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以來的中國大學教育的大幅度擴張,業已摧毀了它在傳統中艱難建構起來的精英意識和自由意志。新的功利主義和物質主義的大學經營模式已經把大學教育當作了一項牟利與扼殺“沖動”和“激情”的意識形態工具,它的內在的壓抑型機制的管理模式不斷在年輕的心靈上復制時代的物欲、焦慮、忿恨、迷惘,而一個健康自然的心靈所應當擁有的對真理、善、正義、美等的天性上的親近正在被逐漸扭曲和扼殺。大學的“人文缺失”在1990年代以后成為一種共識,而試圖使得人文教育重新整合大學坍塌的價值觀的諸種形式的努力也最終落入了新的“人文知識”累積的舊有模式之中。人文精神并沒有被事實上培養起來,建立起來的只是人文學科的虛假繁榮,人文精神的核心價值觀仍然在缺失和流失之中,關于它的各種說教、敘事都無非是一些歷史教養與知識教養的重復,它們能夠喚起的價值感召只是一瞬間的沖動,最終都會被頑同的現實邏輯消磨殆盡。“如今我們不是缺少什么培養人文人才的物質條件,也不是缺少師資,而是缺少老師頭腦中的那種勇氣和正氣以及思想的操守。柏拉圖說過:知識就是道德。面對阻礙學術自由的氛圍,你能拍案而起嗎?面對扼殺獨立之思想的外力,你能慷慨陳詞嗎?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們還侈談什么民主和自由呢?!還為他人解什么惑呢!?”這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人文建構失效的本質性障礙,因為根本上缺少為了“自由”和“民主”的價值觀而披肝瀝膽、單身鏖戰的斗士,只有斗室之內靠人文傳統和人文知識勉強維系的一點點人文情懷的虛妄情緒,而承擔人文價值的主體應當在“行動”上做一個人文主義的表率,與一切“自由”、“創造”的敵人在實踐行為上徹底劃清界限,才能在他們試圖引導的年輕人那里樹立起價值建構的典范與勇氣。而事實上呢?我們一方面對體制充滿了言辭上的不滿與批判,另一方面卻又做一個“新順從主義”時代的遵守規則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人文精神怎么會不淪落為空洞的說辭,他們在年輕的心靈里面除了喚醒了些許的人文關懷之外,也許更多的是迷惑。在年輕的心靈與粗鄙的社會之間,大學的人文教育本應擔當起一種價值塑型的重要媒介,卻最終淪落為知識教養和歷史修養的簡單灌輸者,其中,凌駕于主體之上的體制痼疾是一個最為淺表也最為強大的障礙。就本文要談的文學教育而言,它的日益邊緣化的處境使得體制的力量顯現更為直接,而后果也更為顯著。
體制內文學操作的癥候,常常和各種政策指導下的有名無實、但又必須應對的“形式”實驗有關。體制對“形式”的迷戀與智識無關、與意義無關,僅是其邏輯慣性的必然結果。為了檢驗和強化它擁有的權力效能,體制必須時刻發生作用,迫使它的權力場域內的一切,在“形式”實驗上媾和。文學研究還要在體制內求生存,就要不斷面對和接受一個個自我扭曲和自我閹割的過程,直到這種過程平靜至毫無痛感的順從。這種非文學的境遇根本上排斥自由、排斥異端、排斥想象和熱情,體制內的文學表象愈來愈可憎就不難理解了。各種“儀式”的發生,總是帶有強烈的狂歡色彩,它的潛在的沖突、分裂、掙扎、忍受等,本質上瓦解了“儀式”表層的循規蹈矩、和風細雨。但這種文學自身分泌的體察和思考的靈感,仍然無助于擺脫這種困境:“眾人皆醉我獨醒”與“眾人皆醒我獨醉”消彌了界限。文學主體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妥協于不可更改的現實,言說的虛妄與現實的殘酷在這里涇渭分明,面對權力和無知的謙卑,既是逢場作戲,也不排除是一種本性的積習,但對此,任何一個所謂的局外人似乎都缺乏批判的激情,除非你勇于指向自身。文學已經習慣于這種否定自身的境遇,諸多學者不斷制造茍且和背叛,在逼仄的罅隙里爭取意義實現的空間和保存文學孱弱的生命,應該得到尊重和肯定。可是,他們的學術努力真的為我們保留了文學的審美自由和價值感召嗎?他們的思想行為和學術活動真的代表了這個時代倔強、勇敢的文學選擇嗎?對于我們而言,最為直觀的表象是,文學教育的學術化正在塑造的往往是一些對知識和理性有充足的迷戀、對生命和生活缺乏真誠認知的人,被剝奪了自由想象和現實沖動的各種歷史性經驗和理論化知識是大學文學教育的主要內容,這與文學心靈的培育和文學價值認同的塑造愈來愈遠。在此種意義上,文學教育并沒有與其它任何學科的教育結果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即便不同那也是教育內容上的不同,而結果郝是在為社會生產螺絲釘,那些被偶爾喚起的人文理想也只是鐵屋子里的死亡前的掙扎而已。
