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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2010-12-31 00:00:00劉愛玲
山花 2010年22期


  一
  
  初秋,霧從后半夜一直忙到早上,時間不打緊,卻積聚了團團厚棉絮將石山從頭蓋到腰。石河水貼著地皮緩緩地由東向西流,河邊的石墩村被霧氣截去大半身子,形似侏儒。不等太陽出來,石墩村的女人敞開嗓門,搓尖嘴咕咕叫,抖一瓢麩子皮朝鐵絲籠子一撒,撲棱撲飛出一群雞,把太陽啄出來了。鋼蛋兒娘起得最早,她罵了一句頂惹她愛的蘆花雞:“娘的,干吃食不下蛋。”鋼蛋兒爹聽了閉著耳朵去了馬棚,馬扇了扇耳朵打了個響鼻,虔誠地等待主人給它梳理毛發。鋼蛋兒站在門口,揉著拽大的耳朵哼:“娘,荷子嬸叫得真好聽。”鋼蛋娘撒光最后一把麩子,空瓢在雞窩的木樁子啪啪地磕,“沒我叫得早。”
  早上的飯桌一年四季擺著蘿卜條,秋季是新鮮的,冬天是打蔫的。娘最舍得吃的是鹽,她說人多吃鹽頭發不變白。爺每天第一個把花白腦袋扎進飯碗里,玉米面粥在他嘴里發出哧溜哧溜的聲音。爹像聽到號令追著爺的哧溜聲開始了哧溜,爺倆井然有序,首尾相接。鋼蛋兒狼一樣扒拉幾口,背起書包沖著娘喊:“爹,爹,上學了。”
  爹不抬頭,把腦袋繼續向碗里扎。娘聽了給了鋼蛋兒兩耳光,摑得鋼蛋兒喜滋滋地呲著黃牙,他覺得娘越來越像爹。娘呱嗒扔過一塊玉米餅子,硬邦邦的像塊石頭,鋼蛋兒摸起餅子咯嘣嚼掉一口,腮幫子像鼓起的蛙肚皮。黃色的餅子渣火星兒一樣飛濺,燒得桌邊的爹蜷縮成指甲蓋大的球兒。爹本來就是個矬子,穿著厚氈底子棉鞋個子不過一米六。鋼蛋兒在娘胎里就聽爺說過,爹的矬子個就是石墩村的瘦石頭壓的。鋼蛋兒問過爺:“爹和爺咋不一樣?”爺說:“世上的石頭千般萬種,那水能把石頭沖小,沖軟,沖化哩。”娘奪過餅子塞在鋼蛋兒的布包里,“中午的飯食。”鋼蛋兒掠起飛毛腿躥出屋。
  鋼蛋兒躥到石河邊,一歪身子,拾起塊小石頭,嗷地一聲狂叫,石頭子兒就在半空里畫了個弧線,丟到水里不見了。鋼蛋兒瞅著石河愣了一會兒神兒,又把腦袋歪過來,他還是喜歡石墩村的石頭,像爺硬挺的身子骨,一起倔勁兒,石頭就上了房梁。
  石墩村的村牌坊都是石頭壘的,石頭柱上架起的“石墩村”幾個大字,是村里人在壘起的石垛上糊了層坑洼的水泥,又在水泥垛上挖了個淺坑。爺是村里識字最多的一個,村里人就選舉爺在石垛上刻了“石墩村”三個字。
  石墩村盛產石頭,方的、扁的、長的、圓的,數不清的形狀,石墩村的人說,這些寶貝都是天賜的。石礅村也盛產像石頭一樣硬挺陽剛的男人。爺就是其中的一個,爺個子有一米七多,多多少鋼蛋兒就不得而知了,鋼蛋兒偎在爺腳邊兒,向高處里瞅,只瞅見一對黑洞洞的鼻孔,一張一合,似要把鋼蛋兒收進去,爺就成了鋼蛋兒心里的巨人。
  石墩村周圍的山脊都是灰青的石頭,一片連著一片,越到山尖兒石頭越鋒利,生的雜草也越來越少,少得像爺光禿的頭頂。可爹卻叢生了一頭濃密的黑頭發,這是令鋼蛋兒尤為納悶的。黑頭發蓋在削尖的腦殼上,像頂著一頂草帽。為了這個,娘在給爹換洗發水的時候,罵罵咧咧:“頭發一大把,吃一輩子豆腐渣;頭發幾根根,吃一輩子香餑餑。”爹就一頭扎進水盆,咕嚕嚕泛滿一盆黑。娘把肥皂盒子朝父親眼前一扔,“比人多使一半肥皂。”爹就在全家人洗兩次頭發后,徹頭徹尾地洗一次。
  石墩村的人都住石頭壘起的房子。牛槽,豬槽,馬槽,雞窩,鴨圈,狗窩,就連茅坑都是兩塊修長的石頭架起,剛好人的腳一左一右踩在上面。石頭給石墩村是做了大貢獻的,就像男人們高喊的號子:“吼嗨,吼嗨……”這號子喊開了,男人就渾身沖足了勁兒,肩膀上掛起油繩,胳膊鼓起肉疙瘩,腳底的石頭咔嚓作響,方方正正的大石頭便憑空而起。四個男人把石頭抬到山腳下的斜坡上,女人孩子牽著馬和牛的車子候著。鋼蛋兒爹牽著馬混在女人和孩子堆里,馬瘦縮著身子擠在馬群里,像一頭矮小的驢。
  鋼蛋兒還沒奔到村小學,一溜低矮的石房子里鉆出一群黑腦袋,像捅了馬蜂窩。每個人后背背著馬鞭似的布書包,吼叫著朝村子四散。對于鋼蛋兒,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他掉頭朝回跑,布包打得更起勁兒,在屁股上啪啪作響。躥進木門,他把書包拋到雞窩上,“娘,老師又跑了。”娘正挽著粗油繩準備上山,粗粗的繩盤像一條巨蟒,一頭纏繞在地上,一頭捉在娘手里,一圈一圈爬上胳膊,“那就再不去了。”鋼蛋兒像一只狗崽子在院子里嗷嗷叫,一躥一躥撒起歡兒來。爹蹲在犄角旮旯搓麻繩,細麻繩一頭勾住墻上的鐵釘,一頭在他手里擰成麻花辮,“不上學不中。”聲音從擰勁兒的麻繩上有氣無力地爬出來,鋼蛋兒單顧著斜眼剜,一個趔趄來了個狗啃屎。
  村里要下石頭,蓋石房,每家都要抽-個勞力,鋼蛋兒爺年歲大了,便倆頂一,隨了鋼蛋兒娘。村長阿狗進院兒便喊:“鋼蛋兒娘,明兒下石頭,和爺去唄。”
  爺咳咳在嗓子眼兒咕嚕幾下,脖一抻,一條縫凸出兩透亮的圓球,頭向下一鉤,放出粗氣,蹲在狗窩旁伸腿攔黑子的頭,黑子聽了阿狗的喊聲就很激動,四爪跳躍著往窩外鉆,鼻子里發出烏嚕烏嚕的聲響。爺放大了聲音:咳!咳!黑子就扇扇尾巴老老實實趴在爺腳底下,嘴巴貼著地皮,眼睛咕嚕亂轉。鋼蛋兒也怕爺咳,爺一咳,爺的臉就拉得像棒槌。阿狗也怕,收了嬉皮笑臉和翻梭的賊眼睛,僵在院門口。
  娘拖了響亮的長腔“成,阿狗進屋。”娘從來直呼村長為阿狗。
  阿狗拘謹著步子邁到屋里,“這事情我可是特地來說的。”娘扭了個八字,伸手在柜頂抓了一小撮干癟的瓜子給阿狗,阿狗的眼睛就細成了一條縫。那瓜子是鋼蛋兒的,在收罷的葵花地里,爹給鋼蛋兒拾的。等爹把沏好的茶水端上來的時候,阿狗已經走出院門口,嗑了一溜瓜子兒皮兒,像老鼠崽子拉扯的。鋼蛋兒發現瓜子兒皮兒,泥鰍一樣在地上打起滾兒來。那瓜子可是鋼蛋兒一冬的零食,每天只嚼一顆。
  次日一大早,漢子們從村子四處聚攏著朝石山黑壓壓地涌過去。爺和鋼蛋兒娘混在人群里,鋼蛋兒鼓著圓腦袋跌跌撞撞,他看到這些雙腳掌把地面拍起灰塵,迷了他的眼睛。半路,鋼蛋兒不經心滑了一跤,磕破了膝蓋,磕碎了褲子,鋼蛋兒娘揚起蒲扇手朝鋼蛋兒圓滾滾的臉蛋掙扇過去,“叫你待在山下牽馬,你不牽,不牽,不牽。”鋼蛋兒頭一歪,接住刷刷刷幾下耳光。鋼蛋兒從不避讓娘的巴掌,他直挺著身子,腿繃得夯直。爹悶聲悶氣:“還是孩子,孩子。”娘聽了,又狠著勁兒補了兩耳光,爹的臉就跟著左右抽搐兩下,仿佛那巴掌是打在爹臉上。鋼蛋兒朝聲音一瞥,翻眼皮,他怒視藏在瘦馬肚子后面的爹。娘蹲在鋼蛋兒腿邊揪扯碎褲子,她要看清楚如何縫補得上才能把心放下來。娘蹲著的個頭似乎都比爹要強大。鋼蛋兒在娘的背上自豪地摸了一把,爹牽著瘦馬遠里瞅著。
  娘的個子在石墩村是數得著的,一米七多,和爹走在一起,好像八卦圖的陰陽魚錯了位。娘肩寬闊胸,穿的鞋要比爹的碼大。爹溜肩細骨,臉像柳樹葉,唯一突出的是一雙大眼睛,雙眼疊皮兒,這是村里男人無人能比的,當然,也包括爺。可村里人不靠眼睛吃飯,靠體力,靠硬骨架,靠隆起的肉疙瘩。爹和娘走在一起遠沒有爹和那匹瘦馬在一起的時候多,偶爾的機會,娘在前昂頭,爹在后垂首。娘一路飛起褲腳,要把爹落得老遠。落得越遠,娘越急,她念叨著,對當年的出嫁充滿悔意。
  身邊掠過一個個駱駝一樣高大的漢子。“你要爭氣!”娘雙手鉗住他的肩膀,那勁頭似要把鋼蛋兒捏成粉末。鋼蛋兒就努起嘴,把頭點得叮當作響。這些年,娘看到鋼蛋兒瘋長的個子,疾速吊起的褲腳,著實松口氣。鋼蛋兒膨脹在衣服里的身子告訴娘,鋼蛋兒秉承了她的優良基因。鋼蛋兒在村里同齡的孩子堆里一躍成了領頭羊,晃蕩著身子,像細溜溜的棒子稈。爺見了也難掩內心的歡喜,很久不咳了。
  阿狗每天把嘴塞在大喇叭上喊:“蓋石屋,下石頭。”
  其實不用他齜牙咧嘴,人的腳也知道向哪里走。鋼蛋兒家的瘦馬經不起折騰,做了頭天,夜里癱在草鋪上散了架。第二天一大早,娘掄起油繩朝馬屁股上抽,馬抖起屁股,厚嘴唇下陡然露出幾顆白牙,透著絲絲冽冽的風。爹拽住油繩大吼:“疼啊!”瘦馬的老眼幾乎丟出淚來,在眼眶里泛著白瑩瑩的光,它撮合了幾下厚嘴唇,向著爹說:“疼啊!”
  娘和鋼蛋兒被聲音釘在地上立成一截木樁,連瘦馬都不曉得洪鐘般的聲音會出自這個低矮的身子。阿狗給了鋼蛋兒家一份人情,晚些天出份子。爺不受用,說是石墩村沒這特殊規矩,腰里掛上油繩和村人搭伙去。鋼蛋兒墜在爺身后像個肉瘤,悠嗒著走出門。
  爹守著瘦馬,給它一根根挑細致的草,選了些上好的麩子。瘦馬吃東西溫文爾雅,不像村里那些高大的馬,咯吱咯吱大口嚼草料,嘴巴子啷當出黏沫。它們看不慣瘦馬的樣子,懷疑石墩村定是給母馬配錯了對兒,產出瘦馬這樣奇怪的崽子。馬只要有機會湊成群,馬群里就嘀咕,滿村的母馬找遍了,也找不到瘦馬的娘。瘦馬吃夠了,趴在草鋪上休息,爹跪在瘦馬身邊,用一個斷了幾根齒的梳子梳理它的毛,從頭一直梳到尾巴上,瘦馬老老實實受著。爹梳累了,就靠在馬肚子邊拍馬的脊背。脊背上有一處禿了毛,結著锃亮的干白痂,又厚又硬,爹的手就在硬趼上一遍一遍地摸。瘦馬回頭看看爹,爹看看瘦馬,它可能也孤獨了,想和爹說說話,爹就摸起梳子繼續梳,“好好歇,改日給你找個漢子。”瘦馬驚了一下,毛耳朵前后左右地擺三擺,轉過頭把嘴貼在前蹄上。
  阿狗每天抽空溜進鋼蛋兒家。他進了院門便把門銷扣緊,進了屋門,娘便把屋門銷扣緊。屋子里亂飛起一團團的衣服球兒,眨眼工夫,兩赤條條的人形就廝扭在一起。
  阿狗說:“叫啊,叫啊,我要聽你叫。”
  娘就“啊!啊!”地叫起來,越叫,阿狗越兇悍,像一具丑陋的骨架,騎在娘身上動作越快,越用力向娘的肚子里鉆,娘越是快活地在阿狗身子底下扭動,幾乎要把阿狗翻過來。嗷!阿狗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叫后,一攤爛泥軟塌塌地癱在娘身上。娘藏在泥下邊,張著嘴伸著舌頭吮吸爛泥的脖頸、肩膀、胳膊、胸脯……直咬得爛泥渾身起勁兒,抖抖身子,又聚成一個虎視眈眈的阿狗。阿狗又硬挺挺地鉆進娘的肚子,石屋就在眼前飛速旋轉起來,裹脅著娘爽朗癡迷的尖叫,那幸福勁兒令陰間判官足足減她幾年陽壽都心甘。
  太陽頂在頭項上,火辣辣,晃得眼睛花糊糊的辨不清。爹從馬圈里回來,帶了一身馬騷,他就站在院子里晾上一會兒。屋子里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娘哼著小調在飯屋里拉風箱。鋼蛋兒在山腳下看膩了人群和馬群,小孩子像個黑蛋滾在馬車上,車上裝了石頭,小孩子就膩膩歪歪地拖在大人后頭擰起腳丫子。鋼蛋兒和爺回到家,爺又咳!咳!娘拉著風箱哼的小曲兒就斷了。
  娘的臉綻放出大朵玫瑰花,像一只興奮的蝶在灶房、鍋邊舞動。屋子里灑了幾縷陽光,桌子上香噴噴的野菜團鑲了一層金邊,像一個個綠心黃皮的金蛋蛋。鋼蛋兒湊前猛一伸手,在金蛋蛋上掐了指甲蓋大的酥酥,嗖地塞進嘴里,香氣便像瘟傳遍鋼蛋兒的全身,令鋼蛋兒瓦解成一粒粒的碎片,隨著香氣在屋子里四散。鋼蛋兒瞇起眼睛,鼻子一抽一抽,鼻孔愈收愈緊,生怕這香氣偷溜出去分毫。他吧唧吧唧著嘴,耳朵就被拽成了秤砣,斜著身子掛在娘的大手上。娘一只手端著個海碗,清湯皮兒上飄著幾朵黃色的雞蛋星。
  “又偷,連老祖宗的食你也偷。”
  鋼蛋兒聞見蛋星的香味兒,顧不得嗷嗷叫了,捋著拽大的耳朵盯著海碗,那一碗湯仿佛成了村頭的石河,好多魚在里面游,青綠、鵝黃、紅色、金色……甩著尾巴朝鋼蛋兒擠眼睛,吐泡泡骨溜溜的身子,鋼蛋兒想撈也撈不著。
  “今兒什么日子?”鋼蛋兒收尖了嘴跟在娘腚后頭。
  “白日,大白天。”娘放下海碗的動作像是蜻蜓點水。鋼蛋兒在一旁咧著嘴笑,他心想:要是天天都是這樣的白日,就天天能吃到金蛋蛋,喝到蛋星兒湯了。
