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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者

2010-12-31 00:00:00劉愛玲
山花 2010年22期


  二十年前的初秋,沈莊的土地上滾著牛糞濕熱的青草味兒,不刺鼻子也不黏鼻子,煞是爽人。牛屁股后頭,人半郭了腰佝僂成對蝦朝犁開的地皮里撒化肥。玉米苗肥綠肥綠啄人的眼睛,一啄,人眼就不認真,手里也松懈,撒到地里的肥料格外出數。人都說莊稼精著呢!二十年后的初秋,地窩里骨碌碌翻騰著鴨嗓子似的拖拉機,人一個個抻了鵝脖,腿繃直,背了手,眼睛忙著瞧黑糊糊的煙尾巴掃過玉米苗,嘴巴騰出空子挖苦別人家的苗子,高矮胖瘦,精神萎蔫,豐收低產,經了細眼縫一瞄,像是如今花骨朵般的孕婦做了B超,項項掐算得精準。苗子就灰頭土臉地吊著眼梢那怪機器上端坐如鐘的人。有了機器,肥多肥少苗子就沒得選了,機器總是趕不得人有血性,按部就班地一路下來淋那么點尿水般的細肥。這樣一來,苗子和人都說不出的空落與茫然。
  沈二和媳婦合計了一個晚上,嘴唇暴起白皮,他正湊在燈泡底下,一手端著鏡子,另一手粗魯地揪那層白皮,揪一下,眉毛擠成一對正八字,再揪一下,又迅速拉成一對倒八字,沈二狠狠勁兒,“媽了個靶子的?!?br/>  白皮脫下來,連帶一夾紅肉絲,血就出來了,他朝著鏡子舔了舔,咽到肚子里,把他的腸子涮成大紅色。媳婦在里屋忙著裝布兜,圓滾滾的身子塞在闊大的屋子里倒顯得實在。沈二煩膩膩地朝著里屋咽下一口血水,自打退了“城市人”的皮回歸到村子里,他就一日比一日躁。
  “一個布袋裝了一早上,裝金裝銀啊?”
  他把手掌呱嗒一翻,鏡子反扣在桌子上。上了歲數的女人都成了媽,婆婆媽媽。二斤燒鍋酒,一只燒雞,一袋酥花生,媳婦陀螺般的身子旋了六圈,三大樣才進了布兜。
  “人都是財迷,勢利眼兒!”
  媳婦嘟長了嘴,恨得裂成兔唇。一塊兒斤半沉的豬頭肉躺在高吊的籃子里,悠悠地蕩秋千。她剛從布兜里取出來放在籃子里,又塞進布兜,來回折騰了三次。這會子正低著頭撒眼睛思量來去,聽了沈二火吼一聲,又一伸手,從籃子里摸出來塞進布兜,極為狠心的樣子,仿佛這肉產自她身上。
  “不好,滿兜子?!?br/>  沈二從兜子里掏出來一一檢點,雞是塑封的,酒是小鍋里兌了酒精的,豬頭肉從小賣部的冰箱里一拿出來就帶了特殊的肉腥味,沈二湊在鼻子下聞,眉頭就上了鎖。
  “不新鮮啊!”
  媳婦在他蒼老的腦袋上輕點了三下,沈二便如癮君子打了一支嗎啡立刻清醒如初。沈莊里有干巴巴的小賣部,沒有日日鮮的大超市。
  “中,這就中。”
  他對著撐滿的布兜從數量上花樣上是有幾分滿意的,一想到那老太太臉一樣起皺的燒雞,異味橫行的豬頭肉,臉上多少爬了一條無奈的蟲子,這一點媳婦和他是有共性的。但是,媳婦膘肥體壯,揭一圈腰油就把這點心思壓下了。沈二學著媳婦暫時把不愉快掖在臉皮后頭,擺成極喜歡給別人送東西的主,媳婦最見不得他這副喜興的假惺惺的嘴臉。
  “肥水不流外人田呢?就是掂一籮筐金銀也未必借得到,你那點隔了二十年的情誼算個屁?!?br/>  一句話把沈二綻開的五官抹成整平的白灰墻。
  “這都是哪跟哪啊,婦人之見?!?br/>  沈二終于走出家門口,天剛微亮,頭項披著厚白云,像扎堆的熟棉花桃。他自小就喜歡厚厚的白云彩,厚道,誠實,有了高聳的白云山,天才活得瓦藍瓦藍。這是他自己攢出的人生哲理,人活著對自己對別人都得像這白云彩。雖然媳婦翹起兩扇薄嘴皮吹噓他,可他就是看不中那份做人的薄氣。他掂了沉甸甸的布兜朝村西走,這會子他完全可以挺直了背走出入的樣子來。
  村子里倒不清靜,雞鴨豬狗各色活物天天像過大年,憋在住處吊嗓子。人影見得少,莊稼人起得早,起來了沒空在道上窮逛,竄到莊稼地里看苗子放水。這讓他絲毫看不到生活的趣味,生活里該有公園吧;該有頂著日出打太極的老頭,穿一身白緞子中國服如同仙人下凡:該有遛狗的,狗奇形怪狀,厚臉皮垂到嘴巴子遮住眼睛,渾身除了爪子、腦袋、尾巴上頂著一團白毛,其余的如同一只禿驢。沈二尋思著他三十歲到近五十歲的二十年里早上的生活情景,不知不覺腳下的步子走地飛快,布兜在他手里歡快地奔跑起來,他一興奮,立定在空蕩的蛇皮路上驚了魂,方才那些該有的眼前一樣也沒有,他覺得自己頃刻間空成一只蟬殼,悻悻地搖頭,“早上還有晨跑的,還有他那輛長安客貨擠在車流里?!?br/>  現在他一個人獨攬大道,邊走邊吹起了口哨,這口哨和人貼得極近,一響起來,竟把他心里的沈莊吹出來了。他突然有種沖動,有種樹干尋到樹根的沖動,別管是活的還是離了土的枯樹根,總之讓樹干有活在森林里的踏實。他提了提褲子,堅定思想,大踏步在道上邁開了方步。
  “到誰家尋事兒去?”
