慢慢放下一直端在手里的茶缸,冷冷地說:“你讓我把話說完。拋開新聞發言人不說,作為警察,你也應該知道你的職責,知道你犯的錯誤是嚴重的。我認為我們這個職業,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服從。個人的好惡都沒意義,唯一的標準就是黨要你做什么。你要辭職,我答應。其實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可以休假了。”
李澗峰轉身往門外走。他聽見小陳副局長在他身后又補了一句:“把你這兩年沒休的假期都補上,好好玩,好好談戀愛吧。”
9
火車在漆黑的原野上奔馳。李澗峰想,如果從天上往下看,這個呼嘯著的龐然大物也不過就像條蠕蟲罷了。
熄燈時間早過了,李澗峰還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發愣。窗外什么也看不見,偶然有點燈火,也是一瞬即逝,在車窗上留不下一點痕跡。李澗峰瞪著窗外,只看見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臉,在車窗玻璃上和自己對視。乘警從他身邊走過,同情地看他一眼,不說話就走了。李澗峰知道自己的事在圈里早傳開了,半熟臉的乘警當然不會不知道。
知道就知道吧。
剛才上火車的時候,前妻王婉琴突然出現在了站臺上,說是來送他,讓李澗峰又惱火又有點感動。因為這次他去云南休假,誰也沒告訴,包括馬小丹。但一轉念,他便又想到前妻是怎么知道自己要休假的。心又不由得一沉。王婉琴看出他的心思,笑笑說:“你現在可是名人啊。”李澗峰就苦著臉說:“我寧可是個掃街的。”律師就說:“你怕什么啊,事情過去,你準還是新聞發言人。”李澗峰心里動了一下:“你說的?”律師說:“你呀,在工作上是個強者,政治上卻是個孩子。”
這回,李澗峰沒反駁,甚至沒反感。他這幾天總結自己,也覺得自己實在不是個在官場上混的材料。而且,他從前妻的語氣里聽出了某種關心,這種關心盡管來自這個他不再愛的女人,也還是會讓他有些溫暖的感覺。
他就帶著這種溫暖上車了。
上了車,孤獨感就突然襲來,把溫暖給趕跑了。好像是第一次,李澗峰身邊沒有了認識的人。沒有了戰友,沒有了同事,甚至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上鋪是一對小情侶,上了車就爬上鋪去細細密密地聊,兩個頭懸在半空中,像一對兒小麻雀。李澗峰自己是中鋪,另一張中鋪上是個壯漢,一上車就睡,鼾聲如雷。李澗峰就想自己今晚算是睡不了了。想在下鋪坐坐,那倆一直在密謀什么的老女人立刻警惕地閉了嘴巴。李澗峰只好去坐邊座,心里灰暗得像是黃梅天的傍晚。
一個人坐在邊座上,沒有人打擾,倒正好想事情。他百無聊賴,就把身邊的三個女人分析了一下子。隱約地,他揣摸得出馬小丹和前妻王婉琴是兩個陣營的人,她們就像是兩條搖頭擺尾的斗魚,圍繞在他的身邊,美麗地展現著她們的兇狠。而韓玲,這個過去爭強好勝的老記者,現在卻變得平和而寬容了。也許,她是因為自己該得到的都得到了,想著全身而退。或者,是因為她知道得更多,周旋得更從容鎮定。
李澗峰又想起另一個女人了。其實那還不能稱之為女人,而更應該叫她女孩兒。她有個和她的身份性格都相符的外號,叫笨妮兒。
笨妮兒的臉在車窗上出現了,模模糊糊的。笨妮兒和李澗峰在一起工作的時間并不長,幾個月而已。而且,她是那么羞澀而笨拙,從沒主動和李澗峰說上五句話。在李澗峰腦海里印象深刻的,只是她犧牲時,平躺在地上,脖子軟軟地歪在一旁,敞開的衣領里露出一根細細的項鏈。
那是李澗峰第一次發現她身上有飾物,小攤上買的,假貨。
那孩子,大概從來沒想過給自己買一根真的金項鏈。
