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有片水
一九八七年城北那片野水岸邊的巖石上出現過我的光腳丫。
那時我在練習跳水。對我而言,跳水就意味著自己把自己扔出去,這當然需要點勇氣。在栽入水中的一剎那,我感到被水狠狠地抽了一巴掌。這一巴掌堅決,響亮,出其不意。除了水,誰曾給過你這么痛快淋漓的耳光?這時,我完全被自己弄出來的水花包圍住了,并且嗆了一口水。在我爬上岸之后,我才更深地感到了深淵。深淵其實距離我們并不遠。它似乎是一種行動的伴隨狀態,甚至可以說就是這種行動本身。在水面前,我發覺自己有不少多余之物。這些復雜而深奧的東西,在水中變得像塑料泡沫或者可口可樂瓶子。
不管怎么說,我已經置身其中。我就混跡于一群嘻嘻哈哈的跳水娃中間。“你偽裝得真像一個跳水老手,就像一個人偽裝抽煙的樣子。”我對自己說。
從這兒往南望去,有一座大型化工廠,它的煙囪比詩人慣用的象征更老練地立在那兒。這紅發黑須、五毒俱全的家伙,可能比所有在世的人都活得更久。往北不遠處的山丘上則是公墓區。這個城市擁擠的人流中不斷消逝的人都聚集在那兒。他們中的很多人,在你出生之前便很生動地活在這塊土地上;而當你活著的時候,他們卻已經轉入地下。過往的年代只能以一層層碑石的形式進入你的世界。其實似乎很可怕的死亡改變了一切,包括人類自己。而介于兩者之間的正是這片水。想想這片水,想想你在此,水通過你而照見了它自己。
至今我依然沒有找到描述水中那沸沸揚揚的場面的恰當方式。這自然與一樁突發的早已被人淡忘的事件有關。它滯重,尖銳,插在一九八七年夏天的關鍵部位,拒絕一切燈光和形容詞為它嘆息。假如把它刊登在報紙上,無非是某日某地有一青年游泳溺水而亡,家長們須嚴加管束云云。因此我重提舊事時必須小心謹慎。我想起當時跳水出現了一次高潮,一個個宛若下餃子,如同舞廳最瘋狂最混亂的時候,蹩腳的都紛紛登場。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后來有個人在水中大叫,說他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我本能地意識到有什么嚴重的事發生了。仿佛舞廳的彩燈突然滅了,整個世界漆黑一團。這之后,有個年輕的軀體像一條大魚被抬出水面。扁平,煞白,其中的一點烏紫,那是嘴唇。
他被輕輕放在岸邊高巖的砂土地上。他的姿勢和表情都像在做夢。一條魚離開了水就是這樣的。人們紛紛圍攏過來,密密的腿桿像地里的高粱。夏日的陽光很快曬干了他身上的水珠。有人在給他做人工呼吸。我的目光曲曲折折地鉆進去,才看見那雙微微晃動的光光的腳丫。溺水者的腳丫像他的臉,但比他的臉更真實地坦露了一切。這時,有人發現他濕發覆蓋處有一小塊紫斑。
肯定是栽到近水的巖石上。有人說。
他好像是一個人來的。又有人說。
然而,竟沒有一個人說認識他。他被抬到兩百米以外的馬路上,救護車還沒有來。眾人不得不攔住一輛舊貨車。這時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種悲愴和絕望。
一條魚離開了水就是這樣。一只昆蟲翅膀的轟鳴蓋住了一切。秒針停下來了,而分針卻似乎還在走。一個夏季瘋長的闊葉草把水岸同這條塵土飛揚的灰白馬路連在一起。想想看,一個人走得多么突然,又多么匆忙。我注意到,這些堅挺的闊葉草漸漸呈風向帶倒伏下去,其實當時一點風也沒有。這神秘而簡單的事實震撼著我的思緒,以至于我在寫作時抓不住一個確切的主題。
他很像我家門口的人。沉默中有人說。
等到人走完了,最后剩下來的那堆衣物必定是他的。又有人說。
我的筆至此顫抖了一下。那最后剩下來的衣物將沉浸在昏暗的余光之中。它在草叢或樹枝上傾聽夏蟲的低語。對于泅渡者來說,最后的衣物必定留在岸上,誰也不能把它帶走。
在到達石化醫院后,我透過急救室的門縫,又看見了那雙白紙樣的光腳丫在晃動。深藍色的氧氣瓶很粗很大,但此刻完全成了一種悲哀的奢侈。門外有個人說,他看到這個人在跳水,他的動作很熟練,一個人默默地跳,沒發現跟別人說過話。后來他好像在練習一個漂亮的、難度更大的入水姿勢。那個姿勢是在躍起后雙臂張開如翅,然后迅即折腰,收臂,垂直入水。我的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個鏡頭:一只小鸛鳥劃著弧線從空中倒插入水。
哦,只為一個新穎而瀟灑的入水姿勢!