  沈二的頭急速頓進脖子里,方才那股沖動被突如其來的高壓磅打進身體十幾米深。腮幫子、心口急劇脹大,與頃刻間縮成指甲蓋大的球的身子一同制造出一個畸形兒。宛若一雙豐滿嫩白發育極好的乳房長在一個十歲的女伢身上。
  這聲音不大,但低沉粗礫,把他剛剛感覺親切的沈莊瞬間敲得支離破碎。說實話方才的親切實屬難得,他從三年前回到村子,就四處里看不慣沈莊,沈莊也看不慣他。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搞不清錯出在哪里。現在他更搞不清這劉羅鍋怎么就突然冒出來,陰魂般長在他背后。
  之所以稱劉筆替為“劉羅鍋”,是因為劉羅鍋自小后背就較人多長出個疙瘩。人極愛給別人尋個跑偏的名字。小時候他不叫劉羅鍋,叫“流鼻涕”,因他的名字叫得快點,連綴起來就成了“流鼻涕”。再加上小時候確實喜流鼻涕,兩只袖筒沒有比他的再光亮的。這名字一直叫到上了初一,他的臉皮一下子薄成燈籠紗,凡人一叫他,他立馬會飛過來給你兩拳。因為這,人又動了動腦子,翻了翻老書本,瞧他學習比人好,不好動就顯得斯斯文文有學識,又叫起了“劉羅鍋”。劉筆替聽了這個名字再沒動粗,就隨著他走到哪兒響到哪兒,一直叫到如今快五十歲。
  劉羅鍋朝著沈二齜了幾顆白牙并不言語,滿眼打著問號,腳在地上搓著濕泥蛋兒。他從來是高興事兒鬧心事兒擺在臉上都一副模樣,所以,人分不出他是喜是悲。
  沈二對于劉羅鍋這張臉極其謹慎。他吃過他的厲害。前兩年秋初去劉羅鍋家里借拖拉機,頭一年他擺出這副模樣,拖拉機輕而易舉就開到了沈二家的地頭。夜里,劉羅鍋和沈二在自家里喝成一對吃了農藥的豆蟲。第二年他還是這副模樣,車子卻搖搖晃晃繞過沈二家的玉米地,開到了劉羅鍋自家地頭兒,沈二就傻了眼?,F在,對著眼前這副猜謎語一樣的臉,沈二矜持難定。
  沈二把手搭在劉羅鍋的駝峰上,“這不正去尋你?”
  劉羅鍋順勢朝沈二的手底下聳了聳背,似乎特意去合了沈二的拍子,又似乎是在向沈二炫耀他的駝峰。這駝峰是當年沈莊的驕傲。劉羅鍋初中畢業時還呱嗒著布鞋底走在回家的路上,村子里的大喇叭已經通報了他的喜訊,他考了縣里頭名,是要進高中的。后來上與不上那是國家出了大事,由不得他自己,即使是學習毛主席語錄,搞批斗,他也是搞得忠誠得出類拔萃。
  沈二和劉羅鍋可是同鄉加同學,這樣的深刻交情,一輛拖拉機哪有不借的道理。就見劉羅鍋從沈二的臉上若有所思地移開視線,把幾顆白牙收回去又擺出來,叫沈二摸不著頭腦。接著,劉羅鍋滿手泥巴拉著沈二朝著村西走去。沈二在劉羅鍋的大手里像觸電一樣顫著身子,一抬頭,眼前的天突然就大亮了。
  門四敞大開,沈二一眼望見梁田正踮著腳往院子里的鐵絲繩上晾被單,她的身子還是那么輕,像一只蜻蜓試探著要落在花被單上。
  一進院兒,沈二的眼神就落在梁田濕漉漉的手上。當年這雙手的主人在學校里被譽為“貴妃”,起這么個雅名離不開沈二和劉羅鍋。如今的梁田可是退了當年接受封號的自慚形穢,她大大方方地喚了聲:“沈二,快進屋?!甭曇衾锏捏@奇與寡淡叫人覺得仿佛大清早站在院子里的是個外星來客。
