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歡樂坊。
二月天,正是大漠風沙最暴虐的時候,寒風在尖銳的呼嘯聲的慫恿下更加肆無忌憚,兩寸多厚的門簾不時被撩起老大的縫隙,冷風,夾著黃沙不時灌進的時候,歡樂坊里人聲鼎沸,暖如夏日。
蕭俊一個人坐在角落里,仿佛熱鬧與他無關。他把碧玉環放到唇邊,輕輕觸碰著,感受清涼的玉質散發的淡淡幽香,仿佛是怕弄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翠綠。熟悉而親切的氣息讓他感到酸楚,他知道,那種淡淡的氣息不會在玉環上保留這么長時間,那源自于刻骨銘心的記憶,是記憶欺騙了他的嗅覺。當初,那溫軟的小手把貼身的玉環掛到他胸前時,也是先有這樣的淡香迎面,然后才是帶著她體溫的玉質輕觸肌膚的戰栗,很長時間他都不愿意相信,這都已經成為一抹憂傷而凄涼的記憶。
桌上有酒,好酒。
起碼是三十年陳的女兒紅,他身上的銀子并不多,可他卻享用的極坦然,因為他知道,今天的酒不需要花一分銀子,因為這酒是東西換來的,那東西叫“麻煩”。
歡樂坊里有賭局,只要你身上的銀子夠多,就可以在這里用任何方式過足賭癮,方圓百里,你再找不到一家能讓你賭得這么痛快的地方。
骰子在搖動,牌面在變化,他們的心也在虔誠的期待中波動著,十賭九騙,可偏偏就有人不信,他們總想用自己那實際并不存在的運氣博出一個“意外”來。
蕭俊沒興致看那些賭徒因興奮或失望而扭曲的表情,他惟一關注的是自己的麻煩。
一個和尚。
和尚也在喝酒,卻喝得并不專注,他帶著一副戲謔的表情正看著對面莊家開出的牌。
那是一副天下無雙的“至尊寶”,賭徒夢寐難求的絕世好牌。已經看了好長時間的和尚終于喝盡杯里的酒,笑了笑,一副愿賭服輸的樣子丟出了他的賭注,一塊缺了角的瓦片,像是真的丟出一塊真金白銀,莊家眼前已經堆下了七八塊這樣的“收獲”。
有賭局的地方從來不缺老千,但這樣明目張膽的耍詐倒不多見。很多人已經停下了自己的賭局,尤其是那些已經輸得意興闌珊的人,輸錢的人總希望贏了他們的人出點亂子,這樣好像能在心理上找回一些小滿足。
蕭俊小心地把那塊玉環放回懷里后走向他的“麻煩”,歡樂坊的老板半夜請他出來喝酒當然不是因為怕酒放到窖里會太占地方,他是被請出來“擺事”的,這樣的合作方式已經不是第一次,囊中羞澀的自己數月來一直在靠這種活計維持著自己生活的基本需要。
蕭俊在看和尚,看得很認真,也很戲謔,就像和尚剛才看莊家的表情一樣。歡樂坊里的老客都知道,這個拿著一大堆磚頭瓦片當賭資的家伙要有好看的了,他們雖然不知道這個來雙旗堡不到三個月的年輕人的來歷,卻知道他的劍有多快。
和尚知道早晚會有人出頭,一直等了這么長時間,他甚至有些期待了,可來的竟然是眼前這個俊美的有些秀氣的年輕人,他不由得有些失望。他的輕松并沒有保持太長時間,對面的年輕人臉上戲謔的笑意已經逐漸變成逼人的煞氣,煞氣中還有憤怒、悲傷、絕望、怨恨。和尚有些躁動不安,他后悔不該為了訛點外快而甩開大隊,自己低估了這小小的雙旗堡,原來以為那個變故之后,雙旗堡已變成了他們的地盤,可以為所欲為了,沒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給他從未有過的壓力。