淚水一下子就從李澗峰的眼眶里涌出來了。是為了笨妮兒,也是為了自己,為了不知道為了什么的事情。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罵自己:“沒出息,你還是男人啊!”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餐車走,想買點酒。也許,喝多了,也就睡了,也就什么也不想了。
下一節車廂,兩個小青年擠著坐在邊座上,正滿嘴臟話地相互調侃著,一看就是典型的小流氓。其他的乘客都早早躺下了,大概也是不想招惹這對活寶。李澗峰從他們身邊走過,忽然,就從對視了兩秒鐘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隨即,那兩個小子就起身走了。
他沒在意。到了餐車,買了兩瓶啤酒,他的心卻突然一動。
那倆小流氓為什么慌了一下?又為什么匆忙離開?這種現象只能說明兩點:第一,他們認出我這個公安局的新聞發言人了,這不奇怪,我每周都在電視臺發布新聞;第二,他們身上有事兒。
所有的不良情緒都一下子消失了,警察的本能使李澗峰的大腦瞬間變得異常清醒。他把兩瓶酒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對棒槌,然后瞄著兩個人的背影,就跟上去了。
火車大概在轉彎,車廂有些傾斜,李澗峰沒防備,打了個晃。他急忙抓住車窗上的扶手。但就是這一剎那,前面的人影就不見了。李澗峰緊追幾步,穿過整個硬臥車廂,來到乘客更加擁擠的硬座車廂。那兩個小流氓卻已經不見蹤跡了。
越是這樣,越證明這兩個家伙有問題。李澗峰看著滿車睡得東倒西歪的人們,眉頭皺緊了。
他掉回頭到餐車上找乘警。乘警正像只懶貓似的,趴在餐桌上和服務員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聽了李澗峰的話,他好像不太相信,愣愣地看著李澗峰不說話。李澗峰忍不住樂了:“你沒睡醒?”乘警抹一把臉,站起來說:“哥們兒佩服你,你是個警察。”
李澗峰的心就熱了一下。這是他認為的最高褒獎了。他和乘警商量了一下,兩個人分頭到車的兩邊去找。乘警體貼地說:“車上畢竟我熟,我去人多的硬座,你往軟臥那邊看看吧。”李澗峰想想答應了。可他絕對想不到的是,他這次碰到的對手并不像他看到的那樣,是一對無足輕重的小流氓。
事后,當這兩個家伙坐到警察面前的時候,他們交代,他們在跑過最后一節硬臥車廂時,看到兩個預留的鋪位,就拉開被子蒙頭躺下了。等李澗峰從他們身邊追過去了硬座車,他們又爬起來往軟臥車廂跑了。他們的舉動說明,這倆小子是有著豐富的反偵查經驗的,也說明他們真的不是什么好東西。
而李澗峰畢竟火車上的經驗不足。他在跑向軟臥車廂時腦子里還動了一下:他們是向硬座那邊跑的,我干嗎聽乘警的往軟臥來呢?他們不可能到這邊來啊。看來,是乘警照顧我了。可是,就在他跑到最后一節軟臥車廂時,迎面就看見了那兩個家伙,同時,也看見了他們向他砍來的刀和鐵棒。那刀顯然挺快,在昏黃的車燈下閃過一道白光。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可是,他還是反應了。他本能地用手里的酒瓶迎了上去,接著,就聽見了玻璃破碎的聲音。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0
李澗峰不知道,在他昏迷不醒的幾天里,江洲市的形勢大變。而且,這變化竟然是以他的受傷為導火索的。
他醒來的這天天氣不錯。因此,他還沒有睜開眼睛,就漸漸地感覺到眼前有一片白光。這光越來越強烈,終于把他從睡眠中喚醒了。然后,一陣強烈的香氣就沖進了他的鼻孔。當他意識到這光是太陽在他臉上的親吻時,他也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醒了?”