  桌子上的海碗和野菜團不見了,爺一手一個擺在祖宗桌子上,跪在地上朝著供桌磕頭。這是石墩村祖輩的習俗,逢節日或是家里做了像樣的吃食,要先請祖宗吃,祖宗吃過了,晚輩才能吃。鋼蛋兒也溜到爺身邊,跪在地上砰砰磕頭。爹從院子里進屋,欠下身子,鋼蛋兒驢打滾兒爬起來。
  湯和野菜團被端回飯桌,桌子上多了兩只小酒盅,一瓶石酒。酒瓶通身白色,個子不高,細脖大肚,頭頂紅綢,醉人著呢。爺喝了一輩子石酒,逢喝就嘆著聲:石墩村的酒,烈!勁!石酒是石墩村石戒家的小酒窖自釀的酒,爺也說不清是祖輩哪個老祖宗喜好這一口,后輩人就跟著一輩一輩地喜好下來。石墩村的人都喝石酒,連娘也喝。爺一盅,娘一盅。爺端起酒盅耷拉著眼皮一仰脖子,酒就不見了,爺的嘴里發出吱吱聲,似踩了老鼠的腳趾頭。接著娘這邊也踩了老鼠爪一樣一聲接一聲地響,碗里的幾個菜團不見了,娘的臉上開了一左一右兩朵大紅花。鋼蛋兒不關心這些,他只關心海碗里的蛋星兒,抓著勺子在湯里撈。爹坐在桌子角,直往嘴里塞餅子。爹不吸煙不沾酒,是石墩村的另類。石墩村的男人沒有缺這兩樣的,稍硬些的女人也沾,比如像娘。
  鋼蛋兒說:“娘,真俊!”
  娘的臉紅潤潤的,肉皮掙緊,泛著亮晶晶的光,像抹了香油。她瞅瞅鏡子里的醉美人,放下手里的木梳子,高興地賞給他兩耳光,鋼蛋兒摸著臉笑。他猜想家里一定是有什么喜事,他隔幾天就吃一頓菜團和蛋星湯。
  爺上山下石頭,一整日才回。娘更興奮了,留在家里高聲唱著歌,“山哥呦,小妹呦……”歌聲翻著跟斗砸在石頭上,石頭也興奮地扭起來。娘嘴里唱著手腳東屋西屋地拾掇。這天,阿狗貓著腰溜進家,胳膊像兩條大蟒蛇纏住娘,娘嚇得驚叫,“你個吃了賊心的。”笑吟吟地在阿狗方臉上抹了一把。阿狗厚嘴唇貼在娘耳朵根兒,“村里人大都上了山,我們去石河邊。”
  娘被阿狗咬得耳朵直癢癢,心也癢得蕩漾。石河邊的草是豐盛的,軟乎乎的,人裹在里面就找不到了。鋼蛋兒小時候最愛躲在草里,娘找不到,爺也找不到,他就在草里趴著聞泥土味兒。石河邊不太起風,石河水總是靜靜地淌,圍繞著半個村子,朝西去了。鋼蛋兒問起過爺,“石河怎么只有頭沒有尾,石河朝西要走多遠,西邊有人嗎?”爺蹲下來把手擋在水里,“朝西有很多村,很多人,有個村滿村的人都唱戲。”鋼蛋兒樂了,“男人也唱?”爺朝著石河點頭,“女人唱得好聽,能把人的魂勾去。”鋼蛋兒沒聽過女人唱戲,只聽過娘哼小曲子,從鼻子里發出來,沒有唱詞。
  爹一上午待在馬圈里,瘦馬在草鋪上打了個長盹,醒來被爹牽到石河邊飲水。瘦馬嘴巴貼著水皮,咕嚕咕嚕往嘴里吸,石河水甜,瘦馬吸得起勁兒,嘴里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是誰在親嘴兒。石河邊的草叢里真的有誰在吱吱地親嘴兒,好響。瘦馬聽見了,抬起嘴歪著腦袋看,一片密集的草叢。瘦馬又低下頭吸水,聽見吱吱的聲音,猛一抬頭,看見爹的臉被石河水映得通紅。爹牽起瘦馬轉頭要走,草叢里說:“跟了我,別守著個雜種過,石番爺說過,這雜種可是戲子生的……”草叢里就嚶嚶地哭起來。
  “真不曉得鋼蛋兒是怎么生出來的,哎呦。”女人在對方的臉上拗了一下,對方就將女人壓在身下,吱吱呦呦,咿咿呀呀地叫響起來,石河邊的草叢旋起一陣風,草被滾得翻天覆地的晃蕩,發出一浪逐一浪的歡快的叫聲。
  爹傻立在河邊,瘦馬瞪著眼睛掙鋼繩,蹄子在地上嗒嗒地刨坑。瘦馬還從沒有發過這么大的脾氣,它把爹朝草叢里拖。爹醒了神兒,拖著瘦馬走。爹從沒有走這么快,瘦馬小跑著跟不上。娘聽到河邊有動靜,伸出頭看見爹的矮身子和瘦馬悠嗒的尾巴,趴下身子繼續與阿狗肆虐地纏在一起。
  娘有一天嘔吐不止,把鋼蛋兒唬得暈頭轉向。爺讓鋼蛋兒寸步不離地守著,給娘倒熱水做中飯,燙料喂豬。鋼蛋兒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覺得娘要是倒了,石屋子就頂不住了。爺腰里捆了油繩準備上山,爹在椅子上彈起來,他的眼睛瞪大如銅鈴,噴著火:“我去!”娘端在手里的碗一晃蕩,灑在被子上一灘水。爺的手在油繩上一圈圈地捋,嗓子里咳!咳!鋼蛋兒偎在床邊,眼瞅著爹跟在爺身后,一高一矮,他突然覺得他第一次看見這陌路般的父子倆走在一起。
  大半秋日,石墩村的男人齊整地排列在山脊上,個個高挑的個子,末尾墜著個矮子,精瘦,利落。那是鋼蛋兒的爹。山下牽牛馬車的女人和孩子,仰著頭向山脊上望,她們望見自家男人時,都拽緊韁繩,上山是件危險的事。山下沒有人望鋼蛋兒爹,他就孤零零地上山了。沒有人愿意和他搭伙抬石頭。爹矮一大截,其他三個人就很難保持平衡,走山路就多一些危險。
  阿狗找了個男人和爺、爹搭伙,扛起的石頭是偏的,遠處里瞅像個跛子,一跛一跛,高的一頭在阿狗身上,低的一頭在爹身上。阿狗抬得越高,爹肩上就越重。粗油繩勒進肩膀,他的身子仿佛又矮了一截。阿狗晃著高個子俯視,看見爹憋紅的臉,齜出黃牙笑,一笑油繩顫幾下,像是用錘子把鋼蛋兒爹一下一下釘進腳底的石山里。爹抬起頭看見阿狗的臉上橫著贅肉,小眼睛瞇成線。爹瞪大眼睛盯阿狗,阿狗掀開眼縫,他頭一次看見鋼蛋兒爹瞪這么兇的眼,抖抖肩向這邊傾斜身子。爹還是盯著他,眼睛里射出一把把刀子,把阿狗的臉割成花條西瓜。阿狗齜齜牙,又抖了抖肩,好像整座山壓向爹,他的腿開始打顫。爺朝爹的方向使勁兒向上托,一個猛勁兒,聽見咕嗵一聲震響,爺矮下去一大截。方石頭落在山脊上,爺的一條腿跪在山石上,褲筒里流出血,紅紅的,像開在石頭上的山花。
  “爹!”爹的嗓子如此響亮,穿透石山,山下的牛馬慌得亂抬蹄。爺半跪著僵在山石上,望著兒子。爺的汗珠子流下來,流到眼睛里。鋼蛋兒知道爺是石墩村出名的硬漢予,爺眼圈里轉著淚,人辨不清那是汗還是淚。爺聽了這聲“爹”仰頭哈哈大笑,笑得滿臉都是淚。笑聲在石山間回蕩,在石河邊回蕩。
  爺斷了條腿,再不能上山了,拄著拐棍到石河邊看水流。石河平平靜靜地流,被日頭曬得泛出彩光,像戲服一段寬大的錦袖。爺一眨巴眼睛,一疙瘩淚流到臉上,爺的臉便彎彎曲曲成了幾十年前的一個雨天。
  雨像一條條蛇順著石屋的縫隙爬下來,鉆進屋子里。屋角縮著一個男人,另一角蜷著個女人,女人穿著戲服,臉上的妝沒有卸,紅嘴唇,高吊的眼角,高挑的眉梢,大眼睛雙眼皮兒。男人不敢看女人,看了心里就怦怦跳。一個驚雷劈下來,把男人嚇了一哆嗦,想縮緊肩膀,懷里竟鉆進個女人。男人像只牛一樣喘開粗氣,呼哧!呼哧!
  鋼蛋兒問:“爺,那男人真的變成牛啦?”
  爺不理會。女人說:“我給你唱段戲吧。”男人堆在墻根兒底下點頭。女人嬌小的身子就在屋里飛起來了,男人聽得張著嘴不動了,只看見眼前一只蝶在舞。
  鋼蛋兒問:“爺,那女人真的變成蝶啦?”
  爺朝著潺潺的石河水,“那女人變成水了。”
  鋼蛋兒急了,“明明是蝶,怎么會成了水?”
  后來,女人跳著跳著,就被男人抱住了,再后來,女人就給男人生了個小子。鋼蛋兒拍著手在石河邊兒跳,“好呀,好呀,男人就是小子的爹,女人就是小子的娘嘍?”爺又開始咳,咳。鋼蛋兒嚇得立在河邊,一動也不動。
  “小子只有娘,爹沒要他。”
  撲嗵!撲嗵!幾個石子投進河里,濺起水花,濺了爺滿臉。鋼蛋兒呼哧呼哧喘起粗氣,小胸脯一起一伏。鋼蛋兒悠起胳膊咆哮,“那不是個男人!不是個好爹!”爺雙手捂著臉,寬大的身子不停地抽動,像這潺流的石河水,顫,顫,悄無聲息地把爺顫得瘦小。鋼蛋兒傻了,他站在夕陽映照下的石河邊,分辨不出爺陌生在哪里。
  爹在馬圈里待得時間更長了,隔三差五睡在瘦馬的草鋪上。他從沒為母親的嘔吐皺過眉毛或側一下目,這令爺和鋼蛋兒極其惱火。爺把拐杖甩在爹的尾巴根兒上,“你的種,你不經心。”爹不回手也不回口,他常堆在馬圈里看著瘦馬發呆,就連瘦馬都猜不出爹在想什么。有一天,爹很犯難才給瘦馬找了個漢子馬,那漢子馬不稀罕瘦馬,石墩村沒有這樣的馬,石墩村的馬決不會和外村的馬配對。爹就牽著瘦馬朝村西走了,朝石河水的流向走了。幾天后,爹才牽著瘦馬回來,瘦馬滿臉委屈。爹很高興,瘦馬終于可以下犢子了。
  娘嘔吐得更兇了,拿鋼蛋兒發起瘋來。鋼蛋兒端水給娘喝,娘喊:“小崽子,你想燙死我,燙死我肚子里的種,是不是。”說完,把一碗水潑到鋼蛋兒臉上,鋼蛋兒的臉成了燜熟的豬頭肉,冒著青煙,一揉搓,一層皮。鋼蛋兒捂著臉,臉灼痛,比娘摑的耳光要疼千百倍。鋼蛋兒不知道娘出了什么事,自從爹上了山,爺斷了腿,娘就變了個人似的。她看什么都不順眼,雞鴨在院子里拉泡屎,她追著雞鴨滿院子跑,雞連飛帶跑,一路哀號,抖了一院子雞毛,鴨身子笨,被娘逮到就要剝了吃。這樣一來,用不了多久,家里的雞鴨被吃得精光。
  院子靜下來,空落落的雞窩和鴨圈,掛著幾根絨毛,在風里瑟瑟地抖。鋼蛋兒看得渾身打緊。黑子被嚇得一直在外面游蕩,游蕩久了就想回家,頭還沒鉆進窩,娘的笤帚疙瘩已經撇過來,砸在黑子的屁股上,“沒死在外面,回來做什么?”黑子滋溜鉆進窩,縮在窩里看娘走動的腳。娘罵黑子的時候,一直瞪著堂屋條椅上蜷縮的爹。
  爺咳!咳!娘并沒有停下來,拋了句:“老瘸驢,把嗓子割了去。”爺知道娘有了石家的孩子,憋著氣兒,更重地咳!咳!咳!爹提了豬食桶幾個箭步奔到豬槽前,嘩啦啦揚進去,用一根木棍將豬食槽攪得咚咚悶響。
  阿狗專揀爺和爹不在家時偷溜進屋,阿狗一來,娘就不發瘋了。阿狗拎著兩只老母雞一進院子,娘的臉上就動了笑,鋼蛋兒很久沒有看見娘笑了,鼻子一酸竟想哭,他朝自己的瘦胸脯捶了幾拳。鋼蛋兒瘦了,像極了那匹瘦馬,骨頭扎在外面,頂著層薄肉皮。
  娘說:“鋼蛋兒,喂豬去。”
  鋼蛋兒拎拎褲子,蹭到門外,順手拾起塊小石子,朝豬身上砸過去,豬哼哧哼哧圍著豬圈竄了一圈,又傻乎乎地湊到鋼蛋兒身前的柵欄邊兒。鋼蛋兒覺得他和這豬很像,不知不覺就挨石子,挨巴掌,說不準什么日子,就成了豬的忌日。屋子里傳出娘和阿狗的笑聲,鋼蛋兒想沖進去,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人,這個人每天在他眼前晃蕩,卻從沒在他心里待過。就像那人的心里只有那匹瘦馬一樣。鋼蛋兒踢了幾下柵欄,屋里傳出話:“好好養著,肚子里可是咱的寶貝。”娘咯咯地笑幾聲,這聲音尖成鋸條,一進一出扎鋼蛋兒的耳朵。鋼蛋兒又踢了幾下豬槽子,娘說:“這精靈,鬼著昵,時不時就踢我。”阿狗咯咯地笑,“我聽聽,聽聽,準是條硬漢子。”鋼蛋兒已經沖進屋里,阿狗正把腦袋貼在娘的肚子上,手在娘的胸上揉搓。
  “滾,你個狗日的。”鋼蛋兒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里學的話。
  娘兇著臉,“滾出去!長能耐了。”阿狗肆無忌憚的手滑到娘的肚子上打著圈。
  “氣不得,這精靈可是咱的,改天我再來。”
  阿狗狠狠在鋼蛋兒的頭頂彈了個腦瓜嘣,哼著小調走了,這小調是娘近來一直哼唱的。鋼蛋兒兩眼噴著火,眼眶崩裂了,眼睛大得要吞沒娘。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鋼蛋兒也有了一雙雙眼疊皮的大眼睛。
  爺在石河邊靜坐著,身后跳出鋼蛋兒,胸骨一鼓一鼓,把爺嚇了一跳。鋼蛋兒扒起塊大石頭,揮起胳膊甩到水里,水嘩啦激起半米高,打濕爺空空的半截褲管。
  “鋼蛋兒,不在家伺候你娘,發邪風呢。”爺眼睛隨著鋼蛋兒的胸骨一起一落。
  “爺,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爺掄起拐棍打在鋼蛋兒的腿上,鋼蛋兒雙膝跪在地上。
  “雜種,胡說些什么,沒規矩了。”
  “對,是雜種,娘肚子里就是雜種。”
  爺掄起拐棍哐哐砸在鋼蛋兒的后背上,鋼蛋兒一動也不動。
  爺哆嗦起來,“跪在這,就跪在這。”
  “是阿狗的,阿狗的雜種!阿狗摸娘的肚子!”鋼蛋兒喊出來了,爺聽見了,石河水也聽見了。爺的拐棍從手里丟了,溜到河水里,順著石河水朝西流。鋼蛋兒身體里的血攢足了勁兒往腦袋頂涌,比石河水洶涌得多。鋼蛋兒爬起來,朝著馬圈奔去。
  