  自從頭年沈二被劉羅鍋的陰陽臉涮了一把,拖拉機沒借到,人影也再未登門。人受得了硬刀子怕的是軟刀子,沈二聽了梁田大大咧咧的喚聲極為難過,像一群被惹惱的馬蜂,蜂擁而至扎在他的心臟上。這樣毫不在意的聲音一下子把沈二和普通人劃為一個行列。沈二和普通人不一樣,沈二當年最欣賞梁田的害羞模樣。誰知道梁田的爹對著劉羅鍋的駝峰看對了眼,這駝峰在縣里都是出了名的。梁田爹愛名聲勝過愛女兒的幸福,他是一家之主大權在握。
  沈二哎了一聲站在原地未動,就像當年眼睜睜看著劉羅鍋娶了梁田一樣,從頭到腳憋屈地放出一聲悶屁。梁田又說了一聲:“沈二,進屋。”沈二又哎了一聲,腿腳捆在原地,眼睛慌亂一團,從梁田身上、臉上高頻率地掃射。他對梁田心存希望,沈二硌所有沈莊人的眼珠子,唯獨梁田該不在其列。這年頭該的事兒多了,沈二心想,梁田剛才就不該用大眾化的語調喚他進屋。
  劉羅鍋已經在八仙桌上擺了茶壺、茶碗,梁田沖了茶葉。茶的苦味兒開始纏著屋子揪人的鼻子。劉羅鍋遞了旱煙過來,遞到半路又縮回去,“你也吸不慣這,在城里都吸帶把的?!鄙蚨坏脤⑸?b id="a0Rt5NnwdU18xNNXVPteEcAgFg0=">過來的手臨時改了路線,高抬到腦袋上語無倫次地胡拉幾下。劉羅鍋端坐在椅子上吹起裊裊的煙柱,旱煙勁兒大,照直沖向房梁,又一個筋斗猛扎下來,刺在沈二半掛豬肉般的窄身條上。沈二一個激靈,擁在喉頭的話射出來,“拖,拖拉機空閑唄?”
  他坐的是個好位置,透過大開的屋門正巧對著趴在車棚里的拖拉機。拖拉機仿佛對著他閃動兩下車燈,借著從天而降的陽光瞥給他兩瞥不屑的眼神,他迅速躲開,瞅落在桌子上的布兜。劉羅鍋吐出一口煙,又往死里吸了一口,說:“趕秋,誰家有不忙的,忙也得喘氣不是?!鄙蚨睦镆幌?,這話有活路,他又禮貌地說:“那就等機器稍歇的空兒方便方便?!?br/>  劉羅鍋受不了這文縐縐的氣勢,一口煙吞到嗓子半截斷然折了路子,像倒煙的煙囪從鼻眼兒里翻滾出來。梁田正立在一邊給倆人倒茶,沈二就多看了梁田幾眼,還說了聲:“謝謝。”劉羅鍋喝了一口茶,緊瞪著沈二和扭出門的媳婦。沈二的嘴皮還沒夠到杯沿兒,劉羅鍋沖著他呲出幾顆白牙,糊里糊涂地閃著刺眼的光說:“不中!”
  五十歲的沈二脫光了衣服也有著顯眼的氣質,好似遺傳了北方人血統,卻生就一副南方人的體魄。這氣質不是與生俱來的,到如今甚至叫他憎恨。媳婦說:“看那二十年把你養的?!焙拖眿D躺在床上,像窩著一頭大象和一只老鼠,沈二不悅于聽到此類的話。他用自己的身體占了大半截床的位置,媳婦側成一把剁在案板上的菜刀,兩頭尖尖,肥碩的肚子凸出來,軟軟地順著沈二的身形擁擠著。媳婦操著粗短的手在他身上滑來滑去,“這皮兒細得像蒸熟的雞蛋羹?!?br/>  晚飯媳婦確是蒸了一海碗雞蛋羹,他們一氣之下本想吃了那塊豬頭肉。沈二和媳婦只動了動嘴,布兜吃了閉門羹,原封不動地從劉羅鍋家回到自家,躺在椅子上憋氣。媳婦吃幾口雞蛋羹瞅瞅布兜,“劉羅鍋快老成個黑鬼子,還是那副見死不救的胎兒。”
  沈二鎖緊眉頭,舀一勺雞蛋羹默默地含在嘴里消化,他一看見媳婦露出的白牙,劉羅鍋的樣子就在他心里扎一遍。他跟媳婦說:“你不懂!”屋子里寂靜成一片,直到兩個人爬上床才發出窸窣的聲音。
  倆人在床上打起了持久戰,這種時候誰有心思干那事兒,只直挺挺地靠在一起,瞪著天棚想辦法。媳婦停了手上的動作,“回來這三四年,誰不說把那長安客貨賣了,換個拖拉機,還用得著受這份罪?拿著那高架子使喚自個?”沈二一聽立即變成一條脫水死掉的魚,他翻著白眼,“你懂個屁!”