一只鳥在我打開的日記中隱去。
在這之后的夏天里,我看見那個高巖上依然有不少人在跳水,而我沒有去跳。看起來我很怕死,其實不然。我在水中琢磨他入水的姿勢。他完成了也許是最美的一次就消失了。一只鳥就這樣飛走了。一只鳥留下了世界、水和巖石,留下我一個人從那個形貌粗糙的高巖下面游過。孤聳的高巖跟過去那個夏天的沒有什么不同。但水花依然濺起濺落!我感到有一小塊水比周圍的水要冷冽和堅韌。秋天快要到了,樹木變得從容而靜穆,其中有幾片葉子已提前落在水上……
歡迎黃鼠狼先生
黃鼠狼先生的出現是一個異數。
說它是一個異數,是因為它出現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陽光燦爛的正午,更重要的是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點:當時我正推著自行車準備離開單位,它竟從高樓前花團錦簇的大花壇里竄出來,像小丑那樣迅疾穿過單位的鐵柵門。我之所以稱它為先生,是因為在掛著“花園式文明單位”金字匾額的地方,應該對異乎尋常的造訪者顯示一種寬容和包容,至少它不會對“花園”和“文明單位”構成什么威脅。
在鄉下我是見慣了黃鼠狼的,它可稱得上是我的近鄰:當它光臨雞舍時仍不失鄉紳風度,輕車熟路,一點不慌亂。事實上村民都多少習慣了它的造訪。如果哪一家雞舍沒被它騷擾過,反倒有點不合常理了。我想,黃鼠狼的哲學就是“愛屋及雞”,愛農家并在這兒討點生活,這自古就是天經地義的,哪個不以食為天?因此,民間就有了“黃鼠狼給雞拜年”之說。
然而,它為什么要跑到城市里來,并且鉆到像蜂窩煤一樣的單位里來呢?