  四
  
  鋼蛋兒經常狠盯著瘦馬不放,他想割了它的肉煮著吃。他甚至揣在兜里一把小刀,揣了數月。那瘦馬和爹蠻有感情的,有時候他會生出憤恨。鋼蛋兒想,要不是這瘦馬,爹就不會常待在馬圈里,阿狗就不會壯起他的狗膽和娘在一起。鋼蛋兒想著想著腦袋就不是自己的了,飛起腿朝馬肚子上狠踢,馬不還手,把鋼繩攪了一圈又一圈。他覺得踢得不夠狠,用足了力再踢。爹在馬圈的土坡上篩麩糠,聽見動靜跑過來。鋼蛋兒正揚起連環腿,爹摑過來一掌,鋼蛋兒打著滾跌到草鋪上。他帶著譏諷齜起兩排利牙,也有幾分和他曾經受了娘的耳光的笑一樣。
  瘦馬的屁股流出血來,雙腿開始打顫,一會兒軟在草鋪上。爹脫了外衣捆了瘦馬的肚子,瘦馬還在流血,爹蹲在馬身邊,不停地摸它的肚子。鋼蛋兒縮在馬圈邊,他看到爹的身子幾乎和瘦馬貼在一起,懷抱著馬,鋼蛋兒眼見著爹懷里抱的馬成了鋼蛋兒。很小的時候,爹常抱著鋼蛋兒,鋼蛋兒自小長得癩,個子不長,一頭亂頭發瘋長,像瘦馬一樣長了一身癩毛,蜷縮著,但很密實,也不摻雜毛,通身棕紅。鋼蛋兒就纏著爹,可后來鋼蛋兒一點都不記得了。鋼蛋兒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不喜歡他爹的,甚至希望沒有這個爹。他聽村里人說過,爹不是石墩村的人,他再想問爺,爺就立起嗓子咳!咳!他也不喜歡這匹瘦馬,小時候和它一起搶吃麥麩,鋼蛋兒把腮幫子累酸了,也吃不過這匹瘦馬,鋼蛋兒抓了一大把麥麩,一股腦兒塞在嘴里,兩個腮幫子鼓得像蛤蟆的肚皮。
  鋼蛋兒回過神兒來,朝著爹喊:“雜種!娘肚子里是雜種!”
  瘋了一樣飛起腳,朝著綿連的石山跑。爺在石河邊坐了一整天,石河水被爺看呆了,一綹一綹停在石頭縫里,像石頭縫里擠出的水。爺一直把手放在水上摸,就像當年他摸著女人的手。爺當年是村里最棒的小伙,只有最棒的小伙才有機會走出石墩村到遙遠的風戲村聽戲,爺騎著馬,甩著鞭子,把風戲村的姑娘們迷倒了一大片。爺是從那次聽戲認識女人的,女人是村里唱戲最好的一個,也只有她能配得上爺,這是風戲村的人說的。爺騎在馬上一彎腰,摟起女人的細腰上了馬,又朝西奔,奔出很遠再奔回來。女人摟緊爺的腰,摟得越緊,爺騎的馬跑得越快。
  石墩村是有規矩的,最大的規矩就是不能和戲子成家。爺聽老爺爺說這規矩是我們老石家定的。當年的老祖爺爺是葛溜山的山寨王,葛溜山地處石墩山的東面,方圓多少里沒人能說得清。背靠一條青山河,這河和石河有些相仿,或許,在若干年前,它也是石河的一部分。人慢慢在它周圍扎營筑寨,把河切割成了殘段。
  葛溜山向東是秦屺山,據說那的山寨王長得膘肥體壯,生著一臉橫肉,爬滿絡腮胡。他時常鞭著馬,帶著一批人到周邊的小寨營里掠奪,周邊的小寨營年年都要向他進貢,包括糧食和女人。葛溜山是山寨王一直難以拔掉的釘。老祖爺爺不馴服,他和山寨王定了規矩:各守各的山寨,互不侵犯。
  葛溜山南面是錐子嶺,嶺脊上散著些戶人家。葛溜山從不向西,說是西方是盡頭。老祖爺爺待他的弟兄們如親兄弟,無論打了多少獵物都每人一份,孩子、老人和女人先行。山寨里有個女人,唱得一嗓好戲,是老祖爺爺的媳婦。女人原不是葛溜山的,是老祖爺爺出外打獵救得的。后來,女人做了老祖爺爺的媳婦。女人每天都給寨里人唱戲,這戲聲順著連綿的葛溜山飛到秦屺山,鉆進山寨王的耳朵。山寨王耳朵尖厲得很,心也毒得很,野得很,用他的話講:“天底下沒有絲毫不成他的。”山寨王帶了大批兄弟向葛溜山來了,山澗間卷起一層密匝的塵土,踏過之處,如掀起密密匝匝的人的頭皮。老祖爺爺和寨營里的兄弟們防不勝防。山寨王像進自家的營寨一樣,摸得一清二楚。寨子里的老少死傷大半,到處是殘肢斷掌。老祖爺爺帶著所剩無幾的零星人馬一直向西逃奔,離開寨子的時候,女人悠哉地端坐在山寨王的馬背上,唱著戲。她身著戲裝,鮮紅的唇,高吊的眼梢,高挑的眉。老祖爺爺的傷馬已經奔離葛溜山幾十里,山寨王的狂笑裹著女人的戲腔還在死追著他們不放。
  向西,向西,向西,誰說向西是盡頭。老祖爺爺騎著馬~直向西,沒人能記得離開葛溜山有多遠。三天三夜后,人們看見水,人們說有水的地方就能活,這水就是石墩村的石河。老祖爺爺們便在這里生活起來,環顧四周,滿山的青灰石頭,老祖爺爺便起了“石墩村”的名字,當了石墩村的村長,并立時定下了這條鐵定的規矩:石墩村的男人絕不允許和戲子成家。
  這些都是一輩輩傳下來的話。爺的事被老爺爺知道了,收了爺的馬,爺就天天害了相思病坐在石河邊瞅河水。他做夢都想河里能漂來一只船,載著女人來。后來,女人真的來了,騎著一匹瘦馬。爺把女人安頓在石河邊的一個破石屋里,女人就和爺在一起了。女人常給爺唱戲,在石屋里舞動,像一只蝶。再后來,女人為爺生了孩子,被村里人發現,村里要按規矩辦事,違了規矩,違規的人要自殘。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全村的人都在等爺的一句話,爺說了一句“我不識她。”女人把孩子塞在爺懷里,投了石河。不久,那匹瘦馬就在石河邊的草叢里生下一匹馬駒。
  河水漸漸黑下來,爺看不見了,還坐在石河邊。一個人影歪斜著朝河邊走,是鋼蛋兒在石山上瘋竄了一圈后來接爺。鋼蛋兒的褲子碎了大口子,露著磕破的膝蓋骨。
  “爺,回家。”
  爺回了頭看眼石河水,“回家!”
  鋼蛋兒攙著爺到家的時候,爹已經在灶房拉風箱了,呼哧呼哧,像胸里鼓動的火氣。鋼蛋兒找了根燒火棍給爺,爺拄著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拄在地上咚!咚!敲得西屋床上的娘心不安,爺往深里咳!咳!娘就整個鉆進被子里。
  飯時,爺粗著嗓子:“石家不留這種!”一碗糊糊粥揚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向地上淌。娘先是縮縮身子,遂又直立起身子,將手里的粗瓷碗朝地上摔去。糊糊粥濺了爺一褲管兒。
  “明兒就閃了去!”
  爺赤著眼,抖著身子,咆哮,將拐棍在飯桌子上敲擊,像是打起震天的擂鼓。娘幾乎是一步邁出門檻的,又二反頭,從門邊摸出把鐵鍬,朝哆嗦的爺鏟去。鋼蛋兒打著滴溜墜在娘身后,碩大的肉瘤一樣被甩來丟去,鋼蛋兒喊:“閃掉!閃掉雜種!”揮起拳頭朝娘的肚子上砸,娘拎著鋼蛋兒推到墻邊,像一只脫了韁的瘋狗,又撲打著朝爺猛撲去了。娘揮舞著鐵鍬,唱戲似的耍起十八般把式,嘶吼起來:“我鏟死你個老瘸驢!鏟死你個孽崽子!”鐵鍬成了利劍,向著它的仇人刺去,翻著花樣,被爹當空捉住了,“我留!”
  娘亂七八糟的頭發住了飄,身子在抖,嘴唇在抖,牙齒打架。鋼蛋兒大張著嘴貼在墻上,像件倒掛的爛衣衫。爺端坐在椅子上絲毫未動。老鐘臥在八仙桌的石臺子上,敲著嗒嗒的聲響。石屋子在一頓混亂中清靜下來,飛起的灰塵在昏黃的燈光里下落。
  爺突然揮起拐棍,朝身后爹的大腿掄過去,爹雙膝跪地。爹晚上去了馬圈和瘦馬睡在一起。瘦馬沒有等到冬天就提早把馬駒生下來了,是個死的。爹把死馬駒埋在馬圈的土坡上,時常立在土坡上發呆。鋼蛋兒因此不敢再踏近馬圈一步,生怕土里的馬駒鉆出來,要鋼蛋兒償命。馬圈變得和石河水一樣靜。觸手可及的景致在寒冷中退卻了很遠,但很清晰。
  石墩村的冬天冷得結實,石頭泛著青光,叫人見了渾身生緊。石河真的住了步子,可能還是不甘心,貼著水底偷偷地流。娘的肚子光明正大地隆起來,外面冷,娘就在床上走來走去,家里沒人去打擾她。阿狗揀爺和爹不在家的時候溜進來,繼續看著娘一日鼓起一日的肚子,歡喜得直跺腳。
  娘在次年快進夏天的時候生了那個雜種。娘在西屋生產的時候,爹有點兒揪心,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直到孩子的哭聲灑了一石屋,爹的步子才停。接生婆從西屋里扭出來擠兌著翻花的眼睛,“水生,恭喜呀,生了個小子。”爹沒有進屋,立在院子里,臉上的肌肉七上八下。鋼蛋兒蹲在豬圈的食槽上,圈里的豬已經換了~茬,還是在圈里沒頭沒腦地拱。鋼蛋兒納悶爹的緊張,他恨爹走來走去的樣子,他不知道娘生自己的時候,爹是不是也是這樣焦急。鋼蛋兒懶得再想了,也不屑看那雜種,他想他若是見了,會一拳頭打死他的。
  鋼蛋兒跑到石河邊去找爺。
  “生了?”
  “生了。”
  爺嘆了口氣。石河水又流起來了,西邊的水不知繞到哪流過來,東邊的水不知繞到哪流到西邊去。就像鋼蛋兒不知不覺多了一個弟弟,他可從不承認這個弟弟,就像他當年朝著娘喊爹。
  