  媳婦一個鯉魚打挺,像一尊佛坐在團蒲墊上,要是二十年前,她過這樣委屈日子,會滿地打滾,喝藥上吊給他看。現在她做不出來,她對著沈二的要害溫柔地扭了一把,沈二嗷叫一聲勾成一只爬蝦。他不出聲,由著媳婦自言自語,“明兒去你哥那兒,拿著這兜東西,親兄弟該幫一把?!鄙蚨钌詈袅丝跉馐嬲归_身子,似乎這是一個可取的妙法或者唯一去處。
  媳婦不知啥時候又倒在一邊,背對著沈二。她心里別扭,一輛車這么金貴,說不得,碰不得,她捉摸不定,沈二心里究竟扭地什么花腸子,怎么就把沒血沒肉的車奉成一尊神。媳婦想著想著,鼾聲如雷,車就點了火加了油門,倆人從天蒙蒙亮起程,戀戀不舍地離開濱海,向著千里之遙的沈莊飛奔,車歸心似箭,迫切、強烈……
  地里的玉米苗再不吃點肥料就過了時候,肥不好尚不說,吃地晚了個子挺不高,穗子結不成,村里人會說那是“沈二”特色。二十年前他沈二特色是“窮”,一個月創過吃一斤棉子油的紀錄。他攜著媳婦學起了“嫦娥奔月”——外出打工。二十年后讓人想都不敢想,沈二不知不覺升級了,人稱“毫無農民本色”。沈二躺在床上吃不透,他坐起來學著佛祖的樣子盤膝,從頭到腳哪個犄角旮旯缺少農民本色?
  他躺下,起來,又躺下,又起來……像一個失控的機器人。后來,他像用完最后一格電池無藥可救地癱在床上,媳婦厚膩膩的腰身堆成一堵白墻,將沈二孤獨地隔離。他一磕碰眼睛,淚出來了,他數不清這副丑樣子的次數,就像理不清心里毫無著落的麻疙瘩,這些麻繩將他和沈莊和濱海圍成個死胡同,他既屬于沈莊,又屬于濱海,他還屬于他自己,他就是在屬于自己的時候最糊涂。
  糊里糊涂的沈二終于進入夢鄉,他脫了鞋在二狗墳包上踩滿密實的腳印,說:“夠你的了?!彼酚涀∷蓝际巧蚣业?,也讓自己時刻記得二狗在陰間活得好好的。當年他和媳婦帶著二狗一同奔到濱海求生,二狗汪汪了一輩子,卻只得了一捧沙子。
  沈二踩在墳包上胡亂旋轉身子,腦子轉地蒙了,他立在沙包上望,這是在半山坡,山上有松和蚊子,他喜歡松,早就聽說這種松四季都是青色,多難得。他不喜歡蚊子,沈莊大半年都飛著蚊子,一棵松也沒有。他轉頭向遠里瞅,這個城市就剩了一撮海,還不錯,海上浮著幾艘漁船,船上有人光著黑脊背,油亮亮的,像二狗的身子。他對著腳丫子說,“二狗,你多少也算得濱海的狗了,你他媽知足吧?!?br/>  海邊風大,一陣風隔著松林吹過來,嘩啦啦響起一片,好似二狗抖著身上油黑的厚毛,睜著兩只黑洞洞的眼睛望他,那眼睛里丟了眼白,深不見底。他知道二狗有點恨他,常纏著沈二嚷嚷:“回沈莊,我需要一捧黃土!”恍惚間二狗就真的化了原形般立在沈二身邊,沈二在二狗的身上哆嗦地摸起來,二狗的身子毛褪光了,骨溜溜,沈二嘀咕:“在地底下待久了,毛也褪光了?”他順手朝二狗的嘴巴子摸摸,胡子也沒了。
  沈二在床上翻了個身,摸著二狗的手操持在老婆鼓鼓的乳房上。
  接著沈二手里的二狗又幻化成沙包,沙子被他的腳碾成白面般的粉末,抓在手里立刻順著手指縫溜掉了,再抓一把,又溜掉了。在沈二心里,這個城市和沙子一樣透著饃香,可這饃連饃渣都不肯留給他,他倒是希望這城變得硬些,他有力氣,可以每天用鑿子鑿,早晚鑿出個嵌著沈二大名的洞,他就可以名副其實地把心安下??善巧匙樱叩侥睦铮甲屓擞X得舒散,想走進去,滿灘的沙粒就蹶起朝天的棱角,生生硌你的腳心。沈二一想到這兒心里就發毛,他覺得他這二十年被這鬼城掏空了,剩下副空皮囊。他氣憤又無奈,朝著半空揚起一把沙子,對著二狗的墳頭揮手大罵,“求死容易,你不夠哥們,你膽小怕事,你倒是先躲到陰間里去……”
  媳婦一個大翻身被沈二落下的拳頭砸醒,不偏不正剛巧砸在半吊的乳房上,沈二搓開一只眼瞧見媳婦粗短的手掌抓著耷拉的乳房,像抓著一個長饃饃。他像丟了魂兒一般軟軟地坐起來,“又夢見二狗了,二狗想回家,真是個糊涂蛋?!彼擦艘唤z自嘲的笑容給自己,搖晃著腦袋。
  “自然是家好,不然我們滾回來干么?”媳婦咧著嘴揉她的乳房,她有種習以為常的理解。在外的人說回家睡得安心,沈二不,媳婦鉆破了腦袋也不容易懂的,當初回家也是沈二點了頭的。沈二怔怔地看媳婦,眼睛打了一連串的問號,家?家……
  倆人再沒睡,背對著背干巴巴坐在床上。雞窩里的紅公雞最勤快,一仰脖,一天就被它叫醒了。天剛蒙蒙亮,露著灰白,沈二就動身了,他掂起布兜去了路對面的老黑哥家。老黑哥是沈二唯一的親哥,他們實在缺少一家人的共性,老黑哥黑而健壯,寬闊高大,和沈二站在一起,好比一株上了底肥和一株未施肥的玉米苗。老黑嫂最喜歡當著沈二的面說起老黑哥的黑,這讓沈二無處躲藏,農村是不喜好人長出黃白面的,說是那樣會想起“東亞病夫”的痛心時代。在他上了年紀白里透黃的襯托下,老黑哥顯得更高大健康,像院子里那棵高聳蔥郁的老椿樹。
  拖拉機停在院門外,老黑哥正提著塑料桶加油,沈二見狀一拐腳往回折。
  “來了就進屋,見鬼了,撒丫子跑?”