我己不止一次在居住小區里瞥見這種聲名狼藉的尤物了。它在昏暗中“嗖”地躍過路面,然后尾巴一晃藏進陰影里。黃鼠狼先生竟顯得那樣知趣而老練了。
必須交待的是,當它迅疾地穿過單位鐵柵門時,一個剛走到門邊的女同事發出了尖叫:“真嚇人呵,單位里怎么會有黃鼠狼?”這驚動了在傳達室打盹的保安。他的反應堪稱迅速而果斷,可他跑出來時啥也沒看見,但還是聞到了一股令人難忘的難聞氣味。女同事立刻用手帕捂住鼻子。我告訴她和他,黃鼠狼早就進城安家了,不必大驚小怪。
但這畢竟是單位啊,能隨隨便便進出嗎?保安一臉困惑地說。
我也覺得黃鼠狼有點過分了:你什么地方不能蹓跶,偏偏要到“單位”來閑逛嗎?你知道保安的職責有多么重大嗎?他甚至會因這點小過錯而丟掉飯碗。
不過,既然黃鼠狼先生來了,誰也沒法讓它出示身份證。這可是全球化時代呀,還沒聽說有黑客侵入不了的地方。黃鼠狼還算不上“黑客”吧,頂多算“黃客”。所以我鄭重其事地記下這件事。倘若什么時候“黃鼠狼”與“單位”發生奇特的語義關聯,這個場景還是值得追究的。當然,“單位”這個詞的語義學變遷我從未考證過。因為這個詞我叫熟了,熟得像我手里玩膩的一只老鳥。我用不著去追問它。再說,所有的單位都是不一樣的,但是你一旦進入其中,它們又何其相似乃爾。
我要說的是,“單位”這個詞相當精確,相當傳神:你看那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小方格,跟馬克思贊美過的蜂巢一樣整嚴而精美。不像“黃鼠狼”這個詞,怪怪的,亦鼠亦狼,非鼠非狼,屬于雜種般的詞。你看,每個單位對它上一級單位都各就其位,每個單人對單位也各就其位。所有空格子都被填塞得滿滿的,如同單位人填寫政審表格一樣。唯一可與“單位”相媲美的是“機關”。這個詞同樣讓你感嘆:誰不知道機關里布滿了看不見的“機關”呢?甚至一個人就可以布滿機關,所謂“機關算盡”是也。我以為這兩個詞具有跨時代的特征,生命力極強,而很多標示體制的結構和功能的詞,譬如“衙門”、“公社”、“生產隊”、“革委會”、“工宣隊”都被淘汰了。正因為“公社”和“生產隊”被淘汰了,寄生其間的“黃鼠狼”也不得不狼狽地流竄他鄉,在這個亦鼠亦狼的全球化時代。
因此,單位是一個特殊的量詞。比如,我們說“一單位的人”、“一單位的事”、“單位里的××”,都是把這個量詞當作網兜兒,在里面想裝什么就裝什么。但我們絕不會說:“一單位的黃鼠狼”,或者“黃鼠狼在陽光燦爛的正午穿過了單位”這樣的句子。毋庸諱言,單位塞滿了亂嗡嗡的人和事,塞滿了權力、紛爭和傾軋,塞滿了居高臨下的眼光和唯唯諾諾的腔調,以及濕漉漉的欲望和干巴巴的諂媚。一個有棱有角的人,一旦進入其中,就必須合乎它的尺寸和口味,就難以再像他原來的樣子了。所謂“削足適履”是也。大部分人黑頭發進去,出來時已是花發人了。
我是一個寄生于單位的寄生蟲,我靠那點可憐的薪水養家糊口,否則我怎么會在陽光直射的正午目擊那只不安好心的黃鼠狼?我承認自己只是游離其間而己,并不能探測其間的全部的昏暗和酸腐味。一個人的生存鏈條是很脆弱的。從小我就長在紅旗下,沒有練就謀生的本領,像一個無用的恐龍蛋。在后磨盤主義時代,我還是學不會充當投機鉆營的操盤手。這就注定了我即便疑心重重,但還是逃離不了這兒。的確,一個被單位喂養慣了的人,會像吸附在上面的農耕主義螞蟥。一旦離開它我會不會蜷曲成一團,掉在塵土里變成泥條兒?