  五
  
  阿狗給雜種起了個名字叫“狗蛋兒”,鋼蛋兒更是氣得直敲豬食槽子,他突然覺得他是那么無能,只會拿些不會說話的東西發狠。狗蛋兒剛滿月幾天,娘就提出和爹離婚了。那天,阿狗也在。鋼蛋兒揮起拳頭朝著娘懷里的狗蛋兒直逼過去,鋼蛋兒想,打死這個雜種,這個家才不會散。阿狗已經把家折騰得烏煙瘴氣,鋼蛋兒要讓阿狗嘗嘗石家的厲害。阿狗扎著兩只胳膊擋在娘身前,像一個結實的稻草人唬著偷食的麻雀。爹把鋼蛋兒的胳膊抓住了,鋼蛋兒就變成牽在爹手里的一只雞崽兒。
  娘還沒來得及和爹離婚,阿狗就見了閻王爺。阿狗打了一輩子光棍兒,這會兒老婆孩子都全了,他興喜得不知怎樣才好。到接生婆家里謝過,和接生婆的男人喝酒到公雞報曉。石墩村的石酒可是上足了勁兒的烈,阿狗不勝酒力,喝得搖搖晃晃嘴泛白沫,他路過石河邊的時候,還在張牙舞爪地醉唱,唱著唱著一頭栽到石河里。阿狗會水,可喝了酒的阿狗如一根朽木,撲騰幾下,灌了滿肚子河水向下沉,他便躺在河里做起美夢來。
  石墩村的女人有起早洗衣的習慣。荷子嬸兒是村里石酒鋪的女人,她的男人就是祖輩釀造石酒的石番老頭的獨苗。石番老頭已近九十歲了,滿頭找不到一根黑頭發,整日躺在床上哎呦,半死不活。他也有清醒的時候,石戒窩著一把熱乎乎的酒糟湊到石番老頭的鼻子上,石番老頭便渾身打個激靈,閉著眼睛哼,“這鍋是好酒。”
  荷子不喜歡酒味兒,偏偏又嫁到了酒家,石戒從酒窖里出來,渾身散著酒氣,沖得荷子的鼻子直癢癢,荷子就沒命地打噴嚏,直打得捂著嘴吐。荷子堅持每天洗石戒的衣服,里外一套皮。
  她一大早端著木盆到石河邊洗衣服,看見一個人趴在水里,臉向下拼命地喝著石河水,衣服被水灌得鼓脹,像地頭特意塞得胖乎乎的稻草人,非人的模樣唬人的膽。荷子瞧見不是祥頭,扔了木盆撒丫子跑,邊跑邊喊:“死人啦l死人啦!”荷子的嗓子尖得像哨響,把全村男女老少的耳朵根兒犁破了。石墩村頓時從四面八方奔出一群腳,黑壓壓地覆蓋在土地上,向著石河的方向涌動。待人們七手八腳把尸體翻過來的時候,驚出一雙雙突兀的眼珠,擎在半空像一群火球,把石墩村照得通亮,石墩村上空迅速炸出長吁短嘆的大叫:“阿狗!”
  鋼蛋兒不知道有多高興,他在心里喊:“老天爺有眼。”娘癱在床梆子上號啕大哭,狗蛋兒在床上哇哇叫,她也難顧得上。黑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耷拉著尾巴跑出院子,一會兒又慌張張跑回來,跑到哪里都帶著一股亂糟糟的不安與恐慌。爹緬著薄褂袖子,褂子像層燈籠紗,貼得爹的肩骨高高凸起,像一只喪家犬囚在院落的屋角。院子里新長起一茬雞鴨,正是脆嗓子的時候,嘰嘰嘎嘎努力地叫。家里多時沒有這么熱鬧了。娘突然從床上彈起來,瞪著狐疑的眼睛躥出屋,尖尖的手指指著爹低垂的頭:“你是雜種,戲子生的雜種!”喊聲像殘斷的冰碴兒,咔嚓把時空耽擱住了。人仿佛成了木偶,雞鴨伸長脖子僵在地上,像畫在紙上的影兒。爹蜷縮的身子上半扭著顆腦袋,朝向娘的手指。他的眼睛黑洞洞的,如一汪深潭。爺的拐棍不知怎樣飛出手心,砸在娘的后背上。娘向前打了個趔趄,眼瞅著磕在石棱上。爹瘦小的身子飛過去墊在娘身下。娘爬起來把爹掀個四仰八叉,沖著墻角的石棱飛過去,被爹一胳膊彈回來。娘只剩下聲嘶力竭地號:“叫我死,叫我死。”
  娘這樣一號,雞、鴨、豬,凡是有點氣息的都活了。雞和鴨撲棱到豬圈里,和幾只塞在柵欄角的豬擠在一起。蹲在石槽上的鋼蛋兒失望極了,他希望一切都在這一刻停止該多好,不然,爺就不會死了。“爹是雜種,是戲子生的雜種!”這聲音敲擊著石墩村的每一塊石頭,叮叮當當,一塊碰一塊,傳遍山野。石墩村的人都朝著這聲音涌來,黑壓壓像天空涌起的一層黑云。
  石番老頭也強硬著被石戒哆哆嗦嗦攙來了,摘了天上的白云頂在頭頂,在黑里尤為扎眼。是啊,石番老頭是石墩村老爺爺那一輩留下來的唯一見證人。當年在石河邊等待爺最后一句話的時候,石番老頭就是人群里站立的一員。他曾用刀子樣的眼神剜爺和那個女人,死都不放過爺懷里那個嗷嗷待哺的崽子。可那崽子還是活下來了,并且又有了自己的崽子,那就是鋼蛋兒。石番老頭眼皮被眼屎粘住了,他伸出枯手,這手抖得厲害,像是在篩糠,一條條干癟的血管像爬在干骨頭上的蜈蚣,骨節格外粗壯,像是額外長出的骨刺,這骨刺將眼睛扒開針尖大的縫,盯幾眼鋼蛋兒。鋼蛋兒今年十五歲了,除了十歲那年瘋躥了個子,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后,就像剎住的疾風,再沒變長或變圓。村子里同齡的孩子,甚至小些歲數的都后來居上了,鋼蛋兒急得在豬食槽子上發瘋地跺腳,脖子抻得像只鵝也于事無補。
  石番老頭做夢都沒想過,他竟然能有作為石墩村最年長者來處理當年沒有徹頭徹尾解決的事情的機會。他躺在石戒推來的藤椅上,閉著眼,偶爾揭開條縫,人群似乎和當年一樣騷動,充斥著怒氣和殺氣。他把身子向藤椅上用力靠了靠,讓藤條隨著他的身子骨變得硬挺,這樣看起來會精神而有力度些。爹處在人群中央,像極了待審的犯人,而身邊的爺筆挺著身子,倒像是押解犯人的衙役。無數雙眼睛將這兩副身子扁得更小,像顆土渣,卻硬生生硌人的眼珠。
  “石生,還是聽你一句話。”石番老頭的空牙殼上下錯動。院子里靜得出奇,聽得見雞的胃里在消化料食。
  “去石河邊!”
  鋼蛋兒撿回爺的拐杖,跟在爺身后,他發現爺的背佝僂成一顆豆芽。怎么會呢?爺的背是鐵板的,爺是當年石墩村最棒的小伙,爺騎在馬上不用抓韁繩,靠兩條腿打在馬肚子上,馬就知道哪里該拐彎兒,哪里要照直跑。鋼蛋兒想啊想啊,黑壓壓的人群已蓋過石河邊的草叢。草叢像舉起的無數雙手,朝著爺擺手,朝著人群擺,朝著鋼蛋兒擺,朝著爹擺。它們要留下什么,又要送走什么呢?
  爺愛看石河水,石河水處處想著人,處處由著人,任人往它身上砸石頭,再罪惡,再兇狠,再嘲弄的舉動,他都收容了。爺年輕的時候愛看,老了依然愛看。看著石河水,看著石河水一遍一遍撫摸身邊的石頭,石頭變小了,變沒了。爺覺得人像極了這石頭。變小了,變沒了。可人怎么就不能放過自己?
  石番老頭被顛簸著推到石河邊,眼皮顛開了。黑壓壓的人群擋了他的視線,他朝著兒子石戒抓了兩下,石戒就被抓到他眼前。石番老頭出奇地沉靜,這樣的舉動給大家樹立了一種老者的威嚴。他只將一根枯手指朝著人群兜了一圈,人群就呼啦啦地閃開半個圈,石番老頭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圓心。石戒只看了一眼他爹的塌眼皮,幾下子,就把石番老頭擺弄成朝向正東的姿態。石番老頭看著石河水向西流,向西,他不向西看,西邊是盡頭。他看著爺說:“石生,聽你最后一句話。”爺把拐棍高高拋起,拋進石河里,石河激起高高的水花,如一朵碩大的白蓮。
  “水生是我兒!我兒!我兒!”
  爺的背挺得如鐵板,脖子梗直。面前的人群卻如一席掛秧的豌豆菜,吊在爺寬大高聳的骨架上。爺望著爹,爹望著爺,幾十年,只望這一回。石番老頭沒來得及發話,爺的眼神滑過黑漆漆的人群落在石河水柔軟的身子上,他仿佛又看到幾十年前投河的戲子,因他一句“不識”,他一輩子活在火燙的油爐上,煙熏火燎,烤得皮開肉綻,心里卻夾生著悔恨、愧疚、自責混生的毒瘤。爺挺了挺身子,他方才從胸膛里吼出一句話,像卸掉千斤重擔,這句話他早想說給爹,他一直冷冰冰地讓爹覺得自己是個孤兒。今天,爺像被釋放的囚徒,他抖起身子如一條輕松自在的游魚,一個猛子扎下去,隨著石河水向西去了。黑子來得遲了,跳進水里向西游,它追不上一心向西的爺。人群散盡,爹像一塊半截石碑,跪在石河邊。鋼蛋兒像一只狗嗚嗚地趴在河邊找爺,爺連根拐棍也沒留下。鋼蛋兒罵,石河水真他媽的無情。
  石墩村一下子死了兩個人,且是有頭有臉的傳奇人物,村子立時寂靜一片。墻根兒喜歡扎堆的人都避開話題不嚼,并不是嚼不出味道來,而是人身上味道太多經歷太多,一種味道就夠嚼上一年半載,聽了都讓人咋舌,索性沒人浪費這些時間。
  