  老黑哥頭也不抬只注視著喝飽的油箱。沈二就搓著腳湊到拖拉機旁。
  “上地施化肥?”沈二問。
  “過了季,肥不容易施,秋收就只得收玉米稈了。”
  “那是。”
  沈二把布兜朝屁股后頭塞了塞,老黑哥手眼不離拖拉機,在泛白的天底下顯得越發地黑。沈二沒看清他的臉,就聽見拖拉機后面說:“早早把你那長安客貨換了,省得在這里求人刮臉?”
  沈二急急跟上話:“賣不得?!?br/>  “那你養著當猴看吧?!?br/>  “我這是來借拖拉機使?!?br/>  “知道!”
  老黑哥呸地一聲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在一再二不再三,日子不是借的是扎實過的,回村三四年了,窩也喜興地扎了,滿腳還踩云彩,你以為你在天上,我告訴你,這是實誠誠的地?!崩虾诟绫患づ俗兂梢慌_播報機,他一邊跺腳一邊朝沈二狠狠剜了一眼,罵道:“你老了個小!”接著就地轉了幾圈又道:“在城里洋活了二十年,祖宗都不認了,不種地你想干手撿芝麻,不出力就想吃香饃,回來給你個蓋窩的地兒就便宜你了,你不老實干,老天爺把飯碗端到你炕頭上?!”
  沈二嘟囔:“賣不得,賣不得……”
  老黑哥蹭地從拖拉機屁股后頭站起來,“滾,丟沈家的臉,收你的玉米稈去,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沈二一轉身,身后已成半包圍形式,老頭、老太太擺成傾斜的古董,土豆一樣的孩子半滾在地上怔著眼瞧,老婆媳婦癟著豌豆嘴沖她布施譏笑,其中也有梁田,似乎還有劉羅鍋,梁田像女人堆里的將帥,她把嘴角吊的最高,幾乎和鼻子碰到一起,好像打死她們也沒得信,在外闖過天下的人會連個拖拉機的油水都刮不出來,又好像在懷疑富人的小氣。莊稼地里苗子再著急,也沒得看一場嘴仗更讓沈莊人揚眉吐氣的。
  老黑哥一聲滾,人群照例刷刷地閃開一條縫,彎曲通向沈二的家門口。沈二從人縫里逃也似的竄出去,像一只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步子太快,他只聽見人群像一窩蜂嗡嗡嗡地追隨了半路,在十字路口四散去了。
  這樣的情形有幾次了,沈二記不得了,每次都讓他毒火攻心般地疼痛。他就是想回家,扎下自己的根,比任何人都強烈與迫切。眼前的沈莊在他眼里極其陌生,像一個黃土飛揚的沙漠。他沒法相信五十歲的自己要安身在沙漠里了此一生。沈莊生了他,養了他,又離間他,他也離間沈莊,一切都結成繭,織成網,鎖了沈莊,也鎖了他自己。
  沖回家的時候,他眼里唯一令他稍作安定的是那輛長安客貨,正安靜地端坐在車棚里。三年前車子從千里之外的濱海來到沈莊,攜了一身海水味兒,村里人把锃亮的車咂得滿是羨慕的眼神,像撒了簇擁的鮮花和新鮮的雞蛋黃。可日子久了,沈二只剩得這輛車逐漸風干成一堆廢鐵,和沈二一同變成脫水的魚,在村人眼里再不新鮮水滑。
  他丟了布兜,伸手在車身上摸索,像是摸著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臟。他找了把破鐵錘,掄起來砸在車身上,鐵錘所到之處,迅速癟進去一個坑,掉下鐵渣,他凸著眼球罵:“根是他媽的什么東西!躲在哪?”