問題是,聲名狼藉的黃鼠狼真的橫穿了單位。它的速度像彎折的閃電一樣,讓門衛猝不及防。它不過是用獷悍的肢體唐突地丈量了一下圍墻內的寬度,以及從一個鐵柵門到另一個鐵柵門的距離。它是平均數中的一個異數嗎?可是這里除了花圃和行道樹,沒有野草叢莽,也沒有曠漠幽谷。它來到這兒會餓死的,況且拜年的又如此之多。倘若它專為“拜年”而來,那就更加不合適宜了。
向小鸊鷉致敬
太過清冷的單調的湖面上,零星棲落的幾只小水禽是令人快慰的。我不認為它們在我經過那兒之前就存在。同樣,我也不認為在見到它們之前,我的存在是完整的、潮潤的。多少年前在鄉下水庫里,它與我是經常照面的。此刻,初冬的早上尚沒有一點陽光,只有這些麻色的瘦小的精靈,滴溜溜地在水中扎猛子,鉆入鉆出,仿佛在跟誰躲貓。可是它們不知道,這世界太老謀深算了。
湖面看上去的確清澈、浩大,可是缺乏生氣,且繚繞著一絲不著痕跡的陰氣。記得入夏以后,當湖心北路處于風的下游時很容易聞到一股死魚的味道,尤其附近風景帶上有個可以群聚而舞的地方,在傍晚的美妙樂曲中會夾雜著一股怪怪的魚臭味。那像是一種逼你感受的冷嘲或熱諷。而推測魚臭來自何處,在這兒是不需要任何想象力的。是魚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成了暗中的覬覦者和滲透者?當然,這對打造風景園林城市并無什么大礙。而舞者也不會在意這一點,他們只需要一種即時的集體狂歡。況且時間長了,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然而,認為這湖缺乏生氣也不一定正確。
比如盛夏的湖上會長滿一種叫水葫蘆的植物,它們綠森森地席卷而來,大有占領整個湖面之勢,總給人以生氣勃勃的奇特印象。又比如入冬以后這兒就不那么怪味了,再說岸邊晨練者也并不見少。當然還有更具活力的一族,他們直接將湖的帶腥味的新鮮氣息分送到你的生活中去。有一天清早,我上班經過這兒時,一個村婦從岸邊跑上來央求我說:“師傅,附近沒電話亭,借你的小靈通給打一下,我給你錢。”她的焦急和她的笑容,讓我相信她具有鄉村的純樸。我就將小靈通遞給她。這時我看見近處一個男人在湖邊用網兜撈魚,遠處還有三三兩兩的撈魚者。婦女打電話的意思,是叫家里人趕快送大簍子來,并特別交待了具體地點:橋的西邊。那激動的口氣表明撈魚甚豐。她打完電話,便摸摸口袋,然后非常誠懇也非常歉意地說:“師傅,我忘帶錢了,對不起,真對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笑著,卻沒有掩住一絲不難覺察的狡黠。她扭頭便走下湖堤,飛長流短的垂柳立刻遮住了她的身影。
其實我并不在意她給幾毛錢,而是覺得這個村婦居然也學會了作秀,雖然笨拙了點。是的,我就在她說出的那個地點的現場:那兒有座無拱洞的假橋、人造沙灘以及“貓人內衣,鉆石品質”的廣告牌。我目擊了死魚和快要死的魚的掙扎,以及正在揮舞著的長長的網兜。因此我必須承認,我與她撈魚的動作以及隨后泛起的笑意發生了古怪的聯系,與那個尚在途中顛簸的饑餓的大魚簍發生了古怪的聯系,甚至也與我曾經吃過的帶有一股油污味的魚發生了古怪的聯系。我感到驚訝,他們從氣味到氣氛都營造得如此好,詩情畫意一股腦全用上了!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真的,今天早上我徹底“風光”了一次,我在幫助她們撈魚并將死魚盡快運到市場上去,我也在幫助我的老婆在今天早上按時買到它們。“報告校長,今天遲到五分鐘,我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你能不把這當作生活的額外犒賞嗎?
