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仙山

　　一
　　
　　北方的山，多雄峻，如萬馬奔騰之勢，有一種叫人嘆服和畏懼的氣魄，你仰望它，它高聳入云沉默巍然，天意從來高難問，讓人有凜然之感；你欲攀登它，它便睥睨你，如一尊老虎般蹲著，使你戰戰兢兢，幾欲匍匐，從它的深谷溝壑間尋路，每每抬頭，望見的不是一線可憐的青天，就是它鐵一般高不可攀的脊梁。這樣的山，本身過于威武，不要說人，就是神仙也難以鎮伏，雖然四季景致也堪稱美不勝收，但是駐足山巔，一點虛假的勝利者的豪情之外，你感到的是無與倫比的渺小，那種渺小，仿佛一粒微塵置于巨鯨之背，仿佛草芥粘于神龍之脊，使你恨不能腳下生出指爪，以牢牢地抓住它，生怕觸怒了它，被雄勁的山風吹走。
　　北方的山，威風八面，睥睨蒼生，剝奪你的自大與狂傲，使你不敢輕慢，不敢忘乎所以，甚至，使你甘愿謹慎地做一個微末的人。
　　而云丘山不同，云丘山是北方諸山中的仙品，它專意引導你的靈性，讓你超凡脫俗，讓你平步青云。登北方諸山，實在無所謂一個“登”字，用“爬山”更能形容你的行狀和辛苦，而登云丘山，才能體味到什么是登，才能領略到登山的妙處。若把云丘比蒼龍，第一步你的腳便踏上了龍尾，然后每一步都在蜿蜒起伏的龍脊最高處，顧盼之間，總在山勢之巔，時時有登臨之感。古村落，玉蓮洞，一天門，蓬萊境，二天門，眾妙之門，三天門，祖師頂，玉皇頂，諸天門勝境都在山脊之上，一路走高，頭上有青天，足下踩天階，左有靈蛇隱線，右有神龜潛修，清風徐徐，飄飄然有神仙之姿也。
　　登云丘山，須有仙緣，或有引渡之人。中秋前夕，心血來潮，致電天山哥，欲往鄉寧山村看望他的耄耋老母。實在是當代人胡亂用詞，把個“心血來潮”用成興之所至、突發奇想的意思，真正遮蔽了這個詞義里的道家心得，忽略了一個緣字。當年太乙真人在洪洞縣乾元山金光洞修煉，忽感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原來該是哪吒蓮花托生了。這是天數，也是人道，更是緣分。我的心血來潮當然也事出有因，——春天里天山哥寄來個散文《我的大學我的媽》，讀來令人心中暖流涌動，后來發表在《山西文學》，并且配發了他老母親的近照。老人家白發勝雪臉膛紫紅，神態寧靜而莊嚴，眼神渾濁而悠遠，令人起敬。我曾與天山哥同事而師兄弟，師兄弟而知己，卻未曾去拜望過他的老母，只緣老人家執意不下山，守定青山，不愿到紅塵當中去受罪。如今得睹慈顏，我便把這件事掛在了心上。
　　八月初，與天山哥約好，他摒棄了繁冗的公務，專門抽出兩天時間來和我一同回鄉寧山中看望老母。車過云丘山，天山哥已經難以抑制心頭熱愛家鄉之熾情，要走幾步路帶我賞景，見我有些心不在焉，問我心頭是否有事，我說覺得有些心志難酬。他便建議我去后山的三祖廟走走。循路而上，隱約可見一座山門的座基，雖然石門已然只余基石，守護的石獅還在風塵中挺立，那被剝蝕到模糊的輪廓，無語地昭示著天地的久遠。廟不大，有古意，格局卻清新，供奉著儒釋道三家鼻祖：孔子、釋迦牟尼、老子。老子雞皮鶴發端坐大殿中間，可知他是主人，天山哥又介紹前山的廟宇坐鎮的是神武大帝，我便知道這必是一座道教的山頭了。儒釋道三家鼻祖，都是遠古的哲學創始人，千秋萬代受人敬仰，我有緣到此，當然焚香三炷，欣然下拜。起身仰望之時，靈犀中已經有微風在拂動。
　　拜過天山哥的慈母，用過缽大的饅頭和山中小菜，他引我登上屋后所依的山頭，舉手指著莽莽蒼蒼的遠山說，那里便是適才你拜過三祖廟的云丘山，這個時節還是滿山蒼翠，等到九九重陽之時，滿山紅遍，層林盡染，美不勝收，那時，哥再陪你登頂覽勝。我才想起那會兒在三祖殿前，仰望云丘山，只見筆立的峭峰之上，有一座玲瓏的廟宇，灰頂白墻，有飛騰之勢，仿佛神仙府邸，那便是祖師頂了。而祖師頂并非最高處，也不是最后的勝境，順山勢起伏再往深處走，更有高山在后頭，海拔1587米的絕頂，就是玉皇頂了，廟高8米，極頂正好1595米，是為九五至尊四極八荒的主宰。我已經在向往著重陽節的登天之行了。