  媳婦從里屋慌跑出來,攔腰抱住發瘋的沈二。沈二手里的鐵錘被奪去,狠狠砸在地上,地上現出一個淺顯的窩。他起了三下身子絲毫沒有動,雙腳在地上呈奔跑狀。媳婦像一個石磨拽住他不放,不然,他會一腳躥上車,無論哪里,開出沈莊,開回濱海,或者……
  老黑的拖拉機在沈二的地里憋著黑煙轉完最后一圈就順著地頭兒開回了家,他沒給沈二夫婦打一聲招呼,和來的時候一個樣,只有動作,不發音。沈二夫婦也只得保持沉默,老黑轉一圈下來,沈二夫婦就湊前向機器里添肥料。整個過程像是上演了一場啞劇。沈二還是感激地多望了幾眼猴在機器上的老黑,老黑的身子多少有點郭了,脖子向前傾現出一種倔勁兒,一側暴起根青筋充滿定力,在拖拉機的震動里堅持挺立著。老黑就是這么堅持,打小老黑就比沈二堅定,老黑在最窮困的時候毅然守住沈莊,而沈二則選擇走出去,兄弟倆總是像背道而馳的兩條平行線,既不相交也無法相互理解,誰能說這種堅定與不堅定的對與錯?
  玉米苗子吸了肥,就像即將窒息的人接了氧氣,逐漸現了健康的臉色。兩個多月過去了,玉米都要懷孕了。別人家的玉米若是懷胎一個月,沈二家的剛受精。沈二和媳婦每天到地里給玉米除草、打藥。
  中秋節這天,沈二正蹲在地里仔細地看一株玉米苗,葉子包裹著一個剛剛露頭的嫩芽,探頭探腦地瞧這個世界。這叫他一陣子心里發熱,他覺得這新鮮勁兒特像二十年前的他,光著腳丫子在海邊瘋跑。內地干巴,除了沈莊東頭一個大水溝游著些小魚,也在逐漸變窄變淺,如今沈二再次回到沈莊,那條物產豐富的水溝已經蓋上了宅子。當年他見到沒頭沒尾的大海,真想變成一條龍,吸掉半個海,吐到沈莊去,沈莊的地和人就不再干癟了。
  葉子在他手里反面正面地翻,葉子綠地要跳出來染人的眼睛。他嘿嘿地笑,笑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若是當年自己真的變成一條龍,真的吸了半個海,沈莊會被淹死的,濱海的人也會追著他這個竊賊到天涯海角的。他抖了抖身子站起來,沈莊的地短得可憐,像“小蔥拌豆腐”里的小豆腐塊,叫人看了憐惜而生緊,恐怕人靠了這點豆腐塊會活不到底,更看不到死的希望。
  沈二背起藥桶子,走起路來開始趔趄,手一前一后握噴桿壓把手,聯動起來相似于開車轉彎握緊方向盤的姿勢,雖然不貼切,沈二喜歡把有點形似的生活動作嫁接到開車上。他出外幾乎開了一大半時間的車,小兔子車、大貨車、出租轎車,長安客貨,他都開過,像一條蛇游遍濱海的各個角落。他閉上眼睛,濱海四通八達的街道就在他腦子里構成一個衛星定位的地圖,點到哪,哪里就會迅速清晰地呈現哪怕是小區的窄小胡同。
  沈二順著地壟走,藥像一層霧氣撲在玉米苗上,對面的媳婦已經噴了一個來回,藥桶在她身上像個玩具。遠里,一家家的地里人人背了個藥桶,像一陣風刮過地壟溝,快但并不勻稱。沈二保持他慢吞吞的姿態,他要每片葉子都得以受用這藥水,就像他開出租轎車時,對下車的每一個人說再見,開長安客貨時幫每一個客戶卸掉所有物品。他頭腦里正想著車,村路上真的來了一輛車,和沈二的長安客貨一個樣,照直朝著沈二家的地頭開過來。
  地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睛追著這輛客貨越過自家地頭兒。它攜了一身海水的腥咸,把人的鼻子刺得通透。車子停在地頭,從車里鉆出個禿腦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沈二興奮地粗吼:“楊樹!”一用力,手掌向下一按,楊樹就成了一株玉米苗,受用了這刺鼻的農藥。
  天黑,沈二家迎來前所未有的熱鬧。屋子里仨人,圍了八仙桌一圈,楊樹將手里的貓耳酒杯吸地吱吱叫響,又丟了顆花生米在嘴里,他滿身都被興奮充斥地亂哆嗦,“回家好哇,好哇!”他像把整顆心放在肚子里一樣踏實。
  沈二抬抬眼皮,“過過試試吧?!?br/>  他看著死心塌地的楊樹就像看見剛剛返鄉的自己,心終于落了根。楊樹咯嘣咯嘣嚼著花生豆,屋里屋外轉了一大圈,他看著車棚里的長安客貨傻了眼。
  “這車,還留著,真有你的?!?br/>  沈二點頭:“賣不得?!?br/>  “沈二,等著我在我們大王村蓋最像樣的房子?!?br/>  楊樹渾身蓬勃的氣勢叫齷齪的沈二不由得精神一振,他大睜了幾下眼睛,像是對楊樹此時的舉動有一種為時過早的判斷,他一仰脖,干了杯中酒。酒在胸口燃起火堆,燒他的心臟和喉結,他的舌頭變得大膽爽快起來。
  “不留在濱海了,你個狗日的也比我能不到哪去?”沈二甩了一拳給楊樹。
  楊樹呼啦著禿腦殼,“城里就是城里,扎不下咱這荒野的土苗子?”
