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1

小尹叫尹蓮安，但大家都叫她小尹。

遇到程廣陽時，小尹正迷戀張愛玲，讀到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時一片茫然……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不懂，不懂。

彼時，小尹是十七歲高二女生，童花頭，瘦而單薄，中人之姿，因為額頭寬，所以，從五歲留童花頭到現(xiàn)在，眼睛又大，似少年版靳羽西。

是小陽春三月。春風(fēng)似小蛇跳著舞而來，小尹陪表姐去相親。

當(dāng)然是取笑表姐，什么年代了還相親?現(xiàn)在都在網(wǎng)絡(luò)上結(jié)婚了。楊花飛得到處都是，寂寞的小城帶著蠢蠢欲動的表情，但小尹的心是冷的。有星座專家說，處女座的人追求完美，有潔癖，過分冷漠，想想也是，周圍的同學(xué)都成群結(jié)隊，惟有她，一個人爬上高高城墻，在秋天索然暗冷的黃昏里，迎著落日光線，一個人看卡夫卡或者《追憶似水流年》，有時抱著一本懷斯的畫冊，問自己，到底為什么有著天生的惆悵與憂郁?

是在小城惟一的西餐廳。雖然是小陽春，可那溫暖還是異樣地來了。空調(diào)開了冷氣，表姐和她提前到了。

這種事怎么能提前呢?

只聽姨媽說，對方是北京哪個大學(xué)的助教，回小城省親，總喜歡家鄉(xiāng)的女子……揚州城的女子大概都嫵媚婀娜?表姐是好看的，亦是俗氣的，不讓她穿粉紅，偏偏穿了粉紅，還繡了花，俗氣死了，吳儂軟語說得甚是犀利，聽著也俗……小尹暗自評價著，低頭看自己藏藍裙子雪白襯衣，除了沒一張好看的臉，她應(yīng)該是那種氣質(zhì)女生。

杜拉斯說她從十八歲就開始衰老了。

那么，她小尹還有一年就要衰老了?這樣想的時候，就覺得十七歲也未必有多年輕。沒完沒了的作業(yè)，連偷著看小說都膽顫心驚……

那人來了。

抬頭就是一驚。

晚霞的余光照在他頭發(fā)上，那黑發(fā)涂上一層金似的，閃著異樣的光。

高，瘦，臉上蕩漾著冷靜的笑……此后多年，小尹無法忘記那個鏡頭，時光被定格在那個小陽春的黃昏里，她忽然驚惶失措，連帶著是臉紅了，羞澀地低了頭，仿佛來相親的是她，而不是表姐。

表姐不合時宜地問人家薪水及在美國的經(jīng)歷，這個從官宦人家長大的女孩子總有一種優(yōu)越感……好像什么人都會在她腳底下匍匐著，她說著去過的歐洲，說還是法國的奶酪最正宗。小尹已經(jīng)看出程廣陽的倦感，程廣陽的哈欠打了幾個，明顯表現(xiàn)出不耐煩了，他轉(zhuǎn)頭看著小尹:你讀高二了吧?我從前也是你這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名校呢!學(xué)習(xí)如何?考北京來吧!

其實他并不知，就是他的這一句話，讓小尹剎那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以她的成績，她是不可能考到北京去的，但這個春天的黃昏，一切改變了。

在還剩半杯藍山咖啡時，程廣陽提出了要走，表姐臉上訕訕的，因為尷尬的氣氛說明了一切問題，事后表姐很憤怒:都是我甩別人，從來沒有男人甩過我。

表姐的確對這個貌似潘安的男子有好感。

半年之后表姐嫁給一年民營企業(yè)家，從此過上有錢太太生活，早就忘記了這個叫程廣陽的男子。這樣的相親在她來講已經(jīng)是第N次。

但程廣陽卻在小尹的心里扎根發(fā)芽，枝繁葉茂。

十八歲這年春天，小尹逃課坐火車到北京，只為看程廣陽一眼，遠遠地看一眼，足夠了。

她站在A大的樓下，看到程廣陽穿了麻灰的襯衣走過來，襯衣里像裝了一萬只鴿子似的，她眼里慢慢泅了很多眼淚，剎那間，似洪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知道，她愛上了他。

2

這年夏天，小尹以不可思議的成績成為了A大的學(xué)生，師從程廣陽的門下。

從遙遙相望到近在咫尺，小尹聽到自己的呼吸漸漸加重，當(dāng)程廣陽的腳步在課堂里靠近她時，她緊張到雙腳發(fā)抖，并且張口結(jié)舌，有好幾次程廣陽提問她問題，她的回答是“不知道”。結(jié)果，全場轟笑。

她一點也不喜歡自動化專業(yè)，卻因為這個人，對把此類專業(yè)學(xué)得風(fēng)花雪月，每周盼的就是上他的那幾節(jié)課，其它時間，度日如年。

她每天早晨跑步，二十分鐘跑到程廣陽的樓下，看著三樓他的陽臺。

起初是晾著他的衣物——白襯衣、牛仔褲、灰色領(lǐng)帶、黑色緊身內(nèi)衣，那時小尹想，如果風(fēng)吹掉他的東西就好了，一定要揀起來，然后珍藏起來。

