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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

2010-12-31 00:00:00尹守國
山西文學 2010年12期


  一
  
  我這人,打小身板就熊,劉發他爹說我像個“秧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啥叫“秧子”,從他的語氣和旁人的笑聲里,我猜測可能不是一個好話。于是,我就罵他,說你兒子才是“秧子”,你是“老秧子”。大伙聽我這么罵,都哄堂大笑。等我稍大些,才知道“秧子”是一些農作物移植前的幼苗,比如茄子秧子、地瓜秧子。劉發他爹說我是“秧子”,并沒啥惡意,只是笑話我體格不好,弱不禁風罷了。
  十六歲那年,我懷揣著公社中學的畢業證,樂顛顛地回家當了社員。七十年代的合莊,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就像這里廣泛流傳的一首民謠唱的那樣:一等人,當書記,老婆孩子有出息;二等人,當隊長,吃罷飯炕上躺;三等人,趕馬車,拿著補助混吃喝;四等人,趕牛車,干多干少沒人說;五等人,老社員,套上夾板就一年……我每天跟瓜把式地跟在大伙腚后混工分,等著盼著熬到了二十四歲,總算熬上第一個媒人了。
  當時是晌午,我橫在西屋炕上做夢。娘過來喊我,說東頭五嬸來說媒了,叫我趕緊起來。我一聽真是興奮啊,這夢做得果然靈驗——我剛和王桂花同學躲在場院的草垛里親過嘴,正心急火燎,轉眼成真格的了。
  來到東屋,我見五嬸正盤腿坐在炕頭上,手上的香煙抽去半截,杯里的茶水也喝下半杯,說媒的話題也進行到一半的程度——都在盤算彩禮的事了。我很禮貌地打招呼,說五嬸來了。五嬸只用眼皮嘹我一下,便接著跟我爹我娘說話,好像這事跟我沒關系一樣。
  我鬧了個沒趣,便找個馬扎坐下來。剛聽幾句,就聽出眉目了。原來五嬸要給我介紹的這個對象,竟是咱們莊上的老姑娘李大蘭。我當時就急眼了,趕緊插嘴。我說,不行不行,五嬸不行。五嬸又撩一下眼皮,撇著嘴對我說,你說清楚點,是大蘭不行,還是五嬸不行?我一看五嬸挑禮了,就趕緊補充說,五嬸行,大蘭不行。五嬸瞪我一眼,沒好氣地說,連句人話都說不利索,還有臉挑別人,大蘭再不好,配你還是富富有余的。
  可我畢竟是當事人,我不同意,事情便沒法進行了。屋里的空氣凝固了幾分鐘后,五嬸搭拉著臉問我,大蘭咋個不行?我毫不客氣地說,她長得太寒磣了,跟個大老爺們似的,比大老爺們還黑,一點女人味都沒有。還沒等我說完,娘就在一旁沖我直使眼色。娘罵我越長越混賬,不知好歹。她說丑妻近地是家中寶,像個大老爺們咋了?能下地干活就行唄。娘還說,體格好是好事,就是以后有了孩子,也都跟著五大三粗的,你沒聽人家常說,老母豬胖,小尕尕肥嗎?
  我被娘說得沒詞了,只好再找理由,我又說李大蘭的腿腳有毛病,走起道來一瘸一拐的,和她天天一塊兒出出進進的,多沒面子?娘聽了,開始生氣,她罵我是罐養王八,越養越抽抽。娘說這不是禿頭的虱子明擺著嗎?人家要是沒這點毛病,輪八輩子也輪不到咱家炕頭上。你覺著跟大蘭一起沒面子,打光棍就有面子了?
