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想當年,王(羲之)謝(安)兩族,子弟如云,皆一時才俊,使記錄他們遺聞軼事的《世說新語》都因之增色。
王家的大老王導是東晉的開國元勛,但王導之后,勢力就衰落了。王羲之似乎屬于藝術型人才,當官理政就相形遜色。而謝家的中流砥柱謝安,在淝水之戰中,一舉定乾坤,真正是流芳百世。
其實,謝安早年也并不是一個在意朝政的人。他優游東山,實在沒有想出去做官的念頭。有六七年時間,他屢召不至,朝廷都動氣了,終于給他來了一個軟禁,但他依然“晏然不屑”。而輿論卻越來越厲害,說:“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話說到此,作為一個名士,怕再要推托也難了。
于是,謝安出山了。
初次出去做事,免不了被人說長短。開初,他只做了權臣桓溫的一個幕賓。有人送給桓溫一些藥草,其中有一種叫“遠志”,桓溫取來問謝安:“這種藥又叫小草,為什么一樣東西有兩種稱呼啊?”當時就有小人譏諷道:“他隱在地下的根叫遠志,長出來反而叫小草了。”
好在,謝安有真本事。
前秦的苻堅傾全國之兵直逼東晉時,時任宰相的謝安表現出了最為出色的大將風度。當時,東晉兵馬也就七八萬,而前秦軍隊號稱百萬,僅逼近淝水的前鋒就有二三十萬。身為前鋒的侄子謝玄問計于謝安,謝安只答另有安排,卻叫來車夫,駕車去了郊外的別墅,同謝玄坐下來擺起了圍棋。
出鎮荊州的桓沖,聞訊也派遣精銳三千前來保衛京城。可是謝安卻擺擺手說:“京城不缺衛兵,還是回去鎮守西疆吧!”
好一個“大才盤桓謝家安”!
捷報傳來,謝安又在下棋。他拿過戰報,看罷隨手扔到床邊,并沒有欣喜若狂的神色,繼續下棋。客人問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小家伙們已經打敗秦軍了。”
不過,畢竟是軍國大事,說謝安一點也不在乎,自然也是假的。客人一走,他轉身進屋想再讀戰報,過門檻時,把木屐上的齒碰斷了還不知道哩!
謝安這一輩子,面對大風大浪,就從來沒有慌過。隱居東山時,有一次與友人一起出海到杭州灣游賞。風起浪涌,友人們都緊張起來,有人甚至提出回去。可是,謝安神色安閑,船夫見他不慌,也就繼續前進。一會兒風更大、浪更猛了,大家都緊張得坐不住了,謝安才慢慢地說:“這樣,大概可以回去了吧!”
古人云:清談誤國。謝安清談起家,但卻自有風度,王羲之說他“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時,他不以為然,說:“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耶?”看來,關鍵是要有真本事。
謝家子弟也頗喜清談,但實實在在在戰場上出過風頭。倒是王家子弟,實干不行。王徽之當騎兵參軍時,連馬匹都管不清楚。
這一點,謝家就比王家強。
謝家的女人也很厲害。就說“詠絮”才女謝道韞吧,在娘家時,對弟弟就像父母批評子女一樣,說:“你怎么老是不長進啊,是不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分了心,還是腦子有限?”
謝道韞嫁給王凝之后,在王家成為中流砥柱。
孫恩起事,攻打會稽。“市長”王凝之奉的是天師道,不去整軍備戰,卻去裝神弄鬼。他以為孫恩奉的是五斗米道,與他同是天師道,是“革命同志”,可以化險為夷,結果卻被孫恩抓住,連他的幾個孩子都一并被殺了。當此情境,謝道韞不慌不忙,“舉措自若”,亂兵來時,手刃數人。被抓后,賊兵要殺她的只有幾歲的外孫,她據理力爭:“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其如此,寧先見殺。”
孫恩聽了,為之動容,放了他們。時人評價她“神情疏朗”,“有林下風氣”,也就是說,是個有風骨的女知識分子,是個女強人。可惜遇人不淑,嫁給了王凝之這么一個糊涂蛋!
《三字經》有云:謝道韞,能詠吟,彼女子,且聰敏,爾男子,當自警。說的就是王凝之們啊。
謝道韞的老爹謝奕,也就是謝安的大哥,也不是等閑之輩。
謝奕與桓溫是好朋友,但好朋友歸好朋友,人家是大官,你謝奕也總得收斂一點,可他全不在乎。有一次他和桓溫喝酒,逼得桓溫逃到老婆房里,謝奕就拉來一個老兵,說:“走了一個老兵,又找了一個老兵,這有什么好怪的呢?”
王家的書法,肯定是飛入尋常百姓家了,可謝家的風度,怕是你我之輩這一生都學不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