女生們也說程廣陽的緋聞，說他的女友在美國，又說在香港，也有說是電視臺的，眾說不一。但總見他獨來獨往，一臉的安靜與坦然，并不多說話，可是，說話就是笑的，那笑卻又凜洌安靜，小尹覺得自己并沒有迷戀錯人，如果有時機，她就告訴他，哪怕他不愿意。

暗地里做過女紅，縫了一個荷包袋，江南的女子喜歡誰，當(dāng)然縫一個荷包袋，繡了紅嘴鴛鴦，襯在藍絲綢的底子上，可真好看——除了蹩腳的針腳。

也拾過他的東西。用過的圓珠筆，沒了水，還有他的鞋墊，當(dāng)然，也有用剩下的粉筆頭，好像還帶著他的體溫——她病得這樣厲害，在愛情的洪水里不能呼吸，以至于接到別的男生情書約她時，她覺得真是麻煩。

她決定大二暑假回來就挑明了這件事。至少，要把荷包袋子給他。這樣一想，心里喜喜的。有了秘密的女孩子，看起來芬芳動人了許多。

程廣陽在課堂上仍然叫不出她的名字，總是說，哎，那個穿灰衣服的女孩子，你來說。

她喜歡灰，灰有一種敏感和脆弱，還有大氣和憂郁，她對白一種天生的拒絕，因為白太奢侈，容易發(fā)黃。而灰，有一種穩(wěn)妥。

暑假過后，她從南方帶來一盆植物，錢線蕨。很干凈的蕨類植物，像他。她準備送給他。

擠在火車里的時候，她一路抱著，幾乎沒吃沒喝，怕這鐵線蕨被擠壞了。到北京的時候，人累得快暈過去，她想，她就抱著這盆鐵線蕨去找他，然后告訴他，她愛他。

3

也許這世上所有事情都一樣，因為錯過，所以，無限的美著，短暫著，也惆悵著。

小尹抱著錢線蕨出現(xiàn)在程廣陽的樓下時，呆了。

那三樓的陽臺上，曬著粉色的女人內(nèi)衣，那么艷的粉，繡著奪目的小藍花。

圣經(jīng)上說，這世上，必有因，也必有果。她不明白這句話，到看到了才覺得心臟猛烈地疼著，烈火烹油一樣，燒得她沒有退路。

不知看了多久，九月的艷陽照得人快暈過去，才發(fā)現(xiàn)手里還有一盆抱了一路的鐵線蕨，隨手放在樓下的花壇里，這世上，沒有配擁有這盆鐵線蕨的人了。

后來只盼望著還能看到他就好。但他卻調(diào)走了，不教她了。

這才叫雪上加霜。

小尹只覺得被抽空了，又似萬箭鉆了心，一個人跑到學(xué)校的樹林里放聲啕哭，嗓子快哭啞了，聲音似杜鵑啼血，一切沒來得及，沒來得及啊。

幾個同學(xué)張羅著給他送行，她也去了。

在北京的一個上海本幫菜館，小尹沒有幾杯就醉了。其實喝的是米酒，別人還沒事，她已經(jīng)倒在桌子上，抽抽咽咽起來。

有同學(xué)問:小尹，你沒事吧?

她抬起一雙淚眼:我失戀了。

眾人哄笑。

曾幾何時，大家把失戀掛在嘴邊上，好像全世界人都失戀一樣……如同說我渴我餓了似的，沒有人當(dāng)真的。

飯后大家去唱歌，歌廳里，小尹又要了很多酒。

米酒和啤酒混合在一起，她胃里燒得似一片森林大火，聽得到里面爆裂的聲音。期間出去吐了一兩次，朦朧中記得是一個高個男生扶著她，她還吐到他的襯衣上……簡直太丟人了。雖然醉了，還是記得程廣陽唱了一首《謝謝你的愛》，劉德華的歌，迷茫中，她在黑暗中看著穿了一身白衣的他，恍如隔世。

那天回到宿舍她幾乎折騰了一夜，在天色微亮?xí)r，她走出宿舍，上了樓頂，然后在晨光中點了今生第一支煙，薄荷的香煙，清新的，卻帶著蒼茫，吸到嘴里，辣而涼，她瞇起眼睛，感覺到有什么從眼里流出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4

程廣陽調(diào)到上海去了。原因是那女孩在上海。據(jù)說是一個舞蹈演員。

小尹在五一或十一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坐著火車到上海。

一路上翻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全是她偷偷拍的程廣陽。

記得有一次去看他，因為想離著近些看到他，所以，跑著跳過那些護欄，裙子被掛住了，然后整個人翻倒，血汩汩地流出來，而程廣陽并未看到這一切，漸漸遠去。

好久以后腿傷才好，過了三個月再去，上海的冬天來了。

陰冷潮濕，她走在校園中更覺得凄清——程廣陽居然走了，去美國了，從此黃鶴杳杳。

她一個人走在淮海路上，一邊抽煙一邊掉眼淚，冬天的風(fēng)吹到臉上，一直吹到黃浦江里去，她再也看不到他了，再也看不到了。

而那個她醉后扶著她去吐的男子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里。

他們一起吃飯看電影，一起去網(wǎng)吧里打游戲，可是，小尹知道，她不愛他。

他們分了手。還沒有愛過，就分了手。

后來她看到那個男孩兒自行車前面坐著一個很妖艷的女孩子，她一點也不嫉妒。一點也不。

畢業(yè)后她并沒有回揚州，在一家法國公司里做事，大家說著流利的英語，周末去后海或鑼鼓巷周圍泡酒吧，從國內(nèi)講到國外，沒有人說愛情。也有外國人追她，說她有一種凋零的美感。

