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尋蹤

　　2008年9月28日傍晚，我從德里飛到阿薩姆邦的首府高哈蒂(Guwahati)。這次來，是想探尋古代絲綢之路的蹤跡，也為將來可能推廣的絲綢之路旅游探探路。早在4月24日，正在撰寫《絲綢之路》的印度女作家、旅行家蘇妮塔來到我們的中國駐新德里旅游辦事處，談起阿薩姆邦“蘇阿庫奇”的一個村子，那里的村民會養蠶，把蠶繭放在鍋里煮，然后繅絲、織絲。當地人說這是從中國傳來的。公元7世紀玄奘曾到過這里，看到這里的人已經會養蠶織絲了。
　　這次交談再次激發了我探訪阿薩姆的愿望。查閱了一些資料，得知至少早在公元前100年，阿薩姆就開始為世人所知了，《紅海環航記》中描述了在基督教出現之前中國絲綢如何從阿薩姆運到了埃及和羅馬。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在他的《中國蠶絲輸入印度的初步研究》中說，“中國蠶絲的輸入印度在中印兩個偉大民族文化交流史上無疑是一個重大的事件，我們必須研究清楚”。認真研讀了季羨林先生對此問題的系統研究后，我決心到阿薩姆去，尋訪絲綢之路的蹤跡。
　　提起阿薩姆，最為世人稱道的就是絲綢和茶葉。
　　阿薩姆無疑是著名的絲綢之鄉，其中最負盛名的是一種叫作“姆伽”的金色絲綢。除了“姆伽”以外，當地還出產“帕特”和“娥里”絲綢，“姆伽”是印度最精美的絲綢。“姆伽”絲綢質地天然，像是用金絲紡織而成，并且經久耐用。
　　9月30日一大早，我先去看了高哈提著名的的印度教古廟“卡瑪卡亞”(Kamakhya)，然后直奔32公里之外心儀已久的蘇阿庫奇(Sualkuchi)。據說蘇阿庫奇是世界上最大的以紡織絲綢聞名的小鎮，這里的人們以種桑養蠶和紡織精美的絲綢為生，保留著自古以來的制作方式。他們至今仍在使用傳統的手搖紡機和踏板織機，用家傳的技藝制造出質地特獨、有著一種古典美的獨一無二的絲綢，就像貴州的手工蠟染和苗繡，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第二塊，也是一種“活著的文化遺產”。
　　我探訪了蘇阿庫奇小鎮上和附近村莊里的各類絲綢工廠和作坊，作坊中的織機酷似成都蜀錦廠陳列館中漢代的古織機復制品。可惜織工們雖然非常熱情友好卻大都聽不懂英語。為了留作樣品和紀念，我在其中一家作坊的鋪面挑選了一塊店主推薦的金黃色姆伽。
　　最后找到了在鎮上規模最大的一家絲織廠，大門上掛著一塊標牌：中央絲綢技術研究所(Central s i 1kTechnological Research Institute)，所長熱情地接待了我。我向他討教阿薩姆絲綢的歷史淵源，特別是絲綢與中國的關系。他不愿意承認桑蠶是從中國傳入的，微笑著堅持說：“這里離中國不遠，山連著山，兩邊的絲綢是同時發展的。”然后把我帶到車間里，展示了一大堆不同的蠶繭，指著其中一種個頭較小、白色的蠶繭說：“這是中國的”，又指著其他那些大個頭的黃色的蠶繭說：“這是我們本地的”。征得了他的同意，我挑選了幾個不同品種的蠶繭，留作樣品。
　　為了弄清楚這里的蠶兒們吃什么樣的桑葉，我讓司機尋找到了一個專門養蠶的村子。道路太窄，汽車開不進去，于是我踏著泥濘，走進了桑林。果然這里的桑樹不像我小時候養蠶的那種樹，也不是我當知青時看到的柞蠶樹，而是葉片很像冬青樹的高大的喬木。村民們熱情地圍了上來，告訴我已過了收獲的季節，樹上已沒了蠶繭。一位老人家從家中取來留種用的一條枯枝讓我拍照，枯枝上的樹葉中綴滿了金黃色的蠶繭。我問老人家可不可以給我留作紀念，他微笑著搖頭說：“政府不允許。”
　　村民們告訴我，不遠處還有一個更大的專門做絲綢紡織的村子，家家戶戶做絲綢。于是我告別了熱情的村民，立即驅車前往。汽車在鄉間土路上跳躍前行，在一條干旱得只剩泥漿的河邊停了下來，河堤太窄，只能步行。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一群一絲不掛的男孩子快樂地在泥漿中跳躍嬉戲。遠處，透過大地蒸騰的熱氣，一個村莊在樹林中若隱若現。我沿著河堤，穿過樹林，走進了村子。果然，家家戶戶都的院子里都晾掛著色彩斑斕的絲綢，幾乎每家都有織機，數量規模不等，男女老少都會操作。村中那條小街更是五顏六色，村民們悠閑地在自家小店鋪前的樹蔭下等待著顧客。