  五嬸看我們娘倆這樣僵持著,便不耐煩了。她把手里的煙頭扔到我的腳下,使勁地瞪了我三四眼,下地就走,左腳邁出門檻子時,回頭沖著我說,你再好好想想,但右手指著的,卻是我爹和我娘。
  五嬸走后,娘勸我,說高生啊高生,你咋這么死性?大蘭她叔是隊長,這你知道不?你能攀上這門子親戚,是你們老高家祖宗墳上冒青煙了,老天爺瞧得起你。你要是錯過了這個村,往后你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這個店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哪頭炕熱哪頭炕涼,你心里也該有個小九九了,你掂算著辦吧。
  娘好說歹說地勸了半天,我也沒往心里去,我坐在馬扎上,又想起王桂花來。爹氣得脫下鞋來,抽了我兩鞋底子,我順勢又跑回西屋去了。
  從第二天起,我再出工時,隊里的臟活累活,每次都有我的份。和我一起干活的,今個兒換一茬,明個兒又換一茬,唯獨不換我。半個月后,我被那狗日的隊長使喚得實在不行了,便怯怯地跟娘說,你去把五嬸請來吧,我同意了。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沒用五天,我們就訂婚了。我送給大蘭的訂情物是一條花圍巾,是我爹上集上買來的;她還給我的是一支鋼筆,英雄牌的。訂婚后,按著當地的風俗,大蘭基本就算我的人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我家了。我們打小一起長大的,也沒有啥陌生感,在訂婚的當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時,就摸了她的手,沒用十天,就蔓延至她上半身的每個角落了。
  我和大蘭日趨親昵的舉動,引起了雙方老人的警覺,他們先是輪流地看著我們,像電影里的特務盯梢似的。我也跟他們玩起了反跟蹤,聲東擊西,打一槍換蘭個地方。他們眼見著實在是看不住了,就張羅著給我們結婚了。
  娘經常罵我死心眼,其實我才不是那種死心眼的人。自從和大蘭結婚后,我就在一直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當年秋天,老天爺下了一場秋雨。這場秋雨對于我來說,可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秋雨,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雨后的第一天,道路還很泥濘,隊上趕牛車的劉老八往場院拉苞米。他從西大地回來,本來順著西道就能進入場院,可他的牛車卻翻在東道上,苞米撒了一地,全都陷到了泥窩里。劉老八沒轍了,回莊上找隊長。我叔丈人聽后二話沒說,就打發人去幫他把車收拾回來了。我知道這件事是在晌午收工時,我一聽就覺著不對頭,劉老八放著近便的西道不走,繞東道干啥?難道這里面有什么貓膩?想到這兒,我放下筐子就出去了,順著車轍繞完一圈,我終于明白了,劉老八是把車趕到他家房后才繞上東道的。
  在我明白這一切之后,我連躥帶蹦地跑回家,進院后,我就把大蘭拽進里屋,把我觀察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跟大蘭說了。末了,我還特意警告大蘭,千萬別出去亂說,更不能和你叔提起這件事。大蘭聽了,飯都沒顧得做完,也一聲不響地出去了。等到吃飯的時候才回來,我問她干啥去了?她說,給你找大夫看病去了。
