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我一直在殘疾人理事會樓下開店,那樓上一直辦技能培訓班。來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有用嘴寫字畫畫的,有用腳洗臉刷牙的,有用耳朵看東西的,有用手說話的,有用眼睛聽聲音的……”理事會辦班的目的是將他們培訓了,以便融入社會,而我認為大可不必,他們自有他們的世界。譬如,其中一期有個智障的——俗稱“傻子”,難聽的叫法是“弱智的”、“腦殘”。這個人到底有多大歲數,看不出來。他生得奇丑無比,笑起來卻天真爛漫。他是這一期的班長,據說,學員們特別愿意服從他,我常聽教員交代他在班級里辦一些事,比如規定課堂紀律或者就餐秩序之類。后來,知道學員肯聽他的原因是,這個人“心腸好”,樂于幫助人——為腿上不便的推輪椅,幫胳膊殘缺的打飯,給盲人帶路……還常把家里送來的食物與同學分享,他家經濟條件比較好。而且,這人“公道”,但凡學員打架斗毆,他喊了就能平息。一天到晚,屁顛屁顛地周旋于當中。無疑,他是這群人的“精神領袖”。挺奇怪的,一個人都“弱智”了,“腦殘”了,他拿什么來思維,判斷是非呢?就因為“心”特別好?
“心”?
難道,不能嗎?!
古籍《靈樞經》本神篇說,“所以任物者謂之心”。 任,就是擔任、接受的意思,指出了接受外來事物而產生思維活動的過程是由心來完成的。佛教中有“心王”一說,萬法都是從心中生出來的,心就是萬法之王。只有“心壞”的人才用腦子,因此“用腦”是人類的退化,而不是進步。老子《道德經》說:智慧出有大偽。我們聰明的腦袋指揮我們干了多少“蠢事”?惟赤誠的“心”才是本真!
我決定寫一寫這個。
那天,我又跑上樓去看培訓班上課。這一節是娛樂課,學員們各自表演拿手的節目。瞎子唱歌,啞巴打了一套南拳,瘸子現場作畫……他們班長“弱智的”講一個有關“虎洞”的故事,同學們和老師一點也聽不懂,都在笑,他講得自己很入迷。我突然想起,用我們的腦子怎能走進他的心靈世界?!
上小學之前我沒上幼兒園,所以并不識字。當時,我決定寫一本書。用鉛筆寫在衣箱上,四個面幾乎寫得滿滿的,還繪了插圖。完事后,請比我大、上小學一年級的鄰居小孩來看,他背著手認真看過,說,沒有一個字寫對,只有一個字像漢語拼音的“O”字,但畫不夠圓。我很生氣,那是我嚴格地用自創“文字”寫的一個小說。前個時間,我在父母家找到那個衣箱,卻再也讀不懂,里面到底是怎樣一個故事呢?
我在想……
《紅樓夢》來自于一塊石頭上的記錄。石頭,不論它被稱之為“蠢物”抑或“通靈寶玉”,都必須借助文字來講述自己的故事,石頭是沒有聲音的。如今,我“絞盡腦汁”,來寫一則有關心靈的文字——“聰明的大腦”在講述“多情善良的心”的故事,聰明的“我”在講述弱智的“我”的故事——看起來真真是“滿紙荒唐言”了,但又何必當真呢,文字本身就是人類“自作聰明”的游戲!
2010-5-27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