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夜晚(組詩)

　　隱者
　　
　　天要再高一點 山林拱起脊背
　　所有枯葉都因被時光豢養而來歷不明
　　水越走越低
　　像是甘于埋藏在深山的隱士
　　安靜地聽兩匹馬在灘涂上談論生死
　　
　　云上的夜晚
　　
　　滇西北的云是粉紅的
　　是我流著淚的母親送走她的父親時未落下的
　　夕陽
　　所有的夜晚都是干澀的
　　唯有母親可以讓它們變得豐沛飽滿
　　而任何一只冬天的候鳥 都不肯說出真相
　　我獨自坐在云上想了很久
　　第三個音節是關于死亡
　　我驚悚不堪
　　全身濕遍內心緋紅
　　
　　索瑪花
　　
　　瀾滄江再次揣測著一個女人的命運
　　順流遠嫁的花兒呵小心翼翼傾倒出懷中鵝黃
　　色的花粉
　　滿江全是凋落的音訊
　　叫一聲索瑪花山回江應
　　小腳的祖奶奶私奔的遠房姐姐
　　死在埡口的啞巴婆姨外地逃荒而來的姑娘
　　在祖宗的牌位上認領一個“某某氏”
　　或者終生無法說出自己的姓甚名誰
　　和那一身江水洗過雨水打過的身世
　　索瑪花啊索瑪花
　　叫一聲成千上萬朵痛從花心傳來
　　年復一年瀾滄江也分不出哪一粒花粉
　　在春天
　　捎帶她們一生中偶然的甜蜜
　　溶化在露水、江底或眼淚
　　
　　春過白石崖
　　
　　漸漸地山崖騰出多余的衣袍
　　穿紅戴綠
　　我是這嘈雜的山林里懷著隱憂的母親
　　春風薄情啊苦楝子伶仃地熬過一秋
　　——可是等不及了
　　大地準備好密密麻麻的嫁妝
　　生養眾多蜂房的大樹一夜雨水下去
　　這天氣這地象
　　這隱約的芽苞和暗示
　　我必將懷抱磐石和深澗
　　——把全部的蓓蕾托付于你
　　
　　鬼節
　　
　　鬼節的晚上有很好的月光
　　宜招魂宜喚亡靈
　　宜在水邊點河燈放生超度
　　好人會落得錦鯉身尾鰭返照未亡人的清淚
　　從一個月亮游到另一個月亮
　　還宜宿醉借酒痛哭
　　咒此生牛馬不如 罵負債累累的短命鬼
　　還宜借著月光施巫行鬼神之禮
　　肉身虛妄啊到底是誰在夜里顧盼憐惜
　　宜私語宜和解宜與去者執手相談甚歡
　　心跳到喉嚨被一樁月光緊緊按住
　　為保住始終會被擄去的那一部分
　　唯不宜獨行
　　
　　山神廟
　　
　　給一個神靈建一座廟宇給一個菩薩一盞輕盈
　　的河燈
　　巨大的樹冠籠罩巨大的陰影和火焰
　　問神的人跪下塵埃落進潮濕的松針
　　給神靈一個端坐的殿堂一個有柵欄的苑囿
　　一個細看眾生悲苦和妄執的香案
　　山神司木司火司這廣袤的林木參差生靈嘈雜
　　無依無著
　　廟宇居高氣喘吁吁的人遠道而來
　　為水渴為果實饑為遍地杉木而蔭涼
　　走上前來啊上前來
　　山神塑在煙霧繚繞里聽你說苦給你慰安
　　惦你祈愿去你心傷
　　六欲七情上前來你說吧
　　給你一座廟宇一個神靈
　　一個下了山去——
　　一瞬間又恢復了雜念的你
　　
　　雪山下的納西族阿媽
　　
　　她用嗓音呼喊著一場雪崩——他們的族人在捕獵時喪命在田耕時離世
　　在茶馬古道上一去無消息
　　她用自己的衰老與雪山交換著死亡的意義
　　雪山有十三峰峰峰長著永生的皚皚白雪
　　人像衰榮的杉木像委身于季節的冬蟲夏草
　　像一場場突如其來的雪崩
　　生死不明阿媽就向山神占卜
　　去向已定 阿媽就唱起葬歌祈禱超度
　　她只會一種語言如同雪山只哺育白色的鷹隼
　　有時她沉默不語織麻或繡花
　　麻是雪蓮白花是山茶花
　　每一線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是在與雪山傳遞
　　活著的溫度
　　
　　鳳眼蓮
　　
　　我與你繼續疏遠 像云與云隔著一塊又一塊藍
　　天
　　我只嗅到了林木中殘留著春天的腥甜
　　你傾羨落日濃釅的倒影
　　會不會是水的上游呢我曾經叫出過你的名字
　　你一驚便落水開花遍地挽留失散的根莖
　　鳳眼蓮鳳眼蓮
　　岸上的我啊天上流離的云
　　無顏順流尾隨你一心一意的紫
　　就連再叫你一聲也顯得薄情
　　
　　葵花開遍滇西城北
　　
　　滿地的葵花遠遠地像一陣又一陣心痛
　　青山順從地躺在西面馬匹馱來歷代的墳塋
　　一扇城門遲遲不開
　　夏夜短花如燈盞
　　郊外的音信變得渺茫天微微亮
　　誰把北面留給一片花去鎮守呢 是看透了死生
　　還是
　　注定寫不全散軼的故園
　　城里住著羌族后裔城北埋著和氏奴婢
　　與鷹同命的人扛起花期
　　燈盞如花大地呢
　　如淚 被反復照耀反復結晶
　　反復推移讓朵朵葵花說出一座城門的秘訣
　　何以讓頑固的季節長出一處又一處金黃的傷口
　　還是我們的祖先和后代依然相信花朵將守口如
　　瓶
　　可以將死亡 明白無誤地遞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