  剛吃完飯,大喇叭就喊開會,連喊三遍。大伙都以為又來了什么最高指示,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去隊部。劉老八也倒背著手踱過來,嘴里還哼著二人轉。大會當然是我叔丈人主持了。他沉著臉,第一句話就說,從今個兒起,我決定撤銷劉老八車的老板子職務。他的這個舉動,把大伙全都搞懵了。這翻車的事,以前也有過,可沒見過撤掉哪個老板子?在合莊,人家老劉家可是大戶,我叔丈人話音剛落,劉發就站出來,問這是為啥?老劉家的其他人也跟著起哄,讓我叔丈人說出個子午寅卯來。我叔丈人相當沉穩,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指著劉老八的鼻子對劉發說,你去問問劉老八,放著順當的西道不走,偏繞東道,這是為啥?我叔丈人這么一問,很多人也都咂摸出一點滋味,大伙都把目光像蚊子一樣盯在劉老八的禿頭上。劉老八知道我叔丈人證據確鑿,就吭吭嘰嘰地承認,他確實是在路過他家房后時,往院里撇了幾穗苞米。我叔丈人看劉老八招了,就當即宣布他的第二個決定,罰劉老八一百斤苞米,從秋后的口糧中直接扣除。緊接著,他又講了幾點有關秋收應當注意的事;有關大會戰的事;有關計劃生育的事。快散會時,他輕描淡寫地宣布了他的第三個決定,那就是讓我替劉老八趕了牛車。
  晚上,我扛著大鞭,嘴里唱著亂七八糟的歌回到家時,家里的人,特別是我娘,見了我就眉開眼笑。這讓我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種皇親國戚的感覺;一種俘虜被優待的感覺;一種去商店買東西,不但沒花錢,反而多找了錢的感覺,像又坐上我的牛車一樣,忽忽悠悠。晚飯雖然還是苞米面大餅子,但娘在苞米面里摻了一小碗白面,那大餅子咬起來非常筋道。燉的大白菜,里面也沒少放葷油。家里的氣氛,跟過年似的。爹還從柜子中翻出正月喝剩下的半瓶散白酒,出乎意料的是還給我倒了一盅。爹對我說,這一家子過日子,可得有個會算計的人。你看你娘,這步棋走得多準秤,當初要不是她暗中托五嬸來給你說大蘭,你還能有今天?朝里有人好做官啊!我聽了爹的話,看了娘一眼,娘正和大蘭交換著眼色,很顯然,在五嬸來提媒前,他們都串通好了,就我這個傻包子蒙在鼓里。但我并沒在意,反正木已成舟,在意又能怎么樣?爹喝第二盅酒時,又叫著我的大名說,高生啊,往后可得長心了,咱家有你叔丈人照應著,有好事落不下咱,你哪有不出頭的道理?我邊品著那杯酒,邊不停地點著頭。
  等我和大蘭回到西屋,我就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之情。我夸大蘭這事辦得有頭腦,果斷,英明,真是我的家中寶。大蘭開始在被窩里揉搓我,粗聲粗氣地撒嬌,說這回我得好好地謝謝她了。我說那是當然。她就問我打算咋樣謝她,我說我要使勁謝她。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那天晚上,我比新婚之夜還賣力氣,最后大蘭直跟我求饒。她說,再謝,就要把她卸零碎了。
  
  二
  
  這牛車,我已經趕上兩年多了。在這段日子里,我不但輕輕松松地掙著工分,還加入了組織并有了兒子。
  我這兒子,可別說了。大蘭生他時,小崽子還不樂意滾出來,把大蘭給折騰傻了。生下來上秤一稱,媽的,七斤半。在那個年月里,一日三頓苞米面和大白菜,能生出這么沉個玩藝兒來,這在方圓十里八村的,也算是一個奇跡。大伙都夸獎,說這孩子長得隨他媽,我聽著也挺高興,要是個女娃隨她媽可就壞了,可這是個小子,只要別顛腳,長得真要和他媽似的,也不算難看。
  請滿月的那天,全莊的人都來了。娘央求我叔丈人給孩子起個名字,我叔丈人把孩子抱起來一看,就喜歡得不得了,隨口說道,嚯,壯得像頭小牛犢!娘一聽就拍手叫好,說今年正好是牛年,咱這娃就叫壯牛了。后來在座的諸位都說,壯牛是小名,咋也得起個好聽一點的大號吧?大伙又攛掇隊長再給起個大名。我叔丈人挖空心思琢磨了一個晌午,直到喝下三缸子酒后,才突然來了靈感,說這娃大名就叫高德志吧。大伙問這名是個啥意思?我叔丈人說,這名字可不一般,預示著孩子長大以后,既有很高的品德,又有很大的志向。在座的各位無不心服口服,都說,難怪人家當隊長,真是有大學問。娘也跟著說,借你姥爺的吉言,我孫長大一準能得志嘍。現在,我家的這頭壯牛,都會拿著小鞭子跟在他媽身后喊駕喔吁了。大蘭說,壯牛就是我當上車老板子當天晚上鼓搗上的。