　　探究阿薩姆的歷史，才知道這里也是將近一千四百年前唐代高僧玄奘曾留下過足跡的地方。在《大唐西域記》中，玄奘記載了當時的“迦摩縷波國”的盛況，用“周萬余里”來描述該國的廣大，那時是迦摩縷波國最鼎盛的時期。迦摩縷波是東印度的一個大古國，也是印度境內最早和中國交往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3世紀初，云南的傣族就來到了現今的阿薩姆地區。
　　阿薩姆最早居住著原始澳大利亞人、達羅毗荼人。公元前10世紀，蒙古人穿越東部的山口來到這片土地，逐漸在當地定居繁衍。4世紀左右，蒙古人建立東輝國，在中世紀時期名為迦摩縷波王國，公元7世紀左右迦摩縷波王國達到最鼎盛的時期，統治著喜馬拉雅山脈南麓至孟加拉灣的廣大土地。
　　公元1228年，緬甸東北部和中國云南一帶的傣族越過阿薩姆東邊的那加蘭山脈，征服迦摩縷波國各部族，結束了那里長期的戰亂，建立了阿洪王朝(Ahom)，史稱阿霍姆王國或阿薩姆王國。18世紀八十年代，阿洪王朝由鼎盛走向衰落。緬甸人趁機從東部邊境侵入阿薩姆，屠殺了大量的傣族人。
　　1826年，英國人進入阿薩姆地區，迫使緬甸簽訂《楊達波條約》，將阿薩姆割讓給英國，英國派總督進行管理。從此，結束了傣族對阿薩姆地區長達600年的統治，阿薩姆成為英屬印度的一個行省。
　　1947年印度宣告獨立，阿薩姆成為印度的一個邦。由于各部族之間的通婚以及傣族在當地社會地位下降等原因，現今大多數傣族已融合進其他民族之中，剩下的50多萬傣族人已接受了印度教。
　　另外，阿薩姆邦擁有800多個中型和大型茶葉種植園和20多萬個小型茶園，全邦約17％的人從事茶葉生產。平均每年生產50多萬噸茶葉，占世界總產量的近20％，阿薩姆茶葉獨有的芳香早已享譽世界。由于時間有限，我沒有機會去細看茶園，只能對公路沿途的茶園一掠而過。
　　從地圖上看，阿薩姆離云南很近，被一道印緬邊界的那加蘭山脈隔開。再查歷史，這里果然就是古代“南方絲綢之路”的通道。據百度百科有關資料記載：“南方陸上絲路即‘蜀·身毒道’，(“身毒”即印度)，因穿行于橫斷山區，又稱高山峽谷絲路。大約公元前4世紀，中原群雄割據，蜀地(今川西平原)與身毒間開辟了一條絲路，延續兩個多世紀尚未被中原人所知，所以有人稱它為秘密絲路。直至張騫出使西域，在大夏發現蜀布、邛竹杖系由身毒轉販而來，他向漢武帝報告后，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漢武帝派張騫打通‘蜀·身毒道’。……絲路從成都出發分東、西兩支，東支沿岷江至焚道(今宜賓)，過石門關，經朱提(今昭通)、漢陽(今赫章)、味(今曲靖)、滇(今昆明)至葉榆(今大理)，是謂五尺道。西支由成都經臨邛(今邛崍)、嚴關(今雅安)、祚(今漢源)、邛都(今西昌)、鹽源、青嶺(今大姚)、大勃弄(今祥云)至葉榆，稱之靈關道。兩線在葉榆會合，西南行過博南(今永平)、嶲唐(今保山)、滇越(今騰沖)，經撣國(今緬甸)至身毒”。
　　這條南方絲綢之路延續了2000多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中國的出海通道被切斷，這里就成為中國唯一的國際通道。沿著這條南方絲綢之路開辟的滇緬公路、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進行物資運輸，成為支援后方的生命線，繼續延續著中印兩國人民之間的交流與友誼。
　　我在蘇阿庫奇看到的手搖紡車、踏板織機和織工們的操作方式與現在仍流行于貴州民間的土布紡織極為相似，它們之間看似偶然的聯系，喻示著與中國古代紡織術的一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