  六
  
  石墩村里長出越來越多的石屋,青灰一片,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倒是石墩村仿佛成了連綿的石山,而石山則成了石墩村腳底的碎石子。石墩村四季分明,開春,石河水活躍起來,周圍的草便跟著陸續直起身子,由黃變綠。人在經歷了一冬的寒凍后,也抽出袖筒里的手掌,扎在外面搖擺。雞鴨就不用說了,亮開嗓門,吵吵鬧鬧。爹的話似乎也到了春天的日子,復蘇了。他在面對狗蛋兒的時候話便多一點,還帶了笑容。狗蛋兒也齜出小虎牙還給爹一堆傻笑,隨后,口水便順著嘴角流到脖子梗。爹見了,臉上的笑抻成香甜的面條,彎彎曲曲掛滿整張臉。這是令鋼蛋兒尤為惱火的。
  誰能阻止石河水流,誰能勒住時間的腳呢?誰又能拯救一個瘋子的野蠻行徑呢?鋼蛋兒一抹鼻子,橫起臉說:“我能!”鋼蛋兒真是這么想的。他覺得爹是個瘋子,其實,石墩村的人都這樣認為。娘也出奇地驚訝,以致到后來話語逐漸少起來,像是和爹換了身。
  暖和了,狗蛋兒也被拎出來,立在墻根兒下學走路。鋼蛋兒惡狠狠地盯著這個笨楚楚的小家伙,他從不覺得眼前歪歪斜斜摸墻根兒的雜種和他有什么關系。他甚至想趁他一只腳騰空的時候,給他一拳,讓他來個狗啃屎。鋼蛋兒時常想得自顧自得發笑。狗蛋兒見了立馬對著他笑。黑子不解,蹲在地上搖著尾巴掃院子,屁股后頭掃出半圓的一方領地。灰土飄起來,嗆得墻根兒底下的狗蛋兒打噴嚏,噴嚏太重,身子直晃蕩,蹲個結實的屁股敦兒,剛一咧嘴預備哭,看見鋼蛋兒歡喜得前仰后合直跺腳。不哭了,齜著牙笑開了,狗蛋兒的笑友好極了。鋼蛋兒僵住笑,突兀著眼珠,吐出半吊舌頭,溢出一臉的憤恨和厭惡。
  看架勢,狗蛋兒要朝著鋼蛋兒走來了。似乎是屁股太沉,裹著里三層外三層的棉衣棉褲,膝蓋難得打起褶,起了三下才把屁股撅起來。狗蛋兒用眼睛量了一下與鋼蛋兒的距離,甩開步子走過去,一歪一斜,像個小跛子。鋼蛋兒一溜煙躥沒了。狗蛋兒立在半路上,哇地哭開了。黑子蹭過來,用尾巴打狗蛋兒的屁股,打得狗蛋的身子一欠一欠,像是蕩秋千。
  鋼蛋兒厭惡狗蛋兒,甚至厭惡發蔫的石河水,厭惡爹朝著狗蛋兒露出的笑,讓雜種快活地活在家里,厭惡娘護狗蛋兒的短,狗蛋兒就會露出虎牙,擠滿臉的笑讓他看。他要想盡一切辦法阻止這些厭惡繼續發酵。
  爹也有失手的時候。狗蛋兒湊在爹腚后,一定要跟去馬圈瞧一瞧。娘不放心,一個和野漢子生的種在自家男人的手里會怎樣。娘放長了復雜的視線,恨不得直盯到馬圈。她差著鋼蛋兒跟著爹,走到哪跟到哪。鋼蛋兒喜歡做這,像個偵探或者便衣警察。狗蛋兒是騎在爹的脖子上去的,一路上嘟著嘴,泛著泡沫,像是騎大馬,歡喜得兩條腿在爹的前胸踢蹬。爹嘴里發出:“駕!駕!”一直到瘦馬的跟前才住嘴。
  狗蛋兒和瘦馬一點都不帶生,蹲在瘦馬的身子邊用手捋它的毛,摸它的耳朵,摸一下,瘦馬舒服地閉一下眼睛,再摸一下,瘦馬瞇起眼睛笑吟吟地瞅狗蛋兒紅得像猴屁股的臉。鋼蛋兒遠遠立在柵欄邊痛恨瘦馬,瘦馬竟然舒服地趴在原地享受,它不覺得狗蛋兒是個混蛋,是個雜種。爹邊拾草料邊給狗蛋兒講瘦馬的故事,狗蛋兒好像在聽,又好像什么也沒聽懂,時不時自顧摸馬的鼻子,瘦馬的大鼻孔一張一合,狗蛋兒很稀罕,手指頭伸進去。瘦馬撲哧撲哧縮著鼻子,卜楞起腦袋,前蹄向前一伸,把狗蛋兒當成了糞蛋兒踢出去,狗蛋兒歪在柵欄邊發蒙,好一會兒緩上氣來,哇地哭起來。
  鋼蛋兒朝嘰哩畦啦亂叫的狗蛋兒狠狠瞥了幾眼,嘴角揚出一縷笑,陰陽怪氣地把整張臉拉得七長八短,一溜煙不見了蹤影。馬圈周圍生著平穩的石頭,擋不住這號哭,跌跌滾滾爬到娘的耳朵里。爹把狗蛋兒抱在懷里,摸他的頭,“摸摸頭,嚇不著,我打,我打。”爹裝出打瘦馬的樣子,手在地上拍打。狗蛋兒不依不饒,哭得更兇。爹手足無措,抱著狗蛋兒在馬圈外面一圈一圈地兜。
  娘罵著沖來了,“早該猜到,猜到的,你沒安好心,想滅了這種不是。”
  唾沫星子噴得爹睜不開眼睛,懷里的狗蛋兒已經被娘一把掠過去,呸!呸!朝爹吐了幾口。抱著狗蛋兒風一樣卷走了。一會兒的工夫又卷土重來,踢開馬圈的柵欄門,沖著馬的肚子狠踢。爹咆哮起來,把娘甩到一邊,身材高大的娘竟被甩了個趔趄,堆在草鋪上亂踢,“摔呀,摔呀,摔死我就得了你的意。”爹蜷縮成一小撮,護在瘦馬的肚子邊。
  家里悶下來,連雞鴨也乖巧地待在圈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黑子不管不顧,湊到狗蛋兒的身邊搖尾巴。鋼蛋兒習慣了這悶,他還在為小雜種挨馬踢的事情竊喜。狗蛋兒可煩這悶,左三圈右三圈找爹,爹常給他笑臉,不急不躁,像溫厚的石河水。悶透頂了,狗蛋兒就咕嚕著嗓子滿院子喊:“逮(爹),逮(爹)。”他的舌頭堅硬地躺在嘴里,發出烏鴉一樣的聒噪聲。爹聽了這聒噪聲面露喜色,有時偷偷帶狗蛋兒去石河邊看流動的石河水。鋼蛋兒就在背后翻著眼珠罵:“瘋子!”爹越來越瘋了,瘋得沒邊沒沿。鋼蛋兒在心里罵,腳底下早把一塊尖利的小石頭碾到土里面。
  石墩村年年要從山上下些石頭,修補或者翻蓋石房。今年雨勤,沒得空上山,人便縮在屋子里望山口,望著,望著,山口處就白茫茫的一片,像蓋著雪白的棉絮。接著,半山腰,山尖,山連著山,石河,石房全生了白,連石河邊破爛不堪的半間石吊屋也蓋了白。石吊屋的原貌和石墩村的石房是一模一樣的,當年爺和女人的故事就藏在里面。不僅如此,石吊屋藏過很多野貓野狗的,還有零星的過路人。也就是說石吊屋不是專屬哪一個人的,自然沒有人實心看管。風啊雨啊,也就尤為肆虐些。石吊屋半邊身子癱下去,留了半邊,零星的過路人,野貓野狗的就在這半邊藏著。石墩村的人管半邊稱“半吊”,石吊屋的名字也就應運而生了。
  狗蛋兒指著到處的白,“斑(白)!斑(白)!”身子就不老實起來。白雪攜了寒冷的冬席卷了石墩村,鋼蛋兒縮在屋角,朝歡實的狗蛋兒翻白眼,狗蛋兒就叫得越兇,“斑(白)!斑(白)!”鋼蛋兒踢翻了黑子的飯碗,屋里面就丁零當啷響成一大片。鋼蛋兒無法與這個雜種待在一起,推門去了bwsTzYo+4xz3mxATL5TQlbB/Zr59cZKuyZBwzesFT4g=馬圈。
  冬冷,石墩村沒人在外邊溜達占凍的便宜。一眼望去,雞鴨豬狗圈都是空的一樣,它們聰明地縮成一個球,擠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爹的馬圈卻也是空的,一席草鋪攤在地上。鋼蛋兒伸手摸了摸,溫的,定是爹才牽著瘦馬去了石河邊。爹五冬六夏都要牽著瘦馬去石河邊溜達一會兒,瘦馬也習慣了,一日不去就會在馬棚里叩響它的蹄子,將圈里刨出一堆土坑。鋼蛋兒又順著去了石河,石河邊瘦馬像一副骨架子扎在那兒,鋼蛋兒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肩胛,高高挑挑的。
  爹喊:“醒醒,醒醒。”鋼蛋兒轉著圈找聲音。爹又喊:“醒醒,醒醒。”鋼蛋兒鉆到馬肚子底下瞅,石河水~動也不動。
  鋼蛋兒看見爹蹲在石吊屋里,撥弄著一個死女人,女人臉色慘白,比雪要白出幾分。嘴唇紫黑,身子硬邦邦的像塊石頭。他撒丫子就跑,邊跑邊喊:“死人!死人!”石墩村的活人便被死人喚了來。黑糊糊一片,前腳尖踩著后腳跟兒,像一團黑旋風刮得雪滿地里跟著跑。
  石酒窖的石戒散著一身酒氣,說:“哪里來的女人,水生。”
  爹說:“醒醒,醒醒。”
  石戒道:“石墩村可是介意這的。”
  爹說:“醒醒,醒醒。”
  人群開水鍋樣咕嘟咕嘟冒白沫。
  “讓瘦馬拉到山口的墳地去。”
  “別留在石墩村過夜,不清不楚。”
  “埋了,埋了,眼不見為好。”
  石墩村對突如其來的陌生女人是很警覺的,一個個虎視眈眈地望著爹。他們在爹身后圍了個圓弧,這圓弧越縮越小,上空突兀著一層奇形怪狀的腦袋。突然,人群里有人擰了把清鼻涕,甩在女人跟前,“雜種!”
  “水生,哪來的女人。”
  爹的臉貼在女人的臉上,“醒醒,醒醒。”
  爹扒了破棉襖蓋在女人身上,握緊女人的手,女人的手指尖輕微顫了顫。
  爹吼了聲:“讓開!”
  一貓身,把女人抱起,人群里閃出一條縫,一直通到石河邊的瘦馬身邊。幾個硬膀子男人堵住縫隙,黑紅著臉,像閻王殿里的鬼,“要留要走,輪不到你水生一個人定奪。”
  爹臉膛火紅:“這是一條命,人命!”
  “人命!”
  “人命!”
  爹做了一件石墩村全村人都不敢出頭的事情。周遭的人仿若成了石像,僵直了眼睛,也僵直了身子。爹的身子越顛越高,越顛越龐大,成了堅挺的石墩山。山下丟著一群黑黑的糞蛋兒,翹首瞻望。
  