  自從當上車老板子后,我就開始發福,兩年的工夫,長了四十來斤肉。莊稼人特別看重體格,特別是在女人的眼里,誰家的爺們壯實,身后總有好看的小媳婦盯著。當年我二十四五說不上媳婦,不就是因為像個“秧子”嗎?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往人眼前一站,跟當年簡直是判若兩人。這不,這陣子就有幾個小媳婦搶著跟我的車干活。據說為了爭這個差兒,她們其中的兩個人還弄翻了臉。
  我當然是沒那份心思了,我的心思是找機會再換換這鞭桿子。同樣是趕車,同樣是干一天活,趕牛車比趕馬車的少掙兩毛來錢的補助這是真的。再說了,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用的都是馬車,沒人用得著我這牛車的,當然也就沒人請我吃飯喝酒了。
  其實我有這種想法已經一年多了,我也幾次叫大蘭去找她叔叔。她叔叔說,人家馬車老板子沒毛病,你咋換人家?那劉奎是趕了十多年馬車的老板子了,你無緣無故地給人家整下去,老劉家人干嗎?還不得反了天?那樣,我這個隊長不也就當到頭了?我一想也是,我寧可就這樣熬著,也不能讓我叔丈人倒臺。他要是倒了,我以后也就沒戲了。但我又著急,眼見著一塊肥肉,吃不到嘴,你說那是啥滋味?每到這時候,我就以懲罰大蘭來發泄我心中的積悶。我懲罰大蘭的手段也是與眾不同,我不罵她,也不打她,該說話時說話,該吃飯時吃飯,就是不和你上一個被窩睡覺。我再利用身邊的這幫小媳婦,給大蘭制造緊張空氣,我當著大蘭的面,今天夸這個,明天夸那個,后天再夸另一個。我不能可著一個人夸,那樣容易弄巧成拙,我得打一槍換個地方,造成草木皆兵的效果。我的目的就是讓大蘭明白,在我眼里,誰都比你強,我之所以娶你,就是想沾你叔點光。我得讓大蘭覺著苦,又苦不堪言。你想這樣的事,大蘭是沒法找我父母和她叔叔狀告我的。
  我就這樣守株待兔地等啊、盼啊,和大蘭的日子也是好幾天壞幾天地過著。我的眼睛在搜尋著隊上的蛛絲馬跡;我的耳朵在掃聽著莊上的風吹草動。就在我脾氣越來越壞,每天沒死帶活地抽打那幾頭老牛的那年夏天,隊上駕轅的那匹騍馬,在下駒時竟活活憋死了。沒了轅馬,馬車就不能用了,劉奎也就沒啥干的了。沒啥干的了,那劉奎能干嗎?他就暗中攛掇老劉家的人,要求開大會,要求隊上再買一匹轅馬。我叔丈人認真地聽了他們的意見后,居然同意了。
  第二天,我叔丈人剛從集上把馬牽回來,正趕上我卸車收工。我打老遠一瞅,就覺著特喜歡這匹小白馬。這小家伙,混身雪白,活蹦亂跳,白龍駒一般,那感覺就像是看到我兒子壯牛。我不住地夸獎這匹馬,夸獎馬好,這不僅是夸買馬的人有眼力,其實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向我叔丈人傳遞這樣一個信號——我相中這匹馬了,想法給我吧。
  我搶著把這匹小白馬牽過來,和我的那幾頭老牛一起飲過水,把它拴進了馬棚里。添上草,加上料,我開始蹲在它跟前抽煙。我端詳著它,咋看咋覺著和我對撇子。它也一會兒低下頭吃草,一會兒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朝著我咴咴地叫幾聲。我站起來用手撫摸它,它就用頭拱我的胳膊。直到它都吃飽了,我才想起來我還沒吃飯呢。我戀戀不舍地離開馬棚后,它還抬頭沖我咴咴地又叫了兩聲。
  到了下午動工,我來得晚了幾步,生產隊大院里,早就站了一大幫人了。大伙都在等著隊長分工,有已經分完工的,也站在那兒沒挪窩,大伙都說等著看看這匹小馬咋樣。生產隊買了一匹馬,這對于大伙來說,也算是一件大事。