科頓姆在《教育為何是無用的》一書中總結和清算了“教育”的無用甚至是有害之處,把它們與1990年代之后中國的文學教育的困境兩相對照,同樣會對我們的思考有所幫助。首先,“教育打破我們的常識”,在我們的文學教育里則體現為我們用文學無用的“常識”打破那些有用的“常識”,前者就是那些毫無生命的歷史考古的挖掘和抽象的理論話語的堆積,而后者就是文學賴以維持其活力的“感覺”、“直覺”、“審美自由”、“想象力”等基本的常識。文學教育的后果越來越體現為對一種知識化的歷史教養的培育,而不是去恢復文學自由的本能。與知識的這種對“常識”的傷害相呼應,教育讓我們“自命不凡,得意得昏了頭”,“知識本身帶有一點撒旦的陰險,因此人一旦獲得知識,就會變得趾高氣昂”。我們的文學教育同樣如此,它之所以在一條畸形的路途上還能呈現出今天的“繁榮”景象,自然是和文學教育的實施者和接受者對知識的信任有關,他們經常會因為自己是某一文學研究領域的專家而自傲,但他們的成果根本上只是一些虛假的知識堆積,不會對人的文學心靈有任何觸動和幫助。因此,也可以說,教育“讓我們的心變得麻木”,科頓姆在此不無嘲諷地說:“如果你碰巧喜歡文學,你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開那些大談‘理論’的教授。你必須將他們的引言部分從你的詩歌本中撕掉!如果你成功地逃離了他們的手掌,在某個地方你才能夠加入一個由那些能夠體會到偉大的藝術感染力的愛書者組成的地下組織;但是如果你沒能逃脫他們的手掌,那么你甚至都無法記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這種嘲諷雖然有些偏激和片面,但卻很鮮活地揭示了文學教育的枯燥乏味引起的厭惡,這在1990年代以來的中國的文化語境中并不鮮見,人們對學院文學教育的信任已經到了一個瀕臨崩塌的極限了,各種嘲弄和揶揄已經危及了大眾對文學本身的認知和喜愛。因為知識同時成為人性的一種消解性力量,也即,教育讓我們“身體虛弱”、“個性沉悶”,成了淪為知識的奴仆的“教條主義者”、“書呆子”,乃至是騙子:“它使我們不再承認真理和錯覺、現實和想像、歷史和虛構之間的差別……受過教育的人學會了將他們自身的真實情況隱藏起來,偽裝出一副有知識的樣子。”我們的文學教育的現狀似乎也正是這樣一種情況的體現,這致使大眾不僅對文學的高等教育,而是對所有象牙塔里的知識幻景都產生了模糊但卻直覺的不理解,甚至是無情的挖苦和戲謔。但事實上,接受教育和實施教育的人并沒有因此而得到什么過多的物質補償,相反他們游離于現實生活之外,讓自己“陷人現實生活的困境中”、“它讓我們陷入貧窮”,而這種尷尬的窘境里就會催生出“懷疑”、“悲觀主義者”,直至“意志消沉”、“脫離理想”。在這種情況之下,顯然知識已經扭曲了年輕的心靈,教育甚至都無法保證把一顆仁愛、正義、善良之心賦予他們,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但不可能具備道德和人格墮落上的“免疫”,反而表現出更強烈的世俗欲望。“教育服務于精英階層,而非真理。當代學生對名利的追求,大學轉而成為‘知識工廠’,這一切反而讓一直以來幫助思想得到最精妙的提煉的不成熟的野心凸現出來。教育是權力的偽裝,權力的機構,也是掌握權力的方式;除此之外,教育無任何意義。”雖然科頓姆針對的是對美國教育現狀的批判,但同樣適用于1990年代以來的中國,甚至可以說,我們的教育作為一種權力而不是權利的情況更為嚴重。在這種情況之下,文學教育面臨的權力處境則更為嚴峻,因為文學對自由的內在渴望從本質上是排斥權力的,但文學教育的體制化特征已經使得它不可能脫離權力的控制,或者說文學教育本身就是在生產權力:權力話語、權力欲望和權力主體,這形成了一種同構于意識形態的政治障礙。