  七
  
  回到家,爹在院子里灌了一大桶雪,給女人搓腳,搓手。爹脫女人的衣服時,娘指著爹的脊梁喊:“你敢在家里脫女人,染了屋子,我就死給你看。”爹幾下子把女人的衣服脫了,動作利落,捧起雪在女人的身子上搓。狗蛋兒張大了嘴,眼眶耷拉,他搞不清爹在急急地做什么,嘴里喊:“娘!娘!爹!爹!”娘像順手拔了一棵枯草棒,把狗蛋兒掠過去,塞在懷里,扭出屋門。門是被甩上的,石墻縫里掉了些石渣。
  鋼蛋兒傻了眼,爹瘦小的身子在光溜溜的女人身邊快速地抖,似乎眼前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斷線的木偶。上下左右,擦,擦,擦,像是在擦土豆皮。鋼蛋兒從沒見過女人的身子,是那樣白,像雪,在爹的手里一下下由板硬變得柔軟。鋼蛋兒緊張地滾動了幾下喉結,狠狠咽下口吐沫,舌頭就成了一條吊在嘴里的干咸魚。他搞不清自己為何會緊張地渾身發抖,血液像脫韁的野馬在身體里奔騰。
  爹說:“再提點兒雪來。”
  鋼蛋兒沒動。
  爹吼:“雪!”
  鋼蛋兒嚇醒了,提起鐵桶躥到院子里,捧了幾捧雪塞在桶里。他不認為那是爹,而是個十足的瘋子,石墩村可不容瘋子啊。提進屋的時候,女人身上已經蓋了半截被子,爹接著在半遮的被團邊抖,擦!擦!擦!一遍下來,爹滿身是汗,頭發像水洗過,蹲在床邊喘粗氣。鋼蛋兒收緊了腿腳立在一邊,一動也不動。女人已經全身蓋上了被子,只露顆腦袋,她的嘴唇不再紫黑,泛起紅潤,臉也沒有先前那么白,一副活人的樣子。
  爹對鋼蛋兒說:“瞅著點兒,有動靜叫我。”
  鋼蛋兒狠狠點頭,這些年,他第一次沖著爹點頭。爹去了灶房,呼哧呼哧拉起風箱,溫暖的煙便順著煙囪爬上石墩村的上空。溫暖也爬了鋼蛋兒一身,爬得周身火熱,沸騰的血液里爬了一個字眼:爹。鋼蛋兒低著腦袋在想,想剛才的爹。
  “咳!咳!”女人鼻子里發出兩聲,把鋼蛋兒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腦袋躥出去,如一只驚破膽的老鼠。他沖著爹喊,他打了個嗝,嘴差點跑了風,差點喊出那個字,可他偏偏止住了,“醒了,醒了。”
  爹伸手到空空的雞蛋盒子里抓,抓出兩雞蛋,再抓抓,沒什么了。提了壺開水和一只粗瓷碗,給女人沖了碗雞蛋水。雞蛋開了黃黃的花浮在水面上,很鮮艷,也很吊鋼蛋兒的胃口。鋼蛋兒是看著女人倚在爹的半個肩膀上一口一口喝下去的,精神就一點一點在女人的臉上長出來。
  女人動了動嘴唇:“謝,謝,大哥。”
  爹什么也沒說,出了門,去了馬圈。外面的天已經黑下來,把整個村子罩成塊黑石頭,村子和山就融為一體了。屋子里的燈點著了,娘才抱著狗蛋兒回來。狗蛋兒已經被凍得木訥,兩片紅紅的圓暈綻開在臉上,進了屋子,臉蛋就開始發癢,狗蛋兒就操著裂巴巴的小手在臉上亂抓。娘看見桌子上的粗瓷碗,一瞥黃色的雞蛋星掛在碗邊,她的氣就涌上來了,胸脯跌宕起伏。她抓起碗朝地上摔下去,啪唧!哐當!家里能摔出點響動的東西,在今后的一段日子里都難逃劫數了。
  女人在第二天就要離開。作揖,下跪,磕頭,種種方式謝爹。爹堅決不允。娘蓬亂著頭發,“滾!滾!”哐當!一只海碗從屋子里飛出來,在地上粉身碎骨。
  女人確也沒有什么去處,冬天把一切活動都封鎖了。爹想了個法子,他把馬圈的一層草鋪搬到石吊屋,又將自己的一床黑棉被抱過去,提了破盆子,塞些木塊,生了火。女人暫時安頓下,爹便放心了。爹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女人在一旁怔著,眼睛里時刻泛出亮晶晶的光。石墩村的人眼睜睜看著爹的一舉一動,他們生出了一大堆憤恨,足足能塞滿這間石吊屋。他們可是吊著心的,他們都說爹怕是第二個爺。
  爹什么也聽不到,除了每天去馬圈,又多了個去處。每頓省下玉米餅子給女人吃,女人從不吃下全部,留下一半給爹。女人說:“大哥,你吃。”爹搖頭。女人說:“大哥,我干凈。”爹看了一眼女人,低著頭走了。
  三九天石吊屋成了冰窖。盆子里的火縮著腦袋一顫一顫,只剩下火星,嗖地一閃身子就飛成了灰。女人堆在石吊屋里哆嗦,干白的嘴唇泛著紫黑。爹掂著玉米餅子進屋,黑糊糊的屋子里就剩女人的一對眼珠,躲在被子角僵著。
  女人說:“大,大哥,冷。”
  爹蹲在火盆邊兒翻拾火炭,火炭已經周身發黑,難得尋到點亮星了。爹繼續翻,塞了把干草。女人的腦袋已經嵌到爹的肩膀上。
  女人說:“太,太,冷。”
  爹嚇得躥起來,“冷,生火,這就生。”
  女人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爹傻了,把女人塞在被子里,扒下自己的破棉襖裹緊女人的身子。地上便生出個瑟瑟發抖的乞丐,穿洞的秋衣嗖嗖進冷風,右胳膊一節袖筒不知去向,裸出半截。渾身被揉搓成數不清的褶子,橫的、豎的、斜躺著的,糾纏在一起。爹的牙開始打架了,咯吱,咯吱。爹盯著女人的手指,多時沒有動靜。他做了個大膽的舉動:鉆進被窩,把女人摟住。女人確像塊冰坨子,冷,硬。爹的身子用不了多時也要成了冰。火盆子的星點全熄了,屋子里黑透。石吊屋外的冷風打起呼嘯,撞著破門,呼地一下子鉆進一股,撲得火盆里的灰散落一地。
  爹顫,顫,聽到石河水潺潺,潺潺,充滿生命的韻律。他看到石河邊的爺,爺沖著他笑,帶著春天的溫暖。爹渾身打個激靈,他拍拍女人,“醒醒,磨醒。”女人睡熟了一樣,僵著嘴,蹙著眉。爹摸到女人的手,像只冷凍的雞爪,沒有絲毫活著的氣息。爹又做出一個大膽的舉動:脫光了自己和女人的衣服,緊緊摟在一起。爹確信自己懷里摟的是個女人,女人的身子細膩滑潤,像魚的身子。爹記不得什么時候摟過這樣的身子,那是一個男人摟住這樣的身子。爹湊湊身子,摟緊,摟緊。那一夜,爹成了石吊屋的主人。
  女人對爹是懷著萬分感激的。女人的眼睛會說話。女人說:“大哥,你是俺的恩人,俺不忘。”女人又說:“俺是東邊葛溜山的,俺干凈,俺……”
  爹起身走了。在爹看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和一個好人抑或是頂普通的人的命是一樣的。比如戲子,再比如血腥的山寨王。人總該起源于那么一點點善。
  家里越冬的柴草被爹摟得所剩無幾,娘每天摟著狗蛋兒避在被窩里,牙關緊咬,“雜種,想凍死,凍死我。”摟一摟狗蛋兒,“雜種,摟了柴草,養雜種。”再摟一摟狗蛋兒,“雜種,雜種,雜種……”娘就這樣念叨,念叨,把寒冷的冬天念走了。
  爹照例每日給女人送飯,生火。爹是快樂的,他把給狗蛋兒的笑也給了女人。鋼蛋兒一點都不憤恨。有時候,他也會莫名其妙地闖進石吊屋,給女人送些柴草。鋼蛋兒發覺他也一日日快樂起來。女人高興得直打嗝,后來嘔吐,黃嚷嚷的玉米餅子吐得東一窩,西一窩。鋼蛋兒好似看見當年的娘。鋼蛋兒慌了,怒了,他甚至懷揣了把利落的刀子,可爹不慌。
  天轉暖的時候,女人常到河邊洗衣,有時偷件爹的衣洗了去,晾在石河邊的草叢里。爹一穿上,帶回家一身青草味兒。娘鼻子靈敏得像一只貓,她就把爹脫下的破棉襖扔到院子里,“拿去,讓女鬼洗了。”爹從不和娘打嘴,拎起棉衣在院子里洗開了。娘立在窗戶縫里瞧,她多希望爹能和她打一嘴。
  女人吐得兇了,石墩村的人都聽到了,娘自然也昕到了。聽到又有何關系呢?就像石吊屋周圍的草,沒有人能阻止它年年發綠。女人立在草叢里像一朵花,粗黑的麻花辮子扭在身子前,長過肚皮。一雙眼睛汪著水,像石河水似的涓涓地流,清澈,透明。她捂著嘴盡情地嘔吐,嘔一會兒,憋得臉通紅,像雞冠花,她就低首朝自己笑笑。
  誰說女人的嘔吐和這個世界沒有關系,和石墩村沒有關系,和娘沒有關系呢?石墩村的人和石頭把爹扁成粉末,粉末卻又迷人的眼睛,人也就不容得這粉末了。石墩村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很稀奇的?難說。因為這是石墩村的人,而爹是雜種,流著戲子的血。鋼蛋兒也因為女人的嘔吐,再沒去過石吊屋,他不想見到娘,同樣不想見到爹。他順著石河水向西看,西邊那么遙遠,那么陌生,他倒生出些向西的念頭。
  娘尤為惱火,她絕不容這樣的事發生在她的家里,她至今看見狗蛋兒都時常想起阿狗。黑子也因此獨身至今。黑子對娘生出過憤恨,它愛上村里的阿花的時候,它高興死了,整天搖著尾巴在院子里走動,娘不喜歡看到別人高興,尤其是在自己悲哀的時候。一根木棒便飛到黑子的屁股上,黑子嚎叫了幾聲,回頭看見娘正指著自己,“滾,讓你再笑,再歡喜。”黑子躥出院子去找阿花了。
  最近,娘出屋的時間少一些,因為狗蛋兒病了,像一掛臭豬腸吊在娘的懷里,纏著娘寸步不離。黑子約了阿花到自己的窩里瞧一瞧。黑子的窩不算華麗,但阿花很知足。和黑子在窩里聊天,聊著聊著就激動起來,黑子和阿花就做起那事來。黑子終于如愿了,趴在阿花的屁股上,攢足力氣一拱一拱,還低著嗓子:“阿花,舒服嗎?”阿花細聲細語地呢喃。黑子更起勁兒了,阿花就舒服地叫起來。
  爹在灶房里摟草,聽得見,但他裝作聽不見。娘和黑子的窩只一窗之隔,娘的眼睛尖厲起來,泛著火紅的光,順手摸了把墻邊兒的鐵锨,照直朝黑子去了。
  黑子和阿花是多么幸福啊!
  娘把所有的憤恨和怨氣傾注在這把鐵锨上,結結實實糊在黑子和阿花的背上,如飛起的連環拳。沖天的嘶叫劃破了天空,雞鴨也亮起嗓子揮起翅膀朝著天上飛,撲棱撲棱,飛到半空又下餃子樣紛紛落鍋。黑子從阿花的身上下來,打了個趔趄,和阿花的屁股緊緊吸在一起,分不開。娘就狠狠掄在黑子和阿花的屁股上。
  “雜種,讓你作賤,作賤!”娘朝著灶房喊。
  娘近乎瘋掉了。鐵锨把掄斷了,又抓著手里的半截木把砸過去。
  爹大吼:“住手,畜生!”
  娘一下子怔住了,“畜生”像一把利箭插在心口,她活了半輩子,身上一直背著這口沉甸甸的黑鍋,她已經不在乎了,揚起的木把停在半空,仿佛一切被戛然切斷了。只有阿花和黑子的屁股中間流出的血,滴答!滴答!阿花瘸了,被黑子一點一點倒拖出院子,屁股始終沒有分開。娘醒了似的,揮起半截木把追著打,爹奪過木把,卻被娘一拳擊中了眼睛,天便混濁起來。
  