沒有血花,沒有慘呼,一切仿佛停頓,蕭俊手中的劍不動,確切的說是沒人看到劍如何動的,和尚喉結附近的肌膚已泛起一片因恐懼和憤怒還有劍氣刺激出的紫紅。劍尖還未刺透,可他已經有了刺痛的感覺,他知道,那是劍尖凝結的劍氣所致。
時間仿佛停頓,歡樂坊里死一般寂靜,很久、很久。
那個被劍尖逼壓著的喉結里忽然發出一陣囈語般的聲音,輕輕的,含糊的,卻仿佛在所有人心中響起一個驚雷般的聲音。
“我是——大——將——軍——的人。”
沒人說話,只有幾個實在壓抑不住驚恐的人唇間溢出一絲不宜察覺的噓聲,大將軍,竟然是大將軍的人,人們不再擔心那喉結的主人,反倒像看一具尸體一樣看著蕭俊……
二
大將軍不是朝廷冊封的,他甚至連一天小卒都沒當過,可他就喜歡叫自己大將軍,因為他覺得這名字聽著夠霸氣。沒人提出異議,反對他的人都已經成了地下的枯骨,而朝廷,為了能讓他制衡武林的勢力,更賜大將軍府,允他私募武林人士。
將軍府在朝廷扶持下日漸成為江湖人的噩夢。
大將軍爪牙眾多,數年間,武林各派勢力相繼傾頹,眼見不用太久,江湖將為大將軍一統。江湖將再無寧日。
好在。幸好。還有白云城。
在江湖人風聲鶴唳的時候,白云城依然挑起反抗旗幟,城主蕭十三、慕容劫收留被將軍府逼迫的江湖人,維護因將軍府禍亂的武林秩序,大將軍利誘不成又懼于蕭十三的劍法和慕容劫的暗器鳳凰劫而不敢輕舉妄動,總算使武林保留了一點血脈和希望。
可就在三個月前,變故突起,大年三十之夜,慕容劫竟然變節,殺死了結義兄弟蕭十三,并欲以蕭十三人頭及親生女兒晉獻大將軍。
人頭請功,女兒聯姻。先不說賣友求榮,單說不滿十九的掌上明珠竟獻給年過六旬的大將軍為妾,慕容劫算是讓天下武林人士徹底無語。
蕭十三殞命,慕容劫歸降,江湖中從此再無和大將軍抗衡的實力,所有人都知道,殘暴的大將軍從此更可以恣意妄為了。
而現在將軍府的人被挾,誰能不驚慌.
和尚看到蕭俊驟變的表情,他開始不那么緊張逼在喉頭的寶劍,他猜測,不,他確定,接下來的內容一定是:
年輕人棄劍、下跪、痛哭、求饒。
他已經忍不住要開心地笑了。
但他高興得太早了,臆想中,他感覺喉頭一陣刺痛,鮮血涌出時他面上還露著笑容,愉快的、驚異的、恐懼的……,最后是空洞和蒼白。在他意識完全散失的那一瞬都不明白,大將軍這個護身符為什么沒有保住他的性命。
歡樂坊里不再歡樂,賭客們已經逃得一個不剩,只有老板目光呆滯的坐在大堂,心里想著是該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還是趕快收拾細軟逃走,沒人敢得罪大將軍,就連白云城在的時候也不敢,白云城護得了一方護不到整個江湖。大將軍手下被殺,那個年輕的少年自然百死難贖,自己也脫不了干系,他知道,將軍府做事從來要做到最絕,滅門、滅派、滅城都從不手軟,何況一個小小的歡樂坊,只怕是殺戮之后還要跟著銼骨揚灰呢!