雖然1990年代以來,在文學教育的改革上有很多的想法被付諸實施,但效果并不明顯。例如有的專家稱:“我們這幾年注意到上述偏向,調整了一些課程,適當減少概論、文學史的課時,增加專書選讀之類課程,即使講文學史,也強調作家作品閱讀。我們希望通過一種文學(文化)的熏陶浸染,來提高學生的文字能力和審美能力,這是文學教育的最重要途徑。注重基礎訓練打好底子,讀的多是經典的文本,但學生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能力加強了,他們以后再接觸諸如文化研究、‘閱讀’分析社會文化現象等‘大文本’,也就比較順理成章。”㈣減少文學史的簡單的知識化傾向,轉而強調作家作品的解讀,本身元疑是一種進步,但文學研究的“關系主義”特征已經把作家作品的解讀“歷史化”了,被攀附了太多歷史的、理論的知識,使得審美本身處于種種話語障礙的過度闡釋之中,這種情況一旦進入所謂的文化研究、社會文化現象的“大文本”則更會愈演愈烈。有的人針對大學文學教育中道德教育、政治教育的缺失,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我們已經看到現代大學的一些顯而易見的困難,主要見于兩個要點:一方面,現代大學不能代替以前的宗法宗教式教育對‘多數人’施行道德政治教育,現代大學中的‘多數人’學的是實利技術性學科,其中并沒有多少道德政治教育;另一方面,由于‘大’學的普及化、擴大化趨勢,文科這類本來是‘少數人’學的‘專業’也變成了‘多數人’學的專業,為了適應這些‘多數人’的‘趣味’,傳統上‘少數人’應當且能夠受到的‘對內的’教育也變味,甚至被取消了。然而辨證地看,在這樣的‘空缺’處境中,承載人文知識內容的古典詩學教育可能會有自身的作為。”所謂的“古典詩學教育”也無非是人文主義教育的一種內容而已,甚至它的人文作用還不如現代以來的人文主義思想。恢復大學教育的道德政治內容是一種可貴的建議,但寄希望于“知識”的幻想仍然是把現實的“行動”退化為了一種歷史的過濾,最終也只能是道德知識和政治知識的普及,而無法促使年輕的心靈建構起適應現代自由價值的道德心靈和政治智慧,最終仍然是外在于知識和歷史的“權力”接管了年輕人的價值形塑。所以,對于1990年代以來的文學教育而言,必須首先剝離的是其嚴重的學術化、知識化和歷史化的傾向,必須把文學教育的“知識工廠”的功能變成直接面對審美、面對生活的古典主義的心靈教育功能,恢復文學教育中“自由的”、“創造性的”、漫溢著反抗意志的心靈活動,而不是抽象的KfUu6fnWAMdBtYO0aYz0Vw==、客觀的、僵死的知識庸人的蠕動。1990年代以來對于文學教育的未來而言,這個時代的聰明人已經逐漸拒絕接受文學教育,這個時代的活力和智慧開始向其它藝術形式和更具功利潛力的行業傾斜,學院文學教育越來越成為一種喪失創新基礎的愚鈍的人的游戲,因為知識的累積和理論的抽象纏繞成為了一項最易模仿和重復的“機械”活動。“圈外人藝術讓我們重新回到了藝術最初的本質,它讓我們擺脫了我們的大學、博物館、美術館和學術傳統長久以來所體現出來的無知”,這一觀點應當深深刺痛學院文學教育的主體們,這是文學教育的恥辱,盡管體制是最終的來源,但主體的怯懦也是最初的障礙。
尼采在批判德國人的文化教養時認為,如果教養只是一種關于教養的知識,而且是一種相當虛假和膚淺的知識,那“現在比一百年前多出一百人知道什么是詩藝、一百年之后又多出一百人學會了什么是藝術”,都在事實上毫無益處,因為人們在“忍受著生活與知識的矛盾”,而文化只能從生活中綻放;如果文化的教養“就像是一朵紙花,或者就像是澆上一層糖衣”,那就只會是“騙人的,不結果的”㈣。尼采進而指出了這對青年教育的影響,“青年教育恰恰就是從這個錯誤的和不結果的文化概念出發的;它的目標,真正純粹地和高尚地去想,根本不是自由的有教養的人,而是學者、科學人,確切地說是盡早有用的科學人,這人置身于生活之外,為的是真正清晰地認識生活;它的結果,真正經驗性的一般去看,是歷史學和美學的知識庸人,是關于國家、教會和藝術的早熟新慧的饒舌者,是千百種感覺的感知能力,是不知道真正的餓和渴為何物的不知足的胃。一種有那種目標和這種結果的教育是一種違背自然的教育,這只有在這種教育中沒有學成的人才感覺得到,也只有青年的本能才感覺得到,因為青年還擁有自然的本能,這本能正在被那種教育人為地和粗暴地予以破壞。但誰要再破壞這種教育,他就必須幫助青年說話,他就必須用概念的光明在前面照亮青年的不自覺的反抗,使之成為一種自覺的和高聲談論的意識。”對于1990年代以來中國的文學教育而言,誰是這個引導和促使青年們反抗的“他”呢?當然是文學教育的主體了。對于他們而言,文學的歷史化障礙實際上也是一種沉重的政治障礙,因為歷史化之后的文學才會滋生權力、欲望和利益的角逐,才會成為不斷繁衍意義的主體的隱匿之地,突破這一違背自然和阻礙青年們的自然本能的障礙,才會真正煥發文學本身在教育功能上的自由屬性和創造沖動。或者更明確地說,現在是把學院文學教育從學術規范、注釋,從圖書館、資料室、核心期刊、CNKI和CSSCI等中解救出來的時候了,解除這些故紙堆的歷史重壓,年輕人方能有希望為文學創造一個嶄新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