  七
  
  石墩村還是蠻令人揪心的,瘦骨嶙峋的石頭,裹得村子透不出氣來,更不允村外的氣流進去。所以,石墩村總是一副孤獨的樣子。瘦馬孤零零待在馬圈里,唯一聽到爹的聲音,耳朵才前后歪一歪。其實,石墩村的馬并不見得少。黑子也走了,帶著阿花。它臨走前回家了一趟,就站在空落的院門口,一聲也沒吭。鋼蛋兒的耳朵里只灌了女人哇哇的嘔吐聲,對于這,鋼蛋兒是帶著尖厲刻薄的情緒的。
  到了秋天,石墩村周圍的石山都變黃了。偶爾之間,還會有火紅的一簇,人都稱這種草為“黑星星”,小孩子喜歡采了一粒粒塞在嘴里,酸酸甜甜,染得舌頭、嘴唇、牙齒都紅彤彤的。它墜了沉甸甸的紅果子在山間,左一兜,右一兜。這樣一來,更讓人揪心。女人的肚子兜了個圓滾滾的大西瓜,裸著紅色的肚兜。爹有時給女人捎去幾個綠綠的野菜團,女人大口地吃,還說:“好吃!好吃!”剩一個托在手心,遞給爹。爹咽了口唾沫囫圇吞掉了。
  這個女人一定也是瘋了。她竟要挾爹帶著她去見娘,爹不語。女人說:“一定要見。”爹露出孩童般懵懂的眼神。“那你身子不便,待在這兒。”一會兒的工夫,娘就出現在石吊屋的門口。娘也孤獨壞了,正想找個打嘴的熱鬧熱鬧,女人偏偏自找上門。女人對爹說:“大哥,我和姐到屋外說些話。”
  爹點點頭,隨又搖了搖。石吊屋的門就搖搖晃晃把娘和女人隔在門外了。爹的心被高高吊在嗓子眼,她曉得自己的女人。在石吊屋里一圈一圈地轉,像驢碾磨。鋼蛋兒的心也是揪著的,和爹不同,他對女人和娘之間會發生什么并不關心,他關心即將落地的另一個雜種。他關心本就不在心里的爹。更為遠遠地退去了。爹的耳朵豎得直挺挺的,像瘦馬高高豎起的毛耳朵,前后忽搭。門外沒有什么聲音,靜得讓人發毛。
  吱扭l石吊屋的門開了。女人進了石吊屋,娘立在門外,她眼睛里的尖利一掃而光,帶著只有女人才能讀懂女人的溫柔的眼神,從女人的身上移到爹的那只壞眼上。后來,爹就跟在娘的身后回家了。
  女人是在石吊屋里生下那個雜種的。那天,天好晴,一片白云都沒有,瓦藍瓦藍。女人生產的時候,娘也趕來了,像一個老到的接生婆有條不紊地指使爹做這做那。女人的喊叫把半間石吊屋子又震癱了半間。石吊屋只剩一人寬的半間立在那。女人丟了一整條命生下孩子,她剩一絲氣息的時候,塞在娘手里一塊銀墜子,是塊長命鎖,鎖上寫著:良氏。女人走了,帶著一身的謎走了。鋼蛋兒家多了一張嘴,姓良,名外生。
  石墩村的人都夸爹“聰明”,為雜種起了外姓,遮自己的丑。娘卻再沒有摔打家什,把狗蛋兒塞在爹懷里,給外生煮甜糊糊粥,外生一生下來就愛喝甜糊糊粥,喝得鼓脹著肚子。爹終于從笨拙的臉上現出了一絲笑給娘。
  鋼蛋兒十八歲了。他又多了一個雜種弟弟,家里到處是尿騷味兒,尿布掛得琳瑯滿目,爹和娘說話見不到臉,要隔著尿布聽音,爹說:“糊糊面磨好了放在石甕里。”娘回:“外生剛吃飽了,睡得香。”狗蛋兒步子走的穩妥,不定時偷偷立在鋼蛋兒身后,歪著頭不做聲,盯著鋼蛋兒緊皺的眉頭,這眉頭隨著屋子里掛起的尿布及散發的氣味迅速簇擁又拉開。沒幾天,狗蛋兒的眉頭上也長出了一個會伸縮的肉疙瘩。娘虎視眈眈地盯著狗蛋兒抽動的眉毛,像個馬戲團的小丑,心里卻對準了鋼蛋兒,“天天跟著他不學好。”娘用力在狗蛋兒的臉蛋上扭了一把,狗蛋兒哇叫聲臉上現了一撮紅。鋼蛋兒甩門而出,抖落了屋子里一連串飄浮的尿布。娘的聲音在屋子里乍起,接著是狗蛋兒在地上打滾號哭。爹正低著頭從院門外進來,和鋼蛋兒撞個滿懷,爹還是那股悶聲,“慢著點。”鋼蛋兒和爹一樣低著頭逃出院門。石河邊僅剩的半吊屋斜傾在地上,像個病弱殘喘的老頭。這么一吊破屋子,卻藏過他家兩輩人。他向西看,向西走。他聽人說西邊有個部隊。
  十八歲這年秋天,鋼蛋兒去西邊當兵的早上,石河水是沉默的。就像他爹站在石墩村口,朝陽在他身上刷了層銅黃,爹就成了立在村口的碑。
  鋼蛋兒說:“不許再送。”回頭遞了束狠呼呼的眼神,抻直了脖頸,一直向西走,沒有再回頭。
  爹回到院子里看著狗蛋兒和外生,一句話都沒有,只在嘴邊飄起煙圈兒。是的,鋼蛋兒當兵離開石墩村的當天,爹就吸煙了。他瞅著雞圈里耷拉翅膀的雞崽,揚翻著身子癱在軟土上,斜靠著母雞。母雞也是揚翻著身子。它們不言不語,就那么靜靜地靠著。太陽把它們的身子照得懶懶的,像酥了骨頭。母雞時不時伸嘴揪揪雞崽的翅膀,雞崽兒眼皮不抬,朝母雞靠靠,再靠靠。爹瞅著瞅著就會流下淚來。這些都是很久后從娘那里得知的。
  狗蛋兒常伸手摸外生的臉蛋兒,圓團團的,又白又細膩,像只剝了皮的熟雞蛋兒。狗蛋兒真想啃一口,摸摸,再摸摸。外生就讓他摸,還咯咯齜著禿牙床嬉笑。娘給外生蒸了雞蛋羹,外生很能吃,~勺一勺吃個精光。碗一空就是狗蛋兒的了,狗蛋兒伸出紅彤彤的小舌頭,把頭埋進碗里,一遍一遍地涮。外生見了,嘴里又流出哈喇子。
  爹還是要上山下石頭,娘在山下的斜坡上懷抱著外生,狗蛋兒乖乖跟在身邊,牽著瘦馬。他們齊仰著頭,看山上的爹。爹瞅了一眼山下,沖足了勁兒把緊油繩,抬起石頭,喊起號子:“吼嗨!吼嗨!”爹的一邊油繩是歪斜的,爹就踮起腳尖挺直腰板。
  鋼蛋兒在當兵半年后,才給家里寄了封信,還有一張穿著軍裝的黑白照片。信被送到石戒家里,石戒差荷子去送信。爹攥著照片在太陽底下左看右看,手一遍一遍摸鋼蛋兒的臉。
  荷子說:“聽說外面的人都用叮鈴叮鈴的那玩藝兒,放在耳朵邊就能聽到人說話,跟站在身邊一樣。”
  爹歪著腦袋,好像耳朵就真個貼在上面了,就聽到鋼蛋兒說話了。
  爹急著嚷:“那是么玩藝兒?么?”
  荷子就收失了嘴:“叮鈴,叮鈴,叮鈴……”
  爹也叮鈴,叮鈴,叮鈴……
  荷子突然大叫,“想起來了,叫,叫電話。”
  爹脖子抻出一截,脖子上鼓起幾根筋,像盤踞條小蛇。爹一說話,小蛇就動一下身子,如真的一樣。
  爹問:“電話?電話長么樣?好使?”
  荷子就像個先知樣在爹面前比畫,爹的一只眼睛跟不上步子,發急地吼:“慢著,慢著。”
  荷子一甩手,“就像個木匣子,蓋兒上鑲著一個個圓疙瘩,疙瘩上印著字,就按那些字,就成。”
  爹聽了荷子的,再沒吱一聲。慌里慌張地伸著手指頭把信抽出來,紙上的字活蹦亂跳,都張著嘴搶著和爹說話。爹看不懂,可他對著娘喊:“鋼蛋兒說話哩,說話哩。”娘把腦袋擠到爹前面,只看見紙上爬著一些黑虱子似的字。娘也歡喜地喊:“鋼蛋兒說話哩。”
  荷子出了家門沒多時,爹又小跑著到石戒家,石戒是村里認字最多的人。石戒坐在椅子上開始讀信,爹端坐在石戒對面的椅子上,板板正正,像是小學生在聽課。他把雙手規規矩矩扣在雙腿上,腰板挺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石戒翻動的嘴,生怕一不留神丟了個字。
  石戒念:“點,點。”爹大睜著一只眼問:“鋼蛋兒說點,點什么意思?”石戒就把信展在爹眼前,爹看到第一行寫著“:”。石戒說:“這該是叫你和嫂子的。”爹心里偷著喜,準是這小子不會寫這字,用個點,點。石戒一字一頓地讀:“我在這里很好,吃的睡的都好……”石戒一路讀下來,沒見個爹和娘的字眼兒。石戒說,“鋼蛋兒這小子滑頭,沒個實心字。”爹掂著信,“鋼蛋兒心里有,心里有。”
  爹回到家,又原原本本給娘讀了一遍。爹坐在椅子上,讓娘坐在正對面。爹讀信的時候,不用看信紙,他就看著娘說,幾乎只字未落。爹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娘說:“不說了,不說了,我都知道。”向懷里掂了掂外生,外生就往外躥一躥。狗蛋兒擠在爹身邊聽,聽罷便和外生搶起照片來,唧唧嘎嘎,像兩只爭吃的鴨子。外生在娘懷里往外躥,就剩兩只腳丫被娘牢牢捉住,騰空著身子去夠狗蛋兒手里的照片。鋼蛋兒沒有想到,石墩村還有這么多想念他的人。娘掠過照片遞給爹,一手攜起外生,一手拽著狗蛋兒去了灶房。
  娘說:“今兒呀,鋼蛋兒回了,咱做野菜團。”兩只鴨子便一左一右嘎嘎地叫起來。爹把照片仔仔細細鑲在鏡框里,掛在屋子里顯眼的地方。進屋能看到,吃飯能看到,睡覺能看到,這樣,鋼蛋兒又似活生生地在身邊了。狗蛋兒圍著桌子轉圈,桌子上的野菜團又被陽光鑲了金邊,成了金蛋蛋。
  狗蛋兒低著眼球問:“爹,我能吃一個?”
  外生的嘴里已經嚼得流出了黃油,狗蛋兒饞得直梗脖子。
  爹說:“狗蛋兒,等等。”
  爹的一只眼睛就緊緊盯著鋼蛋兒的照片,黑白色里,鋼蛋兒還是那副倔勁兒。一身軍裝,一頂軍帽,瘦巴結實的身子骨,和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那雙大眼睛,比爹的還要亮,還要雙。爹瞅了一會兒,又在祖宗面前磕了頭,狗蛋兒也隨著爹磕了頭,爹笑,狗蛋兒也笑,爹還笑,狗蛋兒有點毛。
  爹說:“鋼蛋兒要是在眼前啊,金蛋蛋早就缺一塊嘍。”狗蛋兒伸手捉了一個金蛋蛋,塞在嘴里。狗蛋兒對著外生說:“鋼蛋兒經常來信就好了。”外生眨巴眨巴眼。“那樣我們就能常吃金蛋蛋了。”外生歡喜地在娘懷里抻著脖頸咯咯笑,手前后忽搭,像一只要下蛋的小公雞。娘不再喝酒了,桌子上擺著一個白色的酒盅,飄著石酒的香味兒。爹一仰頭,酒就不見了,屋子里就發出吱吱的響聲。爹把酒吸得很干凈,很干凈,然后像放下一件心事樣松開嘴,一小股酒香就從爹的嘴里跑出來。爹從不喝酒,從鋼蛋兒這封信到來之后,便開始了。
  