蕭俊還在喝酒,老板也不去看他,自從他的寶劍刺穿和尚的時候,就再也沒看過,誰會去看一個死人,誰會和一個死人說話呢,殺了將軍府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擺脫不了那個印在身上的死字。
蕭俊心里卻沒有一絲恐懼,他反倒是慶幸的,慶幸自己能夠意外地讓自己的寶劍痛飲到仇人的鮮血。他來雙旗堡就是為了復仇。
他,就是白云城的少主,蕭十三的兒子,在那場驚天變故中,他拼死逃出,潛伏這里就是等待復仇的機會,
這是第一個,他心里默默念著……
三#1049090;
三天后。
歡樂坊里只有三個人,兩個活人,一個死人。
兩個活人在喝酒,桌上堆滿壇壇罐罐,那是歡樂坊里能拿得出的最好的酒,眼見十數年打拼的家業無法帶走,何況天涯海角也逃脫不了大將軍的勢力,老板倒沒有開始時的驚慌,反正時日無多,他倒要看看這個闖了彌天大禍仍然淡定的年輕人,如何了結這件事。
將軍府一行和白云城送親的隊伍是一同進入歡樂坊的,那具仍然躺在三天前倒下的地方的尸體并沒有讓他們驚慌,甚至沒有人變化一下臉上的表情,江湖人本就或在一個充滿死亡的世界里,死人是和酒飯一樣平常的東西,即便那曾經是他們的“朋友”。
他們無疑已經知道蕭俊的身份,雙旗堡本就在將軍府和白云城勢力交匯的地方,各方探報早把這里發生的事情詳細稟報了。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仿佛看著一具仍能喝酒的尸體,蕭俊,大將軍重賞緝拿的要犯,殺了他,自然能夠換得一份榮華富貴。
蕭俊專注地喝掉最后一杯酒,他知道,這是他今生最后的一杯酒,他盡量不去看那一行人中那個嬌小的身影,可那綠色的薄衫,遮面的輕紗和熟悉的氣息仍然擾亂著他的心,那淡淡的味道只有他能在這紛亂的環境中聞到,確切地說是感覺到。碧玉環仿佛也在躁動,它能感覺到曾經的主人,它知道它隨著那份柔情一起送給了現在佩戴著它的少年……
將軍府的人果然高效,起碼在殺人一事上他們反應得足夠快,三個黑衣青年已經出手,三把劍幾乎同時刺向蕭俊,旁邊的老板已經癱軟在椅子上,死亡,面對時,沒有幾個人還能鎮定。
蕭俊的目光開始炙熱,他期盼的就是這一瞬間,劍光閃爍時,他甚至有了一絲快感,數月來悲痛、絕望、憤怒的淤塞在青峰刺入仇人心臟的時候一并釋放。帶著憤怒、悲傷的劍快如疾電,沒人見過這么快的劍,沒人能閃避的了這么快的劍,沒人懷疑劍鋒將刺透試圖阻攔它的任何人的胸膛。
正待他的劍要刺進仇人的心臟,一點寒光破空而出,帶著糍磁的尖嘯聲,只有極少數的幾個高手才能看得出那是一枚細如牛毛的鋼針,如流星一般閃亮的光亮灼的人雙目刺痛,
那份驚艷沒人能形容,只知道,那道短暫的光芒之后必然伴隨著永恒的死亡。沒人躲得過暗器鳳凰劫迎面一擊。蕭俊也躲不開,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躲開,他其實一直不相信過往的一切是否真實,他一直希望那是一個玩笑,一個噩夢。
他希望夢醒的時候,可以站在白云城頭,和父親一起傲視江湖,傲視一心獨霸江湖的將軍府。他還希望夢醒的時候,可以在白云城邊的藍葉谷里,和她漫步藍葉松下,藍色的海洋,藍色的天空,只有她那一抹淡綠在藍色的世界里格外的清麗。
可一切都只是希望,破空的聲音遙遠得仿佛在前世傳來,可又那么真切地提醒你這一切都是真的。
所有的斗志都在這一瞬間渙散。
算了吧,該結束了,今生不能與你為伴,就讓我死在你的手里吧。
那一絲涼意穿透胸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感覺疼痛,可他知道,死亡已經向他招手,鳳凰劫,最讓人恐懼的不是那細小的鋼針,而是針上見血封喉的劇毒,毒針正好穿透玉環中間的空洞,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殷紅在玉環翠綠的光暈下閃爍著,仿佛在冷笑這世間的悲情。
精氣渙散的那一刻,他終于最后一次聽到那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那是副城主慕容劫的聲音:白云城余孽因我失手而逃脫,本該由我收拾殘局。這次小女慕容嫣出手不及,讓大將軍及各位受驚了……