　　
　　二
　　
　　九月初八，心亂如麻。渴望著到山水之間去放松身心，遂依前約，招呼三五文友，大運高速一路高談闊論，驅車飛赴臨汾，當晚與天山哥會合，次日一早奔鄉寧關王廟鄉云丘山下。
　　山有口，亦有門戶，來到云丘山下，卻不見了山勢，一道溪流潺潺而出，溪邊雜樹生果，黃葉紅實，緣溪而上，轉過山口，竟然是幾戶古村落，一片偌大的磨盤半埋在土里，有金色菊花從磨盤眼中簇簇生出，養眼養心。坐在磨盤上，背后古村幽幽，腳下溪水潺諼，一時樂而忘憂，寄情山水之間也。
　　拾級而上，迎面壁立的峭崖上是秦王廟的遺跡，而左右顧盼間，已經可以把山勢一目了然了，尚未登山，山已在眼底，雖未修道，道已在心中，云丘山的妙處，就在讓凡夫俗子也能領略胸有丘壑的大氣，體會得道成仙的飄然。未曾經過玉蓮洞，不能登天門，那么，就在玉蓮洞之前，昭示給你凡間的生息與快樂，對面山峰之側，一道陽具昂然挺立，風吹霧散，環繞著它，遙遙相對的三座山峰上，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的女性三個生命階段的生殖圖騰，惟妙惟肖，非人力而能為。你只有瞠目結舌，斷然生不出絲毫邪念，天地玄黃，精妙無極。伏羲女媧的遺跡，帶來太古的神秘與昭示。
　　玉蓮洞，絕類恒山懸空寺，在一面千韌吊崖凹進去的地方，鑿石穿木，建造廟宇回廊，傳為呂祖修行所在，因洞中懸掛巨大的荷葉狀鐘乳石而得名，但據我看，那塊石頭活脫脫一片仙草靈芝。多有傳說吃了靈芝草便能超凡成仙，八仙正是由凡人而修煉得道，這里作為登天門的中轉站，下有人間樂園，上有天上奇景，真的是最合適不過了。玉蓮洞其實不是一個封閉的洞，修在懸崖的凹處而已，還是一座露天的廟宇，廟前絕壁上的石龕里，橫斜出一棵桑榆同株之樹，天旱少雨的年份葉片又圓又小，是一棵榆樹；雨量豐沛的年頭葉片寬大舒展，儼然是一株桑樹，引起不同年頭來瞻拜過的香客的無休爭論。散文家喬忠延是云丘山旅游開發項目的文化顧問，熟稔此處風物，能夠解釋所有名山絕壁上生長樹木的奧秘，原來植物的種子和人的種子一般無二，都有與生俱來的神秘酸性，一棵種子乘風飄來，偶然粘在石頭崖壁上，霧靄天露的一點濕潤，足以讓它的酸性釋放，漸漸把石頭腐蝕出一小片凹槽來，石頭的粉末淺淺地供它藏身，如果再有一滴雨水滴在它開發出的這個小小的坑里，那么生命的頑強就會創造奇跡，黃山松是這樣誕生的，云丘山的桑榆同株也是這樣誕生的，而桑榆同株更加昭示了生命適應自然法則的悟性。
　　一天門，有金剛把守，令人生畏。臺階漫長陡峭，果然天路難登，石階整齊穩固，坡度卻極大，使你不得不匍匐，時時有手腳并用五體投地的沖動，頓生敬畏天地之感。《淮南子》說：“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你篤信眼前就是天梯，古往今來的神仙帝子都從此門中往返。入得天門，眼前道路平坦，正好閑庭信步，兩側樹木掩映，五色斑駁，樹影宜人，果然仙界非同一般，路旁遺一太古巨石，高若屋宇，不知何處仙人勒字石上，日：“蓬萊境”，筆法古樸雍容，已被時光洗卻得只留些許淺痕。我肉眼凡胎，心事重重，腳步沉重，落在后面，好容易挨到二天門下，仰首望見一道更加漫長陡峭的天梯，立刻產生了畏難情緒，天山哥體胖，拄根樹枝當拐杖，在石階下登我。我們并肩背靠石梯坐下小憩，飽覽眼底風光，這里還不能得云丘山的全部妙處，但是右手蜿蜒的蛇山和左手盤踞的龜山已然在秋光紅葉里顯出玄武幻象。清風徐來，似有仙樂飄飄，因此稍減疲乏倍添精神，我與天山哥攜手奮登天梯。氣喘吁吁上得二天門，天門上一副對聯，藍底白字映入眼簾，這里只錄下聯：“意志堅強克難必成功。”雖然淺白，卻仿佛一道讖語擊中我的心事，倍感振奮，招呼同行的攝影家任斌趕緊給我在此聯下留影，以志此時，求證將來。