  劉奎把小白馬從馬圈里牽出來時,小家伙還有點怯生生的樣子。等往車轅子里一塞,它就扎刺了,昂首挺胸,四蹄亂蹬,把個劉奎拖得嘰里咕嚕的。套了兩三次,劉奎也沒把它整進車轅子里。劉奎開始連推帶搡,嗷嗷亂叫,咋也鎮唬不住。
  這時,我早就套好車了。我也沒走,坐在車上,抱著大鞭看熱鬧。
  劉奎急眼了,使出他慣用的招術。他把小白馬牽回馬圈,拴在石槽子上,回手抄起大鞭,照著馬的屁股就打開了。劉奎趕了十多年的大車,練就一手好鞭法,想哪打哪,下手著落。一頓暴打之后,這匹小白馬不但沒屈服,反倒更烈倔了,前咬后踢,嘶鳴聲中帶著憤怒和委屈,眼睛盯著劉奎,嚇得劉奎反倒不敢靠前了。劉奎扔下大鞭,蹲在地上呼呼地喘起長氣。
  圍著看熱鬧的人群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可能是我笑得聲大了一點或特別了一點,劉發就高聲地喊道,噯,大伙笑啥?馬車老板子不行,這不是還有個牛車老板子呢?牛車老板子不是牛逼嗎?讓他操練兩下咱們瞧瞧,大伙說怎么樣?
  劉發的話音剛落,大伙就把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我。我知道,自從趕了這牛車,老劉家的人對我都有怨氣,都在變著法子整我。可我不能生氣啊,非但不生氣,我還蹺著二郎腿坐在車上,朝劉發一個勁地笑著。
  劉發見我好像也不敢靠前,就又嚷嚷起來。他說,照我看,這牲口,我哥沒治,神仙也沒治了,是誰整這么一頭活龍來,買時也不好好挑挑,現在誰買來的,誰治吧!
  大伙都一聲不吭地聽著劉發磨嘰,大眼瞪小眼地瞅著隊長。我叔丈人回頭瞅我兩眼,見我沒反應,就氣沖沖地對著大伙說,誰要是能把這馬套上,誰就當這車老板子。
  又過了一會,我見確實沒人上前,就從車上跳下來,把大鞭順在車箱里,空著手就進了馬圈。
  小白馬聽見動靜,耳朵立即支楞起來。它回頭看了一眼。可能看見是我,或者是看見我手里沒拿家伙,就顯得友好一些,只有警惕而沒有進攻的意思了。我輕輕地走到它的跟前,剛伸手想抓它的籠頭,它又開始來回地躲閃起來。我就勸它說,喂,小家伙,聽話,我不打你,你也別太犟了,太犟了對你沒啥好處……我說著就把右手慢慢地伸過去,小白馬似乎是聽懂了我的話,這次它不再躲閃了,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事而知道認錯的孩子一樣。我慢慢地抓住它的籠頭,右手放到它的頭頂上,輕輕地撫摸起它那油光的鬃毛。我每摸到一處鞭痕,它都激靈一下,我也跟著心痛一次。我嘴里仍就不停地說些哄孩子的話,它也真就孩子般的把頭貼在我的懷里,上下來回地摩蹭著。我解開拴在石槽上的籠頭,它就乖乖地跟著我出了馬圈。我們再一次地來到馬車前,我輕聲地命令著它,它也給足我面子,很順從地退進到車轅子里。我給它帶上夾板,搭上鞍子,勒緊大肚,這車我就算是套上了。盡管我用了大約一袋煙的工夫,但大伙還是都伸出了大拇指。
  車是套好了,我咋也不能趕起來就走,那樣也太不講究了。我只好拍了拍小白馬的頭頂,走向我的牛車。我剛離開馬車不遠,劉奎又抄起大鞭過來了。小白馬一看劉奎過來,又毛了,拉著車原地刮起了旋風,嚇得看熱鬧的人四處亂逃,大伙邊跑邊喊我的名字。我立即跑回去,沖著小白馬喊了一聲。小馬聽出我的聲音,立即停下來,昂起頭,沖著我咴咴地叫著,拖著馬車,向我這邊跑過來。它來到我的跟前,和剛才一樣,把頭貼在我的胸前,不停地蹭著。我叔丈人看了這個情景,就沖著劉奎一揮手,說你去趕那掛牛車吧,讓高生收拾這個活龍。說完,他又朝大伙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操他媽的,你們還瞅個蛋,動工了,動工了,這都他媽的幾點了,還瞅?