  “不見得;也有道理。”
  沈二打了個矛盾的悶嗝,似褪掉了終日里老氣橫秋的樣,聲如洪鐘,動作敏捷,給楊樹頻頻倒酒,“快,快喝了,說說濱海,說說。”媳婦聞聲湊過來,和沈二端坐如鐘,儼然一對小學生認真地聽起老師講課。
  直到夜里十二點,楊樹才熄了高漲的熱情,沈二聽到濱海的消息像是注入了新鮮血液,兩只眼睛在白熾燈下越發炯炯有神。楊樹住了嘴,沈二還盯著楊樹的兩瓣厚嘴唇。他記不得自己怎么將倔犟的楊樹送到長安客貨上,楊樹說:“八月十五,得回家過?!?br/>  楊樹一走,媳婦就倒在床上做起美夢。沈二精神得像把后輩子的精力都攢在這一時,他出了屋門,坐進長安客貨里。他記得在濱海有一天,該也是中秋節。他在車上打盹,夢見沈莊的月亮,又圓又亮,他就伸手去摘,想把沈莊的月亮搬到濱海來一起過。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車窗框上擱著楊樹碩大的禿腦袋,唬的他一跳。這腦袋亮光光的毫發未生,正面被犁開兩道縫做了眼睛,發著綠豆光盯著他。泥巴捏的塌鼻子,被張大的厚嘴唇擠的左右不是,不住地塌下隆起,又塌下又隆起。
  沈二伸手順著車窗框來回摸了幾圈,透過車窗,天上的月亮像一個銅盤。他又笑瞇瞇地拉下眼簾,繼續回味。
  這時楊樹已經堆到范理一伙人身后,瞇著眼縫看他們甩牌。幾個人和尚打坐一樣圍成圈,每人嘴上掛著個煙卷,將半邊臉熏成畸形。他們在罵牌的時候,夾雜著混亂的口音,“他媽的什么行情!”
  “他媽的什么行情!”沈二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貨車出租一輛接一輛地歇在空地上,像一群懷孕的驢,臃腫而懈怠。人們靠拼命地甩牌來爆破內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從日頭升起到偏西,沒有幾輛幸運的貨車跑單。沈二和楊樹不喜好甩牌,那是在發狠地摔砸自己的不堪和幸運。
  這年頭,幸運就像一抹跳蚤屎,風一吹就干燥成女人嘴邊徒生的一枚黑痣。不堪卻脹大成一汪糞池,人人離不開,卻只能把鼻子捏成一葉尖細的柳葉??戳艘粫号疲瑮顦錅愡^來,和沈二一起蹲在大路邊瞧優雅駛過的私家車和口琴一樣修長的公交車。
  “要說咱也是有車一族?!?br/>  楊樹的光腦袋上直落蒼蠅,一只手不停地扇動。沈二瞇著眼睛數過路的車,突然像變形金剛一樣起身彎腰點頭朝著來人打招呼,“師傅,用車?”
  分明是天上不慎飄下一坨蛋撻,香香甜甜的招引蜜蜂。一輛輛貨車背后竄出一群人,爭先恐后地叫師傅,像是足球場上兩隊展開對壘,哄搶一個球。來人幾乎要被架空,走過一輛車,車主迅速倚在車窗上以宣召車的歸屬,然后以最順的口溜將最廉價擁有最高效的服務,最飽滿的熱情的一切誘餌吊在面前。來人無動于衷繼續走,可能這樣嘈雜令他失去應有的判斷力。車和人一一被甩在身后,身后又迅速奔涌成一條錐形的人流。你猜不到,最后選了誰的車。面對那輛褪色成老鼠皮的長安客貨,每個人心照不宣,扎堆的人影有氣無力地四處散開。突然有人發現,來者頭上光亮如燈盞,和楊樹的腦袋一樣聚焦,兩個人頂著一雙閃光點慌張地鉆進車里,車子蹶起屁股突突啞喊了幾聲才開動,像是換了嚴重的氣管炎。它把身邊路過的每一輛車照得通亮,很想讓陽光普照,把同情散播的到處都是。
  楊樹走了,沈二又回歸先前的動作,蹲在地上瞧大路。這樣守株待兔而一場空的日子他己經過了快大半年,他在心里發誓,最后一天,明天就逃回沈莊。
  身后繼續響著啪啪的甩牌聲。范理突然啐出一口,“我砸你個禿瓢!”隨即啪地一聲驚雷,地上的牌被砸地翻個身,四仰八叉望著天。人們大都看著這張牌就是楊樹的化身,牌上一連幾個禿禿的圈像極了楊樹的光腦殼,一圈人也紛紛啐了幾口,把心里的嫉妒和憤恨吐個干凈。沈二修長的毛驢耳朵前后抖動,他不嫉妒,也不憤恨,那些大舉動都是徒勞。他看著天不對勁兒,問:“老天爺,你該開開眼,這日子過的?!?br/>  濱海的日子是城市人的日子,到處是尊貴的寵物狗,比某些人還金貴,各式各樣,和主人坐在同一輛車里望風景。這里沒有地壟和鋤把,只有灰白色相間的柏油路和挖海物的小鏟子。沈二也曾給自己買了一把小鏟子和一個塑料小桶,鏟子丟在床底下生了銹,塑料桶曾經做了二狗的飯碗,都沒正兒八經地派上用場,就好像他和他老婆以及他的所有家當如今在濱海也逐漸派不上用場。