　　天梯難攀，天門內卻又是一條坦途，再往前行，漸有所悟，覺得這一路眼前有景而心中渺茫，枉負了這大好秋光，腳下的路很平坦，漸忘路之遠近，驀然抬頭，兩道巨巖橫亙眼前，有曲折石階掩映其間，仿佛巖上有字，手撫崖壁仰首細察，四個大字直貫靈犀：“眾妙之門”!不禁失神，沉思良久，然后釋然，我生何以不得人生之妙處?患得患失也!參破之，方能得其門而入。我這一路心不在焉，實在是因為面臨人生大的關鍵，怕不能成功，不知以后人生之路該如何設計，所以心頭如壓巨石。此時卻被點醒，仿佛醍醐灌頂，自己想開了：人生本無所謂得失，得妙處者，失也是得；不得妙處者，得也是失。迂回登上眾妙之門，竟然有一個平臺，大家都在那里小憩。朝山下眺望，竟然村鎮公路就在眼前，人間煙火清晰可見，不過一千米的直線距離吧，原來人間仰望天上渺渺茫茫，天上俯察人間一目了然。唉，人的境界高低，竟有天地之別，那些太古遠古的哲人喜歡選擇這樣的高處冥想，果然很有道理。
　　過三天門，登祖師頂，一時蕩胸生層云，周圍山勢一覽無余，有白云朵朵從道觀升起。云丘山與北方諸山的不同明白可見，它有著雄峻的基礎，但絕不魯莽到頂，卻像一道龍脊一樣高聳起伏，一線天路總在最高處，每到天門，突兀高聳，天門內卻都是坦蕩如砥，而祖師頂與更高處的玉皇頂更是拔峭而起，坐落于挺拔飄逸的秀峰之上，白云繚繞，松聲鶴鳴，一派化外洞天福地。北方的山，多沒有云丘山的靈氣，不似云丘山這般的飄逸和脫俗。我去過湖南的張家界，那里奇峰兀立，奇絕勝過云丘山，但沒有仙氣和仙品，多處只能觀賞，無法親近，顯得清冷，不過奇石怪樹而已，而云丘山有人間所向往的一切美好，不但可以攀登，而且總讓你在最高處走，讓你有脫俗之感、登天之樂。所謂“形而上”者，莫過如此吧。并且登上天來，也絕不孤寂，此刻我們瞻拜完披頭祖師，高處是玉皇頂，云層下是煙火人間，心中充滿著大快樂。
　　登玉皇頂，景致又有不同，石級曲折，更加陡峭，兩旁奇花異樹應接不暇，一般人從祖師頂下來，感覺疲乏，就會循后山乘車下去了，那他就錯過了天上勝境，那些夾道的珍稀草木，你在人間別說見過，恐怕連名字都很少能聽到，奇花異果，香氣更異，飛禽走獸，聲聞于天，光是這般瑤池風光，不領略一番也算你是無緣之人。玉皇頂，1595米，乃是晉西南最高的山峰，可觀天察地，堯帝時，羲和氏在這里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制定歷法。莊子《逍遙游》有記：“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描寫的就是制定歷法節氣使物阜民豐的女神羲和。而呂梁山又古稱昆侖山，《山海經》說：“昆侖者，高山皆得名之。”《河圖括地象》記載：“地中央日昆侖。”在上古堯天舜地之時，晉南乃國中之國，云丘山仿佛中天一柱，與仙界通，“眾帝所自上下”。所以帝堯多有神仙朋友來往，給泯滅了神性的后世子孫留下許多傳說佳話。
　　此刻，駐足玉皇頂，極目四望，群山蒼茫朝拜，有如巨龍盤旋，有如臥虎酣眠，端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蒼山密林之外，有祥云吉光萬道而起，果然無限風光在險峰。登謁玉皇廟，斗拱絳紅飛檐碧，回廊曲折空中樓，我們心里眼里都被這秋光里的如畫江山陶醉，憑欄遠眺，談笑風生，雖然手里舉的只是礦泉水，卻一樣體會到了“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的高遠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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