聽出來了,竟是他的老同學、看守所民警田昭昭。同時聽出來的,還有老同學語氣里的喜悅。
李澗峰努力地睜開眼睛。漸漸地,他看清了面前的兩張臉。一個是田昭昭,另一個,是市局的政治處主任老丁。
香味更濃重了。他努力扭動脖子,四下看看,看到的都是鮮花,各式各樣的鮮花。種類繁多的花聚在了一起,香味就復雜了,有點怪,有點重。神志清醒了,這復雜的香氣就有些嗆鼻子。
老丁主任像個慈祥的老母親似的,俯在李澗峰耳邊說:“你小子可醒了,這幾天急死我了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李澗峰慢慢想起來了,自己是在火車上被人打傷的。可為什么有這么多的花?他聞著令人窒息的花香,思維有點混亂,眼神茫然。田昭昭看出來了,說:“你現在是英雄了哥們兒。”他不管不顧地用手拍打著李澗峰的床頭,震得李澗峰的頭又開始疼起來。
老丁主任慢慢告訴了他一切,這一切有點驚心動魄。
市里的打黑計劃是擱淺了,原因不得而知。但是,李澗峰的被襲擊,使膠著的形勢瞬間冰消雪化。訊問結果表明,那兩個小流氓是黑社會團伙的骨干分子,他們的活兒就是“吃鐵路”,結果撞上了李澗峰。市委書記在看了“情況簡報”后下了決心:連公安局的新聞發言人都敢打,普通老百姓又該怎么樣?這樣下去這個城市還有王法嗎?還有安定和諧嗎?其實,決心下了,什么顧慮也不是問題,原來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該抓的頭頭抓了,小嘍啰們就作鳥獸散了。現在,公安局正忙著四處追捕,像貓抓耗子。
“不過,咱公安局也出了問題。”老丁說到這兒,語氣沉了下來,“蔡副局長被‘雙規’了,還牽扯了一批人。”
怎么是蔡副局長?李澗峰愕然,差點脫口而出。
“蔡胖子膽子太大了。”田昭昭大咧咧地說,“受賄就是一百多萬,還玩女人!”
“你小點聲!”老丁嚇得趕緊起身把門關上,“沒認定的事兒,你這么大聲嚷什么?你是警察,不是老百姓,可以順嘴胡說。”
“誰胡說了?”田昭昭不服氣地嘀咕,“三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兒,切!”
李澗峰越來越清醒了。過去的蛛絲馬跡都在一瞬間聯系在了一起,像一粒粒散落的珠子,終于連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他想明白了,小陳副局長和蔡副局長之間一直在進行著一場博弈,而他們背后,各自有著各自的陣營。也許,于向東就站在小陳的背后,而于家公子的車禍就是蔡氏身后的人群所為。沒錯,一定是這樣。
前妻王婉琴是于向東的法律顧問,肯定是于家戰車上的人了。而馬小丹是蔡副局長的直接手下。人與人的關系就是這樣相互牽扯著,制約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就是在看似不合理的人際關系中維持了下來。現在看來,倒是那個韓玲,像條老鲇魚似的,在風浪里游刃有余。
而自己,在于家公子的事上糊里糊涂地幫了老蔡的忙,后來又莫名其妙地引發了兩個人和兩個集團的直接交火,導致了蔡胖子的失敗。
真是命運捉弄人啊。
走廊里有嘈雜的腳步聲,不容李澗峰再想下去,門開了。他聽見老丁主任迎著來人走去,招呼著:“陳局來了?”就知道勝利者小陳副局長到了。他想把眼睛閉上裝睡,可來不及了,小陳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醒了?”聲音里是一種按捺不住的志得意滿。
“你現在是英雄了。省上正在給你記功,據說還要報部里,看看能不能評上個英模。市委書記來咱局開會,專門講到你,說你不僅是公安民警的榜樣,也是……”