  沈二剛來的時候這里只是一個不大的城,十年,濱海市中心的胃口大發,將這里連皮帶骨吞噬,吐出來就成了南頭的繁華地帶。每天,繁華中這一撮并不繁華的人被寥寥的驚心動魄之舉揪的脖子疼,來客越少,越讓人心驚肉跳,牌甩地越響亮。沈二很不理解,他甚至羨慕范理他們竟然有這般勁頭兒,在青黃不接的時節還有力氣打牌。
  對面的小區一層一層摞起來,數了半天也數不著沈二的家。這樣的行情,沈二連數樓層的勇氣都沒有,他有時拼了命的數,數急眼了就罵:“什么狗頭房子,金頭,銀頭!”城市大,人多,他這點聲音和溜出來的悶屁一樣微乎其微。
  天一擦黑,出租車場地里的小貨車“突突突”憋著一屁股黑煙回家了,城市里的人似乎比遠道來的鄉人更戀家。就剩下三輛小貨車待在原地未動。范理揪著楊樹的禿腦袋不放,“哥們今兒中頭彩,拉了一宗買賣,刮刮油水。”楊樹把禿腦袋遞給范理,瞇著眼睛瞅沈二,歪斜著嘴里的黃牙,“請,那是得請。”沈二還堆在路邊找他的魂兒。范理突然冒出家鄉話,“沈二呆子!”沈二一下子找到了魂兒,從地上爬起來,問:“楊樹,去哪里請?!睏顦涔V弊?,學著沈莊賣豆腐的老吳,“家常菜館!”
  家常菜館就在街對面,三個人拐了大半圈繞過去,他們也不習慣了步行,巴掌遠的路也是四個輪子到的省力。一到了菜館就等于是回了老家,這里的老板到伙計都是沈莊的,說是新來的一個小伙計和楊樹、范理同村,是沈莊東鄰大王村的。所以進了屋,鄉村的味道就占了主席。店里有幾處客人已經動筷了,他們幾乎同時抬起眼睛對著三個人打招呼,“西部來子?!本o蹙的眉毛略帶鄙夷的滋味很濃烈,以致楊樹將光亮的腦袋拋給他們,頻頻打起響鼻。
  三個人的老地方被來人占去了,那里是個風水寶地,隔窗,望路,通風,尤其是八月十五,可以看見家鄉的月亮。三個人每次來都一屁股墩在那兒,好像坐定那個角落可以卸掉身上的千金負重?,F在那張桌子上正在舉著通黃的酒杯咂摸“西部來子”為他們準備的晚餐。酒杯碰撞地有些響,有點像示威,范理剜了幾眼,將腿邊的椅子拉地像在呲電焊。沈二則雙手把椅子脫離地面拎出來,又輕輕放下。
  沈二就是在那晚對著中秋的月亮宣布了他離開濱海的重大決定,他還記得,楊樹和范理將眼睛突成兩架望遠鏡,把沈二縮成一只怪物。他們“桃園三結義”曾起了毒誓,不扎根在濱海誓不罷休……
  車廂里,沈二無奈地睜開眼睛苦笑了一聲,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他逃回了沈莊,卻像一只無法俯下身子做活的懷孕八月的母牛。碩大的沈莊,唯有這輛車能讓自己的思想偷渡到濱海。他摸了摸方向盤,親切地環顧著車里的每一個零件。這車廂裝下整個濱海,誰買得起。沈二給心愛的濱海起了名字叫“毒城”,像他這樣的活在那里如同日日吸毒,他已經是個二十年毒齡的癮君子。毒穿透皮膚滲進血液和骨髓,掌控神經,想戒掉,比登天還難。
  秋風一起,把中秋的月亮擦得雪亮。沈二重復著楊樹的話:“八月十五,得回家過。”他就尋起家來,從車里跳到地上,又從地上躥到車里,他就在沈莊和濱海之間跳躍,像一個跳梁小丑,跳得筋疲力盡。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憑空蒙了層層霧水,他踉踉蹌蹌鉆進倉屋,摸索到一扎種剩的玉米種子,抓了結實的一把裝進布兜里上路了。大道被月亮照得如同白日,沈二一手緊捉著兜里的玉米種,雙腳邁著輕松的步子朝村外走。迎面,二狗搖著尾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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