幾只游棲的小鸊鷉的現出呼應著我的記憶。雖然,這些麻色的野生靈太過瘦小,但它們卑微得勇敢,機靈得像幽靈。否則這片湖便是大而無光的,青光眼一樣空洞地望著天空。我熟悉這種空洞的眼光,在老機關和油光滿面的食客那兒你不難見到它。它很親切地注視著你,可是啥也看不見。當我走過那座假橋時,它們忽地飛起來,撲棱棱地貼著水面飛,不過滑行五六米的距離便再度劃破水面。果然如詞典上所言“不善飛”。這是它們展現在我眼前的最切近的瞬間。它們的翅膀過小,顫動的翅膀遮不住渾圓下沉的肉身子。無可諱言,那一刻我的內心深處竟涌起捉住它的念頭。那味道多鮮美!這個可恥的念頭攪亂了我的心境。那一刻,我露出的目光肯定類似那些撈魚者,放縱而貪婪。
盡管如此,它們似乎并不打算遠走高飛。“它們一定是愛上這兒了!”人們何以對賣弄矯情和自以為是從不感到羞愧?這種心態類似面對一個乞丐,給他一碗殘羹冷炙已算恩賜!看來它們還是沒有更好的去處。它們必須保持一個群體,三三兩兩地星散著,且有一個領頭的小鸊鷉警戒著。我想,只有群體性才能確保它們的獨立性。這與人相反:他們的獨立性總是被群體性所消解,所遮蔽;并且這種群體性還會造成諸如“貓人”這樣的龐然大物。我注意到這種超級的時代新寵在大街上和人群中潛行的跡象,它們靈敏的嗅覺讓貓也望風披靡。若說它造訪過你的家我的家他的家,你當然不信,但我信。我琢磨過那個村婦身上的氣味,現在想來極可能是貓人的氣味。其實,貓人遠比貓更具嗜腥性,也遠比人更具窺探性和征服性,如此的二合一,便鑄成了它的“鉆石品質”。
有一天早晨,我經過那兒時,發現湖中心都上凍了,而小鸊鷉在最北的堤邊躲避北風。看來它們并非不怕冷,可堤邊的回浪較大,它們必須忍受浪起波沉。但它們仍有向前一撲一撲的嬉戲動作。靠近岸邊的水之所以沒被凍結,原因皆在于此。問題是,躲在堤邊是它們最易遭貓人攻擊的時候。
當你說小鸊鷉是上天的造化時,這廉價的贊揚其實一錢不值。當然,它們同樣會拒絕我的致敬。
一陣風吹來稗子
一粒細小的稗子讓我的咀嚼停頓下來。
在一般情況下,我是很少感覺到它的。它太小了。我的舌尖搜索了一圈才將它挑出來:青褐色的,又尖又硬,一層殼緊緊裹著它的內心。但那里面,同樣隱藏著一個種系的遺傳密碼以及破土而出的夢想。
那么,一粒稗子要闖過多少關,才能到達我的牙縫?稗草不知道,即便混過了尖利的目光,除草劑,碾米機和風車的吹揚,它的種籽,也無法在那充滿胃酸的地方發出芽來。一個人要變成適合稗子發芽的泥巴,尚須相當長的時間。稗草太性急了。
但一陣風畢竟向我吹來了稗子。
這樣的說法肯定缺乏詩味。“稗子”只能讓人感到厭惡,見到它就會產生拔掉它的欲望。不拔掉它,手就會癢,飯就會吃不香。它怎么能跟鳥語、稻香或者玫瑰同日而語呢?
七十年代初,我在縣城念初中時,學校要求每個班(當時叫“排”)必須在“學農基地”接受再教育,時間是一至兩個月,其中就有拔稗草這類農活。記得當地有血吸蟲,下田時要在腿上抹一層黃油一樣的防護膏。基地的老貧農手中拿著一棵大稗草,給我們講解稗草的特征,這比針對“五谷不分”的要求又提高了一步,它顯然是針對“良莠不分”的。
這之后,我們便分小組進行拉網式搜索,任何雜草,當然主要是稗草,都休想逃出我們的“火眼金睛”。最后統計戰果,自然要看誰拔的多。一束束稗草,就像俘虜耷拉著腦袋,在空曠的土場上等候發配。而屢次拔掉稻禾的,那自然要反省“態度”問題。
那時候,我相信世上的稗草肯定會越拔越少的。血吸蟲也沒辦法奈何我們,因為我們有威力強大的黃油樣的防護膏。當然,螞蟥是個例外:它喝了你的血,還讓你癢癢,讓你感激它。
有一天晚上,無聊之中,我給女生們胡謅了一個“鬼”的故事,她們尖叫起來,卻又希望我繼續說下去。結果那天夜里,我反把自己給嚇著了:我睡在上鋪,正對著窗口,幾乎一夜難眠。那星光升起來的蟲鳴的曠野讓我感到恐怖。在白天我以為十分明朗、確鑿又可靠的地方,在夜晚竟是陰森森的,古怪的,令人不安的。到了白天,我被責令寫一份檢查。后來班主任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要注意拔思想上的“稗草”啊!這句話真的深刻極了,堪稱曠世警句。
但這些跟稗草究竟有什么關系呢?
