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揚州水井

我離開故鄉(xiāng)揚州已經(jīng)30多年了。每次回到故鄉(xiāng)，我總愛到屋后庭院去看看那口年代久遠的石鼓井，摸摸井欄上被吊桶繩索磨出的道道痕跡。

過去，揚州城里水井密布。大街兩旁、小巷深處、大戶人家的庭院里，隨處可見。這么多的水井，除了解決生活飲用，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防火。

揚州是座古城，房屋鱗次櫛比，房屋內(nèi)堂屋與廂房用“板壁”隔開，蓋草房者亦為數(shù)不少。家家戶戶用蘆柴、干草燒飯，有些人家燒放著炭箕子的“銅爐子”焐被窩取暖，因而火災是居民的一大隱患。

揚州的水井有陰陽之分。室外露天的叫“陽井”，在室內(nèi)不見天的則叫“陰井”。一般開老虎灶(即茶水爐)的人家，由于用水量大，家里必須有一口“陰井”。開染坊、醬園的一般也有“陰井”。但比較起來，“陽井”遠比“陰井”多。

開井必須先請“堪輿”相地。“堪輿”就是陰陽先生。陰陽先生一要看是否影響主人家的風水，二要看當?shù)氐耐临|(zhì)是否松軟，水源是否充足。選好地點后，便要翻開“皇歷”，選一個“宜動土”的吉日，請工匠來挖掘。該挖多深呢?并無一定的標準。揚州城的西北地勢較高，挖的井就較深;城的東南地勢較低，挖的井就較淺。

初步挖好，土已稀糊，一夜過來已經(jīng)積水，就可不再挖了。如果發(fā)覺水少，還要繼續(xù)深挖，一定要見到積水，才能放下“井底”。

“井底”一般用杉木板或黃銅板制成，板上鑿若干小孔。

“井底”安置穩(wěn)妥后，四壁用磚塊由下而上層層壘起，圍成上小下大的圓筒形井壁，上面再擱井欄。

井欄是石質(zhì)的，一般呈周鼓狀，亦有呈八角形者。井欄的外表雕刻文字或龍鳳圖案。我家庭院里水井的井欄上刻的是“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八個隸字。

每年秋天，我爹都要請瓦匠來“淘井”。

瓦匠先是連續(xù)不斷地用吊桶打水，露出井底后，喝一碗酒——行話叫披“穿心皮襖”，身子暖和了，就系上繩下到井底，將污泥、雜物放進筐里，一筐筐吊上來。瓦匠一淘完井，就趕緊到浴室、泡在熱水里“孵混塘”。“淘井孵混塘——先臟后光”的歇后語就是從此而來。

揚州人對井很敬重，把井水說成是水龍王的“口涎”。除夕日，家家戶戶都要上井拎水，把大小水缸都裝得滿滿的。

大年初一不作興上井，為的是讓水龍王也歡度春節(jié)，休假一天。

初二早上，我的奶奶和我一道到井上，奶奶在井欄邊點上斗香，雙手作揖，虔誠禱告—— “水龍王!水龍王!我先敬你福壽香。你吐口涎成井水，冬天暖來夏天涼。大嫂靠你煮茶飯，小姑靠你洗衣裳。老爹靠你抽水煙，骨嘟骨嘟呼呼響。相公靠你磨黑墨，寫出滿紙好文章。井欄四面刻著字，頌你功德大無量。風調(diào)雨順年成好，國泰民安呈吉祥。我家丁財兩興旺，全靠你老幫大忙。”禱告完畢，我掀起井蓋，把吊桶放下去打水。也不光是我一家如此，家家都是這樣。

揚州的水井不只是多，有些井的名稱奇特。

有的是以水井主家的姓氏命名，這個名稱既是水井名，亦為里巷名。比如揚州新城彎子街的韋家井。

有的水井是以井欄的質(zhì)料命名，如靠近揚州新城東圈門有一口特別有名的“砂鍋井”。砂鍋井的主人是一家老牌雞鴨店的店東。這口井的井欄是赭砂石，鑿成口小肚大、狀若大砂鍋。

此井此店頗有名氣，所以流行了一則“順口溜”:砂鍋井，像砂鍋。砂鍋井水燒砂鍋。燒得砂鍋冒香氣，全雞全鴨一大鍋。

有的水井是以其特殊用途命名，如揚州新城教場的四角，有四口大井，稱之為“軍用井”。這四口大井構筑得一模一樣，井欄都有“虎頭柱”，四周雕刻的都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八個大字。

我的爺爺對我說，明初常遇春將軍鎮(zhèn)守揚州，常在教場操練人馬。軍人操練出汗，需要洗澡更衣，常遇春便令人在教場的東南、東北、西北、西南四角隅開挖了四口大井。這四口大井的“井底”都是用上等黃銅板構筑的，井壁的磚頭成色甚佳，所以歷經(jīng)600多年仍然完好無損，至今水質(zhì)良好。

有的水井是因打水的方式得名，如過去揚州新城轅門橋浴堂巷內(nèi)的“滾龍井”。所謂“滾龍井”，就是在井旁豎起井架，用兩根木柱，上端支起一只滾桶。滾桶是用竹片圍箍起來的，利用橫軸自由滾動。井繩兩端各扣一只水桶，將繩子繞在滾桶上。打水時只需將一只水桶沉下去，另一只水桶就會盛滿水自動吊上來。這其實就是物理學的“滑輪”裝置的運用。

有的水井是因多孔得名，如揚州舊城小東門附近有一處“四眼井”。此處地面嵌有四口水井，組成一處“田”字形，而井下的水是相互連通的。如果有人從其中某一口井打水，則可以見到其他三口井內(nèi)的水亦泛起波紋。揚州城內(nèi)還有不少“雙井”，也是一個道理。

有的水井是以古代名人府居為名，如揚州府運司衙門(現(xiàn)在的市政府)內(nèi)有一口井，叫“董井”，相傳是漢武帝時董仲舒任江都地方官時，于私人府邸內(nèi)開鑿的一口水井。董仲舒被稱為“伊、呂無以加，管、晏弗能及”的“醇儒”，揚州這塊土地上曾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戰(zhàn)亂，但董仲舒的府邸卻始終受到保護，“董井”得以保存到現(xiàn)在。

有的水井因為水的味道特別好，被稱為“泉”，如揚州北郊蜀崗大明寺內(nèi)的“天下第五泉”。據(jù)唐代張又新《煎茶水記》載述:“揚州大明寺之井為甘泉。泉水能高出杯口成饅頭形，不致外溢，用以泡茶品茗，能明目清心。”

現(xiàn)在揚州普遍使用自來水了，但水井并沒有廢棄。許多老虎灶在農(nóng)歷正月初一至初五日，特用自家陰井的水，把祖?zhèn)髅刂频摹白袅稀狈胚M去，煎熟煮透，稱之為“元寶開水”。炎夏溽暑，人們將西瓜沉入井里，取出食用時瓜瓤猶如冰雪;三九嚴寒，人們則用井水洗滌衣裳，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