結局
一個月后,歡樂坊。
蕭俊又坐在那張常坐的桌邊,桌上的酒已經將盡,一張精致信箋放在酒杯邊,卻滿是褶皺和污漬,一看就知是輾轉多時,并且讀閱太多遍的緣故。
大將軍跋扈日甚,江湖寧日無多,不需多時,白云城亦無回天之力。吾與慕容籌謀多日,終不得不行此無奈下策,吾獻頭顱,彼失愛女,偽降將軍,嫣兒于洞房之夜刺將軍還天下安寧。
蕭十三
戊申 正月 夜
熟悉的小楷,端正的筆體,寥寥幾行,正是父親筆記,和他的為人一樣,端正而沉穩,淚水再也克制不住模糊了雙眼。
老板看著蕭俊,好久沒說話,仿佛是為了給他更多的時間適應這個變故。
最后,他開始講述這個驚天的秘密。
原來,那次慘絕的殺戮竟然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苦局”。
犧牲的父親是局中第一顆棋子,他的人頭將讓慕容劫有了覲見大將軍的資本。慕容劫是另一顆棋子,他失去的不是生命,卻是江湖人比生命看的更重的名聲,他不惜背上無恥罵名,是為了讓計劃能繼續。
最后一顆棋子……
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環,嫣兒,她是局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大將軍神功難測,護體軟金甲又刀槍不入,洞房之夜無疑是一個最好的機會,良辰美景最能讓人心智放松。這是計劃中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當然,那也是一顆必死的棋子,沒人有人行刺大將軍之后還能全身而退。
一切都仿佛已經清楚,又仿佛仍然模糊,沒人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適應如此離奇的變化,蕭俊也不能,他不由得問老板。
為什么計劃里沒有我?
不,其實計劃里有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就是要扮演那顆復仇的棋子。
那鳳凰針為什么沒有殺死我?
因為碧玉環,碧玉環本是百毒不侵的寶物,更是化解鳳凰劫獨一無二的解藥,毒針射中你的胸口只是小小的外傷,毒性被碧玉環壓制后自然沒有大礙。
嫣兒,她?
老板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很復雜,悲傷的、憤怒的、卻還夾雜著一絲欣慰。
一切都明白的,刺秦的荊軻、弒韓的聶政,自古刺客幾乎都有一樣的結局……
蕭俊竟然想笑,是真的笑出來,把心肝脾肺全部笑出來,用火燒、用腳踏,用劍砍,最后丟到陰溝里,讓自己在石階上完全消失,才能讓自己的痛苦消失。
仇恨充斥著內心的時候,還沒有現在這種痛徹心扉的悲傷,可當他了解一切的時候,心里忽然把壓抑的這么長時間的脆弱的東西全部的釋放出來。
慈祥的父親、寬厚的慕容伯父、溫柔可人的她……
數月間,一直是仇人壓制著對往昔歲月的思念。他以為只要砍掉仇人的頭,喝盡仇人的血,這種痛苦就可以緩解,或者,他在憤怒中失去生命,也就不用再被這樣的痛苦折磨。可現在真相卻告訴他,他沒有仇人,雖然他失去了一切,卻沒有一個可以討要的地方。
他不由疑惑地看著對面的老板。
老板微笑,我知道你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我所以知道這么多,因為我也是一枚棋子,不過我是一顆“沉默”的棋子,十五年前我就被蕭城主和慕容城主安排到這里,我的任務就是收集一切關于大將軍的訊息,并且在緊要的時候伺機而動,如果沒有這次的變故,我依然只是一個“沉默”的棋子,也許到永遠。孩子,江湖風雨仍在,大將軍雖死了,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正義和邪惡。
蕭俊點了點我是白云城的少主,我是蕭十三的兒子,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老板看著那張俊朗的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