一個農民,可以把稗草當做稻田犯下的“錯誤”,或者存在的“缺點”,而稻田不會開口說話,不會自我檢討。它不會說,我原本叫泥土,不叫稻田,我適合所有喜歡我的植物生長。
問題是,稗草似乎處在既不被莊稼、也不被荒草接納的境地。這如同稻子不再被當作草,而被當作糧食或命根子一樣。稗草什么也不是。它類似于入侵者,一種異端,一種必須及時拔除之物。當然,沒有人懷疑我們對它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在它面前,我們多少可以挺直有點佝僂的脊骨,可以摹仿更高的口吻,然后芟除它們,放逐它們。這時候,熏風會吹來清一色的稻田更加純粹的香味。
現在我總算了悟了一點點:為什么它的偏旁是個“卑”字,為什么它的種籽越結越小、越結越堅硬。稗草永遠不會說:我只認識泥土,長在哪兒是我的權力。你們忘了嗎,在荒蕪的年代,我曾拯救過你們的生命。
我不能不感到悲哀。我看到如今的稻子,肥碩且垂首昏睡的樣子,比我想象的要虛弱,要蒼白。它們離不開雪樣的化肥和怪綠的噴霧器,否則便維持不了可憐的多數。
很多年以前,當我揮鐮收割稻子,那些沒有拔盡的稗草也隨之倒伏下來。這情景,直到現在才被我真正看清:稗草是帶著它巨大的陰影轟然倒下的,并讓它的種籽在風中呼嘯著撒開去……
我在想,如果我播種一萬畝稗草,那么它會怎樣?它也會變得同樣虛弱,同樣蒼白么?
一粒稗子,從我的舌尖被輾轉剔到指尖,多么小的種子!我想打開它,然后把它細細閱讀。我知道這粒稗子再小,它隱含的泥土卻可能廣闊無邊,并將我腳下的土地也包括在內。稗草像野史,也不太像。它只是它自己。它感到那片泥土在它的下面也在它的上面,就像它結出的一嘟嚕種籽。后來我讀梭羅,聽見他說,難道我們不應該為稗草的豐收而歡喜,因為它們的種子是鳥雀的糧食?
現在,它在打我的主意,它把我當成了一塊活動的泥巴,牙床當成了溫床。
這很好。在我還活著時,我也處在向泥巴奔去的過程中,我和它都離不開泥巴。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然而,它似乎不情愿接受我居高臨下的目光,它劃了一道弧線滾落下去了。
一陣風終將把稗子吹走,吹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一個刈者
看見這個刈者時,我剛剛跑完第十圈,正在練習倒走。
我發現操場邊上長滿了狗尾巴草,一直蔓過鐵柵。它們長得不太高,青青的一片,胡亂地搖著絨毛小狗尾。它們一般在深秋時才招人注意,因為那時它們變得枯瘦且高,一大片或一小簇的,很有幾分狂放而蒼黃的味道。
這個刈者,在一整片狗尾草甸的起始處出現了。他彎腰的動作吸引了我。但我根本不相信他在收割草。當我走近他時,我看清楚他的確在刈狗尾巴草。他的姿勢跟收割麥子一樣,身腰往前低傾,左手一挽,右手揮鐮。狗尾巴草很青蔥,很脆嫩,他一點不必使多大勁。但青草內在的氣味隨之便溢出來了。此刻沒有誰比他距離草更近。他割了一大把后,不得不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后繼續割。我想草味剌得他鼻孔發癢了。我熟悉這個刈者的動作,并且頗有點驚訝。他絕對不屬于常見的拔草工那一種。況且這片邊緣空地既無花圃,也無洋草皮。只有一排小樟樹透過鐵柵望著湖面。刈者看上去一副干部模樣,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好像是他的兒子。
我想不出他為什么要收割狗尾巴草。在城里,這樣的草能派何用場呢?