“別!”李澗峰忍不住叫道,“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說啊。”小陳笑著,“咱們市打黑行動是由你這件事引發的,你給全市立了功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到他臉上,使他的表情很生動。他看著李澗峰,李澗峰也看著他。他們用眼睛交流了一些他們不愿說出口的話。慢慢的,小陳嚴肅起來,他說:“老蔡這回很麻煩。專案組其實工作很長時間了,省紀委也有介入,不是小問題。澗峰,”他很少這樣叫,但現在,他用這樣的稱呼體現著他們的親近,也表明了一種態度,“我從老局長手里接過這攤工作的時候,就想我既然當了這個家,當一天,就得保證咱公安局必須是給老百姓辦事的機關,絕不能坑害老百姓。所以,我在老蔡的問題上沒有選擇。這話現在說得太多了,也許好多人不信了。不過,我信。”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眼睛瞇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沒想,只是發愣。他的話說得很誠懇,不由人不信。李澗峰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小子鬢角也有點白色了,就想:公安局長真不是好干的差事,也難為這家伙了。
他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干,但他還是努力說出來:“于佳在看守所里說有人陷害他,當時我沒……”
小陳局長擺擺手,制止他說下去:“情況都清楚了,是有人破壞了他的剎車,可是,至今還沒查出來是誰,什么目的。也許,就是小孩們之間的惡作劇,也許是有人妒恨他,那小子也太張揚了。”他笑笑,直視著李澗峰的眼睛,“我知道你對我改了你的新聞稿不滿意,可我那是為了迷惑一些人。那陣兒,我得把我擺到一個傻瓜的位置上,讓有些人放松警惕。現在這社會,有時候你不得不和一些人打打迷蹤拳。”
李澗峰覺得他沒說實話。事實已經證明,他小陳和于向東是站在一條線上的,那他在于佳車禍事件上打的哪家子迷蹤拳?可是他不想問了,因為他還很虛弱,他的腦筋動一動就頭疼起來,眼前也一陣陣發黑。他就想,我這個人,好像還是不當什么新聞發言人的好。
11
有人告訴李澗峰,紀委的人是在市公安局黨委會上對蔡副局長宣布“雙規”的,明擺著是一次突然襲擊,要打蔡胖子一個措手不及。老蔡開始也真的是愣了一下,但他迅速就反應了過來,臉色一下子變得通紅。他對小陳怒目而視,小陳把眼光若無其事地挪開。老蔡于是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抄起手邊的茶杯就要朝小陳頭上砸,卻被早有防備的人們給按住了。按住了,他好像也就清醒了,不再掙扎,也不說什么,跟著來人走了,只是那雙眼睛始終盯著小陳。
這故事是韓玲告訴他的。韓玲來看他,除了給他講故事,還給他帶來一堆報刊,說是讓他了解一下市里的情況。在談到這次打黑時,態度平和的記者真誠地贊揚了市公安局的行動,表揚了小陳副局長,然后突然話鋒一轉,說市里也有人不理解,說打黑是假,官場爭斗是真。李澗峰聞聽一愣,韓玲卻不說了,轉而說起其他的事,說李澗峰你這回是立功了,說你是英雄民警真是名副其實。
前妻王婉琴也來過,也給李澗峰帶來一沓一沓的報紙。他們都知道李澗峰干久了宣傳工作,是離不開報紙的。李澗峰從報紙上看到了于向東董事長關于擁護市委市政府打黑除惡的采訪報道,看到了于佳車禍肇事案的判處結果。他還看到了關于自己的事跡報道,甚至看到了有記者寫的《和英雄李澗峰相處的日子》。這很讓他有點哭笑不得,恍然覺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只是馬小丹沒來看過他,也沒打過電話。