  八
  
  一大早,爹鉆到雞窩里,提了只蘆花雞去了石戒家。爹要石戒給鋼蛋兒寫封回信。石戒左右瞅了瞅這只標致的蘆花雞,正是下蛋的旺季。
  石戒說:“好!”
  爹就歡喜地把雞捆在了石戒家的雞圈里。爹說:“鋼蛋兒,家里一切都好,勿掛念。在部隊里好好學,好好練,專心致志做出好成績來,為咱老石家爭光,為咱石墩村爭光……”石戒擱筆之時,瞅著眼前又瘦又矮的父親,“水生,別讓蘆花雞著了生窩子,驚了,可就不下蛋啦。”爹點著頭,“哎,哎。”拎著蘆花雞回了家。
  狗蛋兒和外生一直盼望著鋼蛋兒的來信,來了信,又可以吃金蛋蛋了。外生歪歪斜斜會走路的時候,狗蛋兒就領著外生,一天一趟,去石戒家等信。去的久了,狗蛋兒和外生在院子外一站,眼巴巴看著院子里,荷子或者石戒便隔著柵欄揮揮手,喊一聲:“沒來。”狗蛋兒和外生還是站著不動,荷子便再喊一聲:“興許明兒能來。”狗蛋兒和外生臉上長出希望來,領著手回家了。
  回到家,狗蛋兒就對爹說:“荷子說了,明兒興許來。”爹的一只眼就亮一亮。次日,爹就會起得格外早,牽著瘦馬到石墩村的山根、石河邊轉。身邊再熟悉不過的山和水,爹也還是經常去看看。爹說:“人哪,越是眼皮底下的人事兒,越是看不懂。”就像石墩村的石頭,祖祖輩輩,遍地是,可誰又能真的了解石頭呢?說不準,這石頭倒把人看得清清楚楚了。石河水流,日子也流啊!
  鋼蛋兒在部隊里朝九晚五地學習,他識不得幾個字,原先也是跟著爺學了芝麻粒那么一點字。鋼蛋兒就下大工夫,大氣力,爬著滾著學。不久,鋼蛋兒的鼻梁上架起了一副眼鏡,干巴脆酥的塑料框,眼鏡片是戰友用罷了退下來的,經鋼蛋兒這么一折騰,還真成了一副像樣的物件。戰友們說,“鋼蛋兒帶著眼鏡的樣子文縐縐的,頂俊。”
  爹在村子里左逛右逛,牽著瘦馬,楞生生把三年多的時間逛得沒了蹤影。三年,爹的煙酒量見長,鬢角扎了幾撮白,爹對著鏡子拔,沒成想,這白越拔越瘋長。爹的背卻不駝,直溜溜地挺著。爹每個月給鋼蛋兒去封信,鋼蛋兒的布書包里塞了一大摞。每一篇都把活脫脫的石礅村的事講給鋼蛋兒,最后再墜上幾句話:“家里一切都好,勿掛念,專心學,專心練,做出好成績來,給咱老石家爭光,給咱石墩村爭光……”
  石墩村祖祖輩輩蓋石房,人就繼續在山上下石頭。爹瘦矮的身子一顛一顛,成為石山上的一道風景。冬日的一個早上,爹蜷縮在床上沒有起。狗蛋兒和外生追到床邊唧唧喳喳叫:“爹,起床,太陽曬屁股了。”爹在被子里縮成個團,“嗯,就起,就起。”狗蛋兒和外生就蹦蹦跶跶去灶房里喚娘,“娘,爹就起,爹真懶。”
  娘繼續拉風箱,灶房里飄出玉米餅子的香甜。爹聞不到,也沒有起。娘見爹的臉慘白,額頭爬滿黃豆粒大的汗珠,拳頭頂在左胸下,娘的喊聲就變成哭腔了。“狗蛋兒,去,去叫村結巴。”狗蛋兒撒腿慌溜溜地朝結巴家去了。外生擠在娘身邊,只會一遍一遍地叫:“娘,娘……”
  村結巴是石墩村的赤腳醫生,他只會中醫,替人把把脈,開個野菜根似的湯藥。一年四季,背著簍筐到石頭縫里挖野菜根。只有寒凍的時候山上不見他的影子,他又躲在家里熬藥湯。無論到哪,渾身的湯藥味兒。結巴說:“香,啊,香,香不?”狗蛋兒撞開結巴家的門時,結巴正腦袋貼在湯藥鍋上,鼻子一抽一抽。結巴被狗蛋兒嚇了一跳,更結巴了。
  “狗,狗,蛋,狗蛋兒么?”
  狗蛋兒扎著兩胳膊,急得也結巴起來,“爹,爹,爹不行了。”
  結巴關了火,上了門銷,和狗蛋兒朝家里跑。狗蛋兒在后面累得直伸舌頭,結巴已經沒影了。結巴為爹把了脈,開了幾副湯藥。又把娘支開一邊,嘀里咕嚕了好一陣子。屋子里寂靜,狗蛋兒和外生守在爹身邊,爹大口喘氣,狗蛋兒和外生就跟著大口喘;爹細細弱弱地喘,狗蛋兒和外生就跟著細細弱弱地喘。
  娘進屋前抹了把眼,對爹說:“結巴說了,中看。”爹縮在被窩里抖抖頭。娘說:“為什么不早些時候說,遭這罪。”爹又抖抖頭,頭發在散落成花忽忽的一片,身子縮得更小了。娘說:“再不要上山了。”爹不作聲,屋子里靜極了,八仙桌上趴著老鐘,嗒嗒嗒地邁著步子。何苦要邁這么重的步子,像逼著活人的路。爹在被窩里做起夢來,他夢見牽著瘦馬在石河邊溜達,鋼蛋兒遠遠地背著包袱,一躥一躥進了石墩村,爹沖著鋼蛋兒喊,鋼蛋兒就一蹦一蹦朝著爹來了……爹笑了,醒了還在笑。
  爹搖搖晃晃起來,披著破棉襖,去了馬圈。瘦馬剩了一具骨架,皮松,眼角向下找東西,直搭成個三角形。瘦馬不愿意走動了,一動,渾身骨骼咔巴咔巴響像是散了架,爹硬拉著它走。瘦馬便一跛一跛地墜在爹身后。瘦馬陡然瞪大了眼睛,它看見爹的背突然駝了。
  沒過多久,爹就不再下地,更不能上山。日頭出來,娘就把爹搬到藤椅上,在院子里曬太陽。娘深彎下腰,兩只胳膊繃足了勁兒,沒成想,爹的身子輕得像塊云彩,娘的身子向后仰,險些跌個仰八叉。狗蛋兒和外生堆在墻邊玩土坷垃,時不時湊到雞窩里探探,看見熱乎乎的雞蛋就拾起來,擺在爹的藤椅邊上。院子里離不開雞、鴨、豬類的活物,不然,人會孤獨的。
  爹坐在藤椅上歪著腦袋,屋門開著,剛好望到鋼蛋兒漂亮的軍裝照擺在里面。爹就盯著照片發呆,突然問一句:“這個月的信寄了沒?”娘在豬圈里拾掇,這一陣子豬不好好吃食,拉的糞便成色也不好,娘挑起一锨糞朝圈外的糞坑里扔過去,喘息著說:“寄了。”爹說:“可要記著。”說完,臉又朝著屋子里的照片去了。爹的兩只眼烏黑深陷,辨不清哪一只是好眼。身子像躲日頭樣,縮得更緊。由于肩胛骨高高凸起,娘不得不在藤椅上加了床被子。厚厚的被子把爹高高墊起,爹縮在被子里,就那么一撮。娘說:“叫鋼蛋兒回吧?”爹火了,沖著娘吼:“屁大點事,叫鋼蛋兒,叫鋼蛋兒,鋼蛋兒要做大事的。”娘抹了把鼻子,轉進灶房,呼哧呼哧拉起風箱來。
  爹隔三差五差著狗蛋兒到石戒家去等信,狗蛋兒總是耷拉著腦袋回,爹便不再追問。隔些日子,又差了外生去石戒家瞅瞅。外生確是揚著臉回來的,他告訴爹:“荷子說,明兒興許能來。”爹便瞅著窩里的雞鴨發呆。
  爹在生病的第二個月就無法到院子里曬日頭了,娘在最后一次把爹抱上床頭的時候,不必深彎下腰,像是托起一層輕飄的人皮。爹變得皮包著骨頭,干干癟癟,像個木乃伊。那雙雙眼疊皮的大眼睛只剩了兩窟窿。爹幾乎一整天發不出點響動來,就聽見院子里外生和狗蛋兒轉著圈地跑,嘴里嘟嚕著:叮鈴鈴,叮鈴鈴……
  爹聽到這聲音陡然精神起來,黑窟窿里射出一束光,在屋子里興奮地跳躍。爹在次日早上竟然彎起身子斜靠在床頭。爹說:“狗蛋兒,去把你娘的首飾盒子拿來。”
  狗蛋兒蹦蹦跶跶去了,又蹦蹦趾足達抱著盒子回來。爹見了盒子,眼睛都發亮,凹陷的臉上鼓起幾朵笑來。狗蛋兒也美滋滋地笑。爹把盒子里的首飾倒出來,其實也只是些頭套、皮筋,黑的、紅的卡子,搓手油之類的。狗蛋兒不關心這些,歪著腦袋看爹把空盒子抱在懷里,伸著手對狗蛋兒說:“狗蛋兒,去西屋床底木箱子里拿鑿子、刀子去。”
  狗蛋兒甩起腿滋溜鉆到西屋,叮叮當當敲打著來了,窗外,外生聽見動靜撇了手里的土坷垃,跟進來。床頭便多了兩黑黝黝的腦袋,在爹的眼前亂晃。爹多時沒有這么精神了。狗蛋兒和外生見了都吵著嚷著把這喜事告訴娘。娘擠了點僵硬的笑,又自個兒把腦袋捂在被子里抽噎了好一陣子。這樣突如其來的情景讓外生和狗蛋兒措手不及,他們想象著娘的臉上該是展了笑。
  
  九
  
  有一天,狗蛋兒和外生正興致勃勃地圍在床邊看爹擺弄木匣子。娘進屋說:“叫鋼蛋兒回吧?”爹帶著笑的臉立馬僵硬,變成具死尸一樣惡狠狠,“我還死不了。”娘再不提起了。爹又問:“信寄了?還是那些話?”娘沒有作聲,端坐在椅子上看床上的三個人鼓弄木匣子。爹用刀尖兒在匣子蓋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圈團團圓圓的,像石河水里沖圓的石頭。
  外生問:“爹,為么畫這么多圈?”
  爹說:“圈越多,說話就越多呀。”
  外生摸著腦袋直打圈。爹畫幾個圈就要倚在床頭上歇一歇。他的臉慘白,眼睛就成了尤為突出的兩黑洞。
  狗蛋兒說:“爹,我們慢慢畫,不是話說得就更多嗎?”
  爹抬起眼皮瞅著狗蛋兒笑,“嗯,嗯,慢慢畫,不急。”
  爹說完話就睡過去了。娘抱著睡覺的爹號啕大哭,把爹的身子顫得哆嗦。狗蛋兒和外生不明原因,揪著娘的衣角抹眼淚。爹卻聽不見,他睡得很安詳,只是那只空洞的眼睛無法閉合。狗蛋兒沖出屋子,院落里的雞鴨被追得丟了魂,拼命地尋找出口。狗蛋兒一口氣奔到結巴家里,蹲在地上喘息。結巴到家的時候,爹的臉蠟黃,鼻氣微弱得吹不動一張薄紙,結巴豎起兩根手指在爹的鼻孔上量了量,又扒開爹的一只眼睛。三個腦袋齊刷刷地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們像在接受一場生死存亡的審判,大氣不敢出一口。結巴只稍稍搖了一下頭,站立的三個人便癱軟在地上。
  爹昏迷了兩天后醒過來。結巴搖著頭對娘說:“是個奇跡。”爹奇跡般地醒了,一睜開眼就要木匣子。“狗蛋兒,把木匣子拿來。”狗蛋兒覺得爹精神了,點著頭,取了木匣子來。爹叫娘在床頭塞了棉被,爹就倚靠著坐在床頭,拿著鑿子鑿那些圈。
  外生摸著頭又問:“爹,鑿這些圈圈做么?”
  爹說:“讓他長出疙瘩來,就聽到鋼蛋兒說話啦。”
  外生不明白,哦了一聲,把腦袋湊到木匣子上。爹鑿一個圈圈,木匣子上就鼓出個疙瘩。爹就靠在床頭上瞇起那只瞎眼,用另一只眼睛放遠里瞅,仿佛那疙瘩會說話。他就沖著這疙瘩說一句:“聽見了。”
  爹的身子實在是太弱,已經不能吃干硬的吃食,每日娘煮了棒子糊糊,稀溜溜的,爹可以喝下一碗。喝完了,爹輕抖身子,繼續握著鑿子鑿木匣。外生和狗蛋兒圍在床邊,細里細致地看。他們不知道爹要造個么,更不知道終歸會造出個么,他們只知道爹造這個是為了和鋼蛋兒說句話。
  娘忙完了牲畜的事,就坐在椅子上看三個人鑿木匣。娘坐著坐著,眼睛就晶亮濕潤了。從娘嫁給爹,娘還沒有這樣細致地看過爹。爹的臉像倒立的圓瓜子,鑲著兩又深又黑的眼睛,雙眼皮,鼻梁微挺。如今,皮膚干成皮影人兒,烏黑的頭發里也添了白。爹看著看著木匣子,嘴角就自然地向上揚起。
  爹在鑿完第七個圈圈的時候,連半碗棒子糊糊都喝不下了。爹喝幾口糊糊,就挺挺靠在床頭上的軟身子。半截身子直往下溜。爹就半窩在床上鑿木匣。
  狗蛋兒說:“爹,用不了多久,就能說話了。”
  爹耷拉的眼皮輕跳幾下,“快了,快聽見了。”爹鑿累了歇的時候,就瞅這越來越多的疙瘩,像是蹦蹦踺踺在張嘴說話呢,爹就咯咯地笑。狗蛋兒和外生也跟著笑。爹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鑿完了圈圈,木匣子上就長出了十多個疙瘩,鼓溜溜像棒子穗上結的粒。那天,爹尤為高興,娘也興奮不已。
  爹對著娘說:“說說話,說說。”娘端著木匣子,不知道從哪里開口。娘說:“這沒有開口的地兒呀?”爹望了望娘,又望了望木匣子,嘿嘿地笑開了。“還沒按字兒吶?”娘也咯咯地笑。爹伸出手指頭在每個疙瘩上按了一下,對娘說:“說說話,說說。”娘就對著木匣子叫:“鋼蛋兒,聽見沒。”爹在一旁點頭,在一旁高興地笑,黑窟窿里流出兩行淚,熱乎乎的,在乍暖還寒的春里流淌。
  爹在通過電話的第二天早上跟娘說:“記得,記得啊,寄信!”娘點頭。爹又說:“悶了,打電話!”娘狠狠地點頭。娘突然想起什么,瘋跑著到爺的床頭,扒開黑木箱子,整個身子埋進去,箱底一件嶄新的戲服,大藍,大紅的色塊,鑲金滾邊,娘抓起戲服飛回爹的身邊,爹已經閉了眼,嘴角掛起一彎上揚的半月。
  三年后,鋼蛋兒背著榮譽回家的時候,娘坐在院子里瞅圈里擠堆得熱乎的雞鴨。
  鋼蛋兒喊:“娘!爹呢?”
  娘抱著電話,領著鋼蛋兒去了石河邊。石河水潺潺地流,許多生命從這里結束,也從這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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