凋零倒也確切。從始至終，她是一朵沒有開過花的花，春天沒有來，冬天就到了。

也打聽過程廣陽的下落，說是在美國結(jié)了婚，她寄了一份賀禮去，沒有留下名字。那禮物是一對床單，床單上印了程廣陽的名字，還有他的照片，都是從手機上調(diào)出來印上去的，加工費花了不少。小尹覺得做這一切自己內(nèi)心里非常滿足，從那個喜歡上程廣陽的黃昏開始，一切已經(jīng)注定。

不得不承認，這是宿命。

她開始三三兩兩談戀愛，二十三歲，正如花似玉。心卻老得如同四十歲。她也與他們親吻，卻記憶不深刻，只覺得好似初吻早就沒有了。

當(dāng)然是沒有了。

在看到粉紅內(nèi)衣的那個黃昏，她曾經(jīng)心里懷揣著小鹿上了他的三樓，然后站在他門前，再然后，她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門楣。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那是刻在木頭上的初吻。卻火熱，滾燙。

后來在北京的雙子座大廈蘭會所，她遇到一個懂薩滿的人，這個帶些巫氣的女子說:小尹，你還沒有戀愛過。因為你的眼神，帶著疼痛和稚嫩。

她一下子淚如泉涌。

5

八年之遠。

從第一次看到程廣陽到這一次看到，指算來，八年過去了。

是大學(xué)同學(xué)給她打電話，聲音頗興奮:小尹，明天晚上有空嗎?王府飯店，同學(xué)聚會，有一富商要請客。

還記得我們那時最帥的老師程廣陽嗎?程廣陽!居然成了一個投資商，從美國回來了……剩下的她一句沒聽到，程廣陽三個字鉆到她腦海里，大腦中就好像短路了……

沒等到下班就跑了，去東方新天地和國貿(mào)，買了一件意大利的白襯衣，又配了一條麻的褲子，整個人看上去學(xué)生味道十足，但品味是出來了。

第二天仿佛無限地漫長。

翻時尚雜志到頭疼，終于盼到天黑。

在王府飯店大堂里心就開始跳了，數(shù)了數(shù)脈搏，應(yīng)該有一百幾十下。

勉強上了電梯，擠著尷尬的微笑，是故意要遲到的，怕自己和他單獨呆著。

一進門就看到他。

是的，是他。

雖然胖得厲害，簡直快要認不出，可是，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他了。

好像滿場人都不在了，只有他了。

同學(xué)們哄笑著讓她坐到他身邊，來得最晚的居然要坐主座。

他站起來，握她的手，然后問:是張曉曼吧?

同學(xué)們哄笑。她也跟著笑。傻笑。

自始至終，他不認得她。叫不出她的名字。

他真的老態(tài)了，其實不過三十六，可是，發(fā)間居然有了白發(fā)。小尹看到他的白頭發(fā)和流出的肚腩，忽然很多心酸涌上來，也許，她愛的只是過去的一段歲月，愛上的只是愛情本身，和這個滿嘴談著錢和生意的男人有多少關(guān)系呢?

席間大家頻頻舉酒，分開了派別，可以利用的能做生意的在一起喝，還有上大學(xué)就曖昧的男女坐在了一起。

只有小尹，好像孤單到只有一個人。

抬起頭，看到迷戀了多年的眼前人，好似不認識。

她倒了一大杯白酒，然后站起來:老師，我敬你。

小尹，哈哈，這次我叫不錯了。你在法國公司?好，法國公司好，我們公司在法國也有項目，以后可以合作了……她沒有說話，不，她不和他合作，永遠不。

她寧愿沒有來這場酒宴。而現(xiàn)在，一切破碎得這樣體無完膚了。

老師，祝你永遠不老。

說完這句話，她把至少三兩白酒吞了下去，她知道，她也把過去所有的歲月吞了下去。

她提前離了宴席，一個人走到長安街上。

午夜的風(fēng)有些涼，風(fēng)吹起她的白襯衣，她在長安街上放聲歌唱: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愛你，有沒有人在你日記里哭泣……最后，她蹲在天安門金水橋邊，放聲大哭。

終于懂得了張愛玲的那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卻是在多年以后，卻是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又孤單，又凄清。

次日，她回了母校，去看那些鐵線蕨。

多年之后，鐵線蕨瘋狂地蔓延得到處都是，那是她的少年心，種植在這里，有這些，足夠了。至少，鐵線蕨明白她，知道她。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