她還在生氣嗎?李澗峰撥打她的手機,卻是關機狀態。聽著“機主已關機”的提示,不知為什么,馬小丹那張俏麗的有點調皮的臉就浮現在他眼前了。是真的有點愛上她了嗎?他問自己,可是卻茫然。這問題好像沒有答案,或者說,他還沒有準備好答案。馬小丹給了李澗峰一個模糊的影像,她聰明,能干,活潑,漂亮,但是又好像城府很深。每每想到這兒,一種不祥的感覺就會從李澗峰心底彌漫開來。他沒有向任何來看望他的人問起過馬小丹,他發現人們好像也有意在回避這個話題。這種回避成了一種默契似的,誰也不去打破它,只是李澗峰自己心里煎熬。
幾天之后,李澗峰出院了。他出院這天,正好市里召開打黑除惡立功表彰大會。他本來是要被用輪椅推去出席大會的,但他拒絕了。小陳副局長對他的拒絕很大度地說:“隨你便,我知道你也不喜歡熱鬧。”老丁偷偷告訴李澗峰,小陳要任正局長了,他這次指揮打黑除惡行動,下手狠,動作快,從容不迫,確實顯示出了優秀的工作能力和魄力。李澗峰說這是必然的,也是小陳這家伙該得的。開會這天,他支走了看護他的小民警,趁老丁也不在,就悄悄換了衣服,逃離了醫院。
其實頭還有些隱隱的疼。但久違了的晴朗天氣使他的心情漸漸愉悅起來。這倒真是個該慶祝些什么的日子,天很高,只有一絲白云在遠遠地飄動,像誰丟失的一條紗巾。有一群鴿子在悠悠地飛,忽而遠了,忽而又近了,遠了是一群墨點,近了卻看得見翅尖上閃動的陽光。李澗峰站定,仰臉看鴿子的飛翔,看到眼前閃了金星。遠處傳來吵架的聲音,細聽,是賣早點的小販和買早點的大媽在拌嘴,大概是為了油條的大小。李澗峰微微笑了,在清晨的人聲、車聲中,高高低低的吵鬧像交響樂中的和聲,和諧,而又有幾分幽默。
他抬腕看看手表,九點多了,他想起了此刻正在體育館隆重召開的表彰大會。現在的領導們是很注重宣傳的,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會放過。他知道,今天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都會聚集到體育館里,此刻他們一定正慷慨激昂地譴責著黑社會團伙的罪惡,熱情洋溢地表揚著公安局的功勞。是啊,李澗峰想,我們是值得表揚的,不管什么艱難困苦,我們這些穿警服的會退縮嗎?自豪感就這樣油然而生了,李澗峰覺得自己的腿腳都有力量多了。
他健步登上過街天橋。他想到街對面去買盒煙。好長時間沒抽煙了,有點想。就在他走到橋對面邁下第一個臺階時,他的眼睛無意間瞟向了橋下的路面。他一下子愣住了,因為他一眼看見了馬小丹。
是馬小丹。她沒穿警服,人好像瘦了一些。她趴在街道的護欄上,呆呆地看著街頭的車水馬龍。這樣的邂逅讓李澗峰措手不及了,他顧不上多想,幾步跳下了臺階。可是站定再看,卻沒了馬小丹的身影。茫然四顧,李澗峰只覺得人海茫茫,可再也看不到那想找的人了。
是她嗎?一時間,李澗峰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真的,也許那就不是馬小丹,而只是個和她長得相像的姑娘。漂亮姑娘都長得差不多。街道上的一切都不真實起來,好像是夢。李澗峰愣了半天,掏出手機撥號,而馬小丹仍然關機。
他又把電話打給韓玲,劈頭就說:“我碰上馬小丹了。”
韓玲那邊明顯地沉了一下,然后問:“你和她說話了?”
“沒有。我想追上她,可是……”
韓玲好像嘆息了一聲,說:“你認錯人了。你不可能碰到她,她也‘雙規’了,和你們那蔡局長一起。”
李澗峰好半天沒說話。這回答好像是他預料之中的。他呆望著繁忙而生機勃勃的街道,愉悅從大腦里消失,心漸漸冷了起來,一陣陣顫抖從心底生發而出,漫過他的四肢,手里的電話也抖動起來,不停地觸碰著他的耳朵。
韓玲喂了好幾聲,李澗峰才抿抿干涸的嘴唇說:“她怎么會……”
韓玲說:“這年頭兒,又有什么不可能?”
李澗峰不想再說什么。他關了手機,想想,又打開,把那曲《喜羊羊和灰太狼》刪除了。
突然,眼淚就流下來了。而在他腦際浮現的,不是馬小丹的笑臉,而是笨妮兒的眼睛。
策劃/張 曙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