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決定要給他上一次墳的。母親默默地目送我,村里一些人疑惑地觀望我。
墳冢孤零零地躺在遮風灣里,四周寂靜得讓人有點不安。墳冢旁邊,一片茂密的馬菇子花已開始凋謝。
沒人來過。我久久佇立。
留在我童年記憶中的他,就是個豁牙老漢,我們都叫他干爺。他愛逗我們一幫頑童,還常用棍子給我們戳他家坡洼里那棵高大杏樹上的青杏。那是棵五月黃,其它杏樹的杏子還又澀又苦沒法吃的時候,這棵樹上的杏果已青黃青黃地惹人了。看著我們一個個脖子朝天嘖嘖的饞嘴樣,他就笑吟吟地給我們戳那些青黃可口的杏子,每個小孩都有一份。我們吃著酸甜的杏,就仰起脖子問,干爺,你怎有那么多諢號:撈飯盆、頂牛?人家怎說你是“捶過卵子的牛”?“撈飯盆”是當地農人對莊稼把式的尊敬稱謂,可見他的苦力。
干爺沒有后人。那時父親在外省工作,干爺常幫我家忙。那陣子農村亂開荒,我和母親也挖了幾片地,那荒土上的糜子、谷子各樣莊稼長得虎勢騰騰,鋤不過來,就叫干爺幫忙。他可是真把式,那鋤頭一伸一拉,“嚓啦”一下,苗子就留出來了。身后的苗子全像旗幟一樣,端端挺立莖葉高揚,株距遠近竟似尺子量過一般。
那時干爺約摸60歲吧,他鋤地時總是裸到腰間,露出黧黑肌肉色,有時荷鋤臨風,呵呵樂著和我打趣:“種地3年親如母,再種3年比母親。小犢子,將來跟干爺學種地不?”后來上面動不動就要山溝里人外出修水庫打大壩,干爺的腿一次被塌方壓壞了,從此一瘸一拐拄上了棍子。過了幾年他那孔窯洞坍塌了,他只好搬到村里一孔遺棄的老窯里去住。
有一年,我偶爾路過那孔老窯,那時,他已死去幾年了。
他最后是死在這破窯洞里的。這些,還是母親后來告訴我的。年前我回到村里,母親說,他生前給許多人叮嚀,死后將他埋在那個遮風灣里。遮風灣——四季的黃風、暴風、狂風、寒風都難以卷進的一片安靜的棲宿地。他生前的心是寂寞的。應該說,對于村里的許多人和事,我從來都是似乎清楚,又似乎不很清楚,似乎知道,又總是并不知道。
古墓地里那幾棵馬菇子花猶如香雪,在一陣清風中顫悠悠地落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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