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長種苕

鄉長是從農村考出來的，讀農學院，畢業后分在農業局，后來下派到這里當鄉長。

從農村來的鄉長有個愛好，就是每頓飯必有紅苕，紅苕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現在一般人家是不吃的。但鄉長把它當雜糧，煮在飯里。幫助消化。

這次，因為三峽移民，鄉政府搬遷了，新政府有塊不到半分的地，鄉長就拿起鋤頭，在那兒翻耕。

炊事員老乎問：鄉長。你種什么?

鄉長說：紅苕。

鄉長還真的種上紅苕。紅苕是極好種的。只要插上苗，淋上水。就行了。也不太施什么肥，特別是不用化肥，施點農家肥最好。鄉長是干農活的好手，這么小塊地。居然分成七廂，理出排水溝，紅苕苗是找農民要的，也不花錢。

鄉政府有幾十號人呢，有八個辦公室，黨政辦，民政辦，財政辦，城管辦，農技辦，計生辦等等，比解放前一個縣政府還大。沒有辦法，精減了幾次，越減越多。比如民政辦，負責農村低保、五保戶等等，就忙得不可開交，五個人了還喊要加人。

鄉長再忙，也沒有忘給紅苕淋水。

淋水不能在天正熱的時候，要在一早一晚，不然會把紅苕苗激死。鄉長看著一天天青幽幽的紅苕苗，心里也就有了綠意，臉上露出難得的笑。

挖紅苕了。鄉長叫上炊事員老乎一起去。

那是個早上，老乎提著個竹籃，跟在鄉長屁股后面。鄉長挖，他負責撿。想不到，鄉長下第一鋤，就被眼前的事驚呆了，因為鄉長挖出的不是紅苕，是一只酒瓶子。一看，就是本地最有名的酒新花瓷，零售價一百六十八塊錢一瓶呢。

顯然這不是亂丟的酒瓶子，因為它埋在土里，而且埋在了紅苕根下。

鄉長把灑瓶子拿起來，旋開瓶蓋，里面沒有酒，卻有疊人民幣，倒出來一數，不少，有五千呢。里面有一張紙條。只有兩個字：張吉。

鄉長叫老乎把挖出的紅苕洗干凈。放在中午的飯中，大家一起吃。老乎要說什么，鄉長阻止了，并對他說——今天的事兒，絕不能外傳，否則紀律處分。

老乎倒不在乎什么紀律處分，因為他就是個臨時工，最多卷鋪蓋走人。但他在這兒煮了十幾年的飯，這份工作不容易啊，他才不會多事呢。

鄉長還是把錢裝在酒瓶子里，然后裝作沒事的樣子，回到辦公室。

這個鄉離縣城遠，因此，辦公室全是套間。外一間辦公，里一間住人。大家都一樣。有住得近的干部，買部摩托車，天天回家。鄉長的家在縣城，因此，就住在鄉上，一周回一次家。他這段時間有點忙，因為按規定，鄉里是五年一換屆，他是中途接手，下派補選的，這次能不能選上，還是個未知數。

要動的干部不僅僅是他這個鄉長，還有副鄉長，和八個辦公室的主任。重慶直轄后，所有干部升半格，鄉長是副處，副鄉長是正科，八個辦公室的主任是副科，他們雖然不經過人大舉手，但要競聘上崗。這位張吉，是社事辦的千事，人能干，就是有點鬼鬼祟祟，有點邪門。他們的老主任五十二了，這次應該下。他很有希望呵。因此，他才埋下那個酒瓶子。

挖出的紅苕第三天就吃完了，這次鄉長早早地起來去挖，他自己拿著只籮筐，沒有叫上老乎。可是怪事一樣出現了，又挖出一只酒瓶，不過是只詩仙太白酒三防的瓶子，又倒出三千塊錢。里面有一張字條，胡耕。

鄉長依舊把錢放進瓶子，然后把紅苕提進廚房。

鄉長決定，叫上全體職工，每人借一把鋤頭，跟他一起去挖紅苕。

才多大點地呵，用得著這么多人嗎?鄉長說：女同志專揀紅苕，男同志專揀酒瓶子。有些人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一共收了二十一只酒瓶子。鄉長自己用籮筐裝著提走了。

不知情的人奇怪，這鄉長是在種紅苕還是在種酒瓶子?或許這酒瓶子裝的是種什么藥材，要放在地里。

鄉長沒有解釋，然后叫上鄉紀委書記，倆人關在一間屋里。其他人更是莫名其妙。

鄉長依舊老樣子。只是鄉政府幾十號人，惴惴不安。

鄉長順利地當選新一屆鄉長。有一天，他叫上了二十多個人，在酒店里吃飯。錢是他自己掏了，菜也普通，只是叫上鄉紀委書記作陪。

被叫上的人忐忑不安，沒有叫上的人也心里惶惶。因為鄉里馬上就要動中層了，就要搞競聘上崗了。

鄉長拾出一箱酒，居然有各種牌子，有新花瓷，有詩仙太白，有沱牌曲酒，有劍南春等等。鄉長把每只酒瓶遞給一個一個的人，那人接過時，臉就紅了，因為每只酒瓶里不是酒，是他們送的錢。

鄉長再搬出一箱稻花香酒，勸大家放開喝。

都醉了，只有鄉長和紀委書記沒有醉。

鄉長還是愛吃紅苕，只是他不再去種了，那塊小小的地，他叫老乎種上花。

老乎傻傻地答應，每次買菜，還是不忘給買上一些鄉長喜歡吃的紅苕煮在飯里。

(責任編輯 芳 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