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出自你冰冷尖銳的剪刀手的,是荒涼的城堡里晶瑩剔透的冰雪雕刻,是城堡之外洋洋灑灑的白雪飛花。
愛德華,我看到你蒼白面容上憂郁的眼睛,我看到你一次次不可避免地被自己鋒利的剪刀手劃破面頰,有些傷口已經古舊,有的還很新鮮。
你的居處,是那陰郁的城堡,如同童話里巫婆拘禁公主的黑暗所在,不同也許僅僅在于城堡里不是到處爬滿毒蟲,而是滿滿的機器,金屬的碰撞聲永不停歇……
那個老人,白發蒼蒼的發明家,給了機器人愛德華人類的心,卻沒有來得及給他一雙人類的手。他手握本來準備為愛德華裝上的手,瞪大雙眼逼視面前兀立的死神。他倒下的時候,可曾看到愛德華蒼白的臉上那雙無助的眼睛?
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原本是如此清晰可見的明天。可是,愛德華,你拿到了那雙如真人一般的手卻依然不能成為人——那是做得很逼真的手,可它已經無法替代愛德華那雙剪刀手了。
愛德華,如果老發明家沒有為你裝上人的心,如果你的情感是盲區,那么,手的質地如何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問題。那樣,你可以日日機械地修剪城堡外的灌木,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還需要做什么。
可是,愛德華,你有了人的心,你就會感動,會懂得——愛。
為了人間的愛,美麗的白娘子舍棄了無憂的精靈生涯;因為愛,她知道什么叫心痛,她知道了什么叫流淚……
愛,是注定無法擺脫與淚與痛的牽系的。愛德華,即使你永遠流不出淚水,可是你的心底早已經涕泗滂沱了。
愛德華,愛德華,你心里可曾隱隱地怪責過那創造了你卻也無形中毀滅你的老發明家呢?他創造你,是為了讓自己幽閉的生活中有個伴兒嗎?或者,也為了向著更高更艱深的未知領域發起沖擊?依傍著古堡,他的心遠遠離開了山下咫尺之遙的市鎮,遠遠離開了喧囂的人間,可是機器能夠填補空虛的情感嗎?發明的喜悅能醫治長期孤獨帶來的創傷嗎?
也許,對老發明家而言,愛德華,你,原本是他此生最重要最偉大的成就啊,他終極的目標應該是創造與人類完全相同的最偉大的機器人吧?
可是,這樣一來,他逃離塵世的大半生就顯得滑稽了起來。誰能與他同銷這萬古深愁呢?原來不是機器,只能是有情感的人,哪怕只是個機器人。
在老人驟然間死去的時候,合上他雙眼的,只能是你,蒼白臉孔的愛德華,盡管,那一瞬你的尖利的“手指”劃破了他尚未冷卻的肌膚,有一道血的印痕在他臉上,然后,掛在你的剪刀手上……
愛德華,你的產生原來是個悖論。
因為孤獨與對自我的挑戰,愛德華成為老發明家創造的新的生命體;因為憐憫,愛德華離開了陰冷的古堡,來到了山下的小鎮,可是終究要回去。
悖論在繼續,并且不斷地深化著。
在人類的世界里,愛德華,你的“手”成為滿足人們物欲的介質。你可以修剪出各種特色樣貌的植物,可以剪出最富想象力的奇異發型。你不停地做,不僅因為自己能夠這樣做,而且因為自己的感激而喜歡這樣做。
是的,你感激,感激人類的憐憫使你走入新的生活,即便當你發覺愛上那個美麗女孩兒的時候有些心痛與無望,即便當你因為這愛甘愿充當罪惡本身的替罪羊時有些傷心,你依然是感激的。
可是,最終你只能發足狂奔,逃回他那近在咫尺卻注定與世永絕的古堡,身后那些驅逐你并且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正是你曾經為之奉獻出才華與情感的人類。
你的愛是在心里的,愛德華,可人們卻習慣了以一種姿態、一個動作去表達,所以你帶著深深的愛撫摩心愛的女孩兒時,只能給她帶來傷痕,只能使世人驚恐——他們不能習慣這一種發自內心卻永遠無法形于外的愛。
在人類的觀念里,這樣的柔情只能夠被叫做“殘酷的溫柔”,你知道,你明了的。
憐憫與關心,曾經使你的心漸漸溫暖,可是人類的欲望與規范終究無法容忍也不屑去了解你表達愛的方式。所以,愛德華,你只有逃離,懷著不能夠愛我所愛的痛楚和被拋棄的惶惑。
愛德華,你依然在他的庭院里修剪那些屬于你的植物,雕筑那些玲瓏剔透的冰雕。金屬的指尖與冰塊摩擦著,發出輕微的嗤嗤聲,手揚起的時候,一片片冰晶紛紛而落,越落越多,飄下山,飄到那個一向溫暖的市鎮,化做了雪花,從此,那里開始下雪。
愛德華,在你向山下偶爾投去的一瞥中,你可曾看到當年那個打動你心也被你打動的女孩兒?很久以前那個圣誕,她曾經在你雕刻她美麗容顏與青春的冰晶中翩翩起舞,裙裾飄飛,長發飄飄,語笑嫣然……如今,你雙手幻化出的依然是她那時的飛揚青春,只是,山上一日,世上多年啊,那個姑娘早已是垂垂老矣的慈祥祖母了!可是,無論什么時候,看到窗外的雪花,她就知道是來自誰的思念。她在給她的小孫女講故事,講雪的來歷,講來自遙遠的古堡,來自遙遠的真愛的故事。
愛德華,從你來到世間,收獲的似乎只有傷害,無論是你那宿命的剪刀手,還是老發明家,或者人世的同情和猜忌恐懼,可是,最終你交還人世的,是那樣美麗的關于雪的傳說,還有愛,那潔白晶瑩如雪花的真愛。
不必再回眸,愛德華,且讓我向古堡中你憂郁的背影投去長長的注視,并且,期盼雪花在一個靜靜的夜里飄落在如我一般的蕓蕓眾生的夢中,然后在夢醒的時候看見那窗外的琉璃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