  
  三
  
  趕上了馬車,也算是實現了我人生的又一愿望。但這次成功并沒有叫我如何地欣喜,甚至感覺還不如智取牛車那次。這就像走在路上,突然撿到了十元錢,而撿錢的事,你從來就沒想到過,也從來就沒攤上過,這時的心情和你走在路上,聽說在這條路上有人丟了錢,而且所丟的幾十張錢,都是十元的大票,你低著頭認真地找尋,在哪個樹毛坑子看到一張時的心情是不一樣的。撿到錢后的感覺是突然的怦怦心跳,是一種激動和感恩。找到錢的感覺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一種心安理得和如釋重負。但甭管咋地,趕上了馬車,還是讓我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好處。
  那時莊戶人的日子,說給現在的孩子,他們就像是聽故事似的。誰家打一瓶酒或買幾兩肉,那必然是家里來了貴客。能到供銷社買一盒卷煙的人,連售貨員都多看你幾眼,認為你很干部。那時候一般的人都管卷煙叫洋煙,凡是能抽上洋煙的人,在老百姓的眼中,都是些不一般的人。
  在合莊,兜里不斷洋煙的,我是唯一的一個,就連我當隊長的叔丈人也不在話下。誰家用車,當然得找隊長商量,但那就像自己家的孩子,確實有事想騎自個家的自行車一樣,當家長的沒有不給騎的道理。車是給你使了,但好使與不好使,那是車老板子說了算的事。吃飯喝酒當然落不下隊長,但上煙這事,隊長就沒份了,這就是常說的縣官不如現管吧。當然,我的煙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合莊的六十多戶人家,還沒那么多應該用車的大事小情。偶爾趕上斷頓,我還得偷摸地買上一盒。我只是把它揣在懷里,就像警察巡邏把槍帶在身上一樣。平常的時候,不一定用得著它,但到了結骨眼上,得心應手。
  煙卷這東西,對于我有兩種用途:一是隊上來了人物,比如大隊的干部什么的,我就可以湊過去,說話搭訕間上根煙,他們就會高看你一眼,最起碼也多看你一眼吧。認為你這小子有眼色,會辦事,對領導也很尊敬,這也算是百年大計的基礎性工程。但我眼睛還不是光往上看,有時趕上與莊里人在一起,當然得是我看得起的,并感覺將來能用得著的,還得與他單獨在一塊時,說話說到朋友份上,也給一根,表示哥們關系夠級別,朋友交得叮當響。他也因為抽了我的這根洋煙而受寵若驚,而銘記于心,而感恩不盡,而知恩圖報,這也算我苦心積慮經營的一項民心工程吧。對于家里人,比如說我爹,這些年我就給過他一根,是讓他嘗嘗滋味。再比如我那當隊長的叔丈人,我也沒單獨給他上過煙。他抽過我的幾十根煙,也不過是跟上級領導沾光罷了。他是咱家親戚,啥事不挑禮。退一步說,到現在這個火候上,挑也沒用。
  其實我自己也是舍不得抽的。我自己抽的時候,是在發揮卷煙的第二個用途。對于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現在仍舊看不起我的人,在他跟前抽一根,是在告訴他,我現在比你強,你瞧見了吧?我抽的是洋煙。對于那些瞅著我眼氣而耿耿于懷的人,比如說劉奎劉發劉老八,在他們跟前抽一根,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就這么牛,你不服咋地?這也是殺殺他們的氣勢,讓他們在以后的日子里,對我有望而生畏的感覺,讓他們覺得一旦有沖突發生,他們只是雞蛋,而我才是石頭。