我是一個偏好追問意義和目的的人。況且我生活的時代,更是一個物欲橫流、充滿功利的世界。這個刈者一現出,我就下意識地閃出不少念頭來,接著為他設想了不少目的。
是為孩子們編草籃么?還是喂兔子?抑或把它當作一味中草藥?
在我想不出任何確切的理由后,我不得不承認,他刈草純粹出于一種喜好。也許它的意義就在于刈草本身。但喜好刈草還是令我感到有些傻乎乎的。于是我又認為,這個刈者的行為具有某種回憶的性質。他好像通過刈草來重溫早年的鄉村生活。
似乎的確如此。我越發感到他的身影里潛藏著另一個人。在他彎下腰的一剎那,我甚至差點看見那個隱秘的人。哦,刈者你好!哦,狗尾巴草,你早!
這些卑微的、無所用處的狗尾巴草,是大地上一無所歸的流浪者,是城市荒棄的空地上的漂泊者。收割它們,除了暮秋的寒霜以及入冬后的刀子風,還會有誰呢?
我打開百葉窗而夜晚依然緊閉。
樹木在冬天的手中搖擺而我的紙孩子。
不得不用舊鎖去打開鑰匙。
花叢里那把高懸的利刃已經很老了。
此刻,刈者劃過草莖的“嚓嚓”聲,變得異常清晰、峻急,呈現出不易覺察的時間行進的另一種節奏。比起“距立秋僅兩天”這樣的時間刻度,完全不一樣。草不停地伏倒下去,像風吹過時那樣。這使我感到一種來自深處的沉暗和慰藉。這些被大地自己所種植的莊稼哦,卻散發著正在變得寥廓的天空的久遠氣息。這個刈者就置身于此起彼伏之間,了無掛礙,因此他有幸成了天空下無意義的收獲者。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我的筋骨也有點發癢了。我喜歡這么一種原初的晦澀和黯淡。只是狗尾草突然拉遠了與我的距離,而麥子已距我很近。夏末的狗尾巴草不可能比麥子高,因此刈者的腰必須彎得比割麥子更低。
我再一次打量起這個陌生的刈者。我禁不住懷疑起他來。他屬于那種無功利的刈者嗎?我感覺他的臉部表情仍隱藏著深深的倦怠。這與他雙目放光形成了一種不和諧,甚至緊張與對抗。你在所有奔波忙碌的城里人的臉上,都能見到這種倦怠。不,他似乎還不是一個刈者。他和我一樣,是一個遭受污染的城市的居住者。因此準確點說,是他身上的那個刈者,比我身上的他醒來得早一點而已。
難道僅有這點還不夠嗎?現在,既是這個也是那個的刈者距我很遙遠,仿佛在風吹草低的曠野或者大湖的盡頭。可是最終他會被那道鐵柵很現實地擋住。但他當下毫無目的的刈草動作,已經與湖風、蝶以及樹影的斑點混合在一起,其中連帶著撲拙的、漸漸沉寂下去的幽暗。一旦進入到這片幽暗,你或許會突然領悟:因為刈這個動作而顯現的那個一無所用的被刈者,正是它們終將收割一切。
關于這點,刈者肯定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想,更不必向他探問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