  懷抱大鞭坐在馬車上,這日子就像路邊的樹,嗖嗖地往后倒著,說話間,我家壯牛可就八歲了。這小予這個淘啊!淘得沒邊沒岸的。沒有他去不到的地方,也沒有他玩不到的東西。我一天早出晚歸的,見不著他的影,她媽又管不了他,爺爺奶奶還寵著他。他簡直成了合莊孩子中的“小霸王”,今個把這家的孩子鑿哭了,明個又把那家孩子的鼻子打流血了。整得全莊子的孩子,見了我家大蘭,跟見著包公似的,天天有人攔路喊冤。
  這還不算,最可氣的是一個屁大的小崽子,就學著玩權弄勢。在小伙伴跟前,三句話說不來,他就問人家你爹是干啥的?他說你爹是老社員,是五等人,你知道吧?我爹是趕馬車的,是三等人,你要是敢惹我,我讓我爹拿大鞭抽死你。有時候遇上了小隊會計或保管這些干部子弟,他硬不過人家,就把他二姥爺搬出來,說我二姥爺是隊長,誰有隊長的官大?你要是敢惹我,我就去告訴我二姥爺,趕明個斷了你家的口糧,餓死你。他說話時總是透著狠歹歹的樣,動不動就想置人死地。這些被他征服的孩子們,一個個俯首貼耳,跟著他屁顛屁顛的。他的前后左右,每天總圍著一幫他的奴才,他喊到誰的名字,人家還得像老師點名一樣,說一聲“到”,才算完事。
  就在這年夏天,剛放暑假沒兩天,壯牛給我惹了一次事。那天一大早,我趕著車去街里給牲口掛掌,十一點多鐘才回來。剛走到岔道口的香瓜地邊,就看著我家壯牛被倒背著手綁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上,正在哭呢。他身邊還站著保管的兒子小保和我的一個本家的侄子。
  我停下車,拎著鞭子跑過去。壯牛見了我,哭得更煽情了,那嗓子和破風匣似的,呼呼噠噠的透著委屈。我問他這是咋回事,他嘎巴了兩下嘴,沒說出來。我轉過身問小保,是誰把壯牛綁在這的?還沒等小保回答,劉發從瓜窩鋪里鴨子般的踱了出來,邊走邊拉長音說,回來了,高老板子?我可等你老半天了,你過來看看吧,這就是你們孩子干的好事。他說著走到瓜窩鋪后邊,拎出來一個土籃子,呱嗒扔在我跟前,用手指了指,眼睛盯著我。我一看就明白這是咋回事了,籃子里盛著大半下子啃得囫圇半片的生瓜蛋子,有些瓜竟是帶著秧子給薅下來的。我被劉發問震住了,半天沒吱聲,當我轉眼看到保管的兒子時,我問劉發,這些都是我孩子自己干的?劉發說,他們倆也有份。我聽完就火了,我說既然都有份,咋單把我孩子綁上,你這是對待“四類分子”呢?
  劉發聽了我的話,他先是一怔,緊接著那張棗核臉也呱嗒一下落下來了。他說,你們爺們真是牛死個逼了,說話咋一個口氣呢?他倆都說是你們家孩子帶頭來的,我不綁他綁誰?再說了,我要是不把他綁上,他呀,早他媽的跑了。就這,你問問他,他消停了嗎?他都罵了我一上午了。
  劉發說這話我信,我這個混蛋兒子可是啥事都干得出來。我便沒往下再去頂對,抬手想去上衣兜里掏煙。就在這時,壯牛還來勁了,他突然大聲地嚷嚷起來,就罵你,我就罵你了,你能咋地我?看你個老社員能把我咋地?
  我早就一肚子氣了,這氣原本是沖著劉發來的。小孩子禍害人,也算是常有的事,你劉發把孩子綁在樹上曬一上午,這算啥?大人之間有過結,你沖著大人來,不能在孩子身上打擊報復!可壯牛這小犢子這么一鬧,整得我當時有點下不來臺,也把我的火氣一下子全都攬到他的身上。我掄起大鞭,照著壯牛的下半身就抽了兩鞭子。
  看我動真格的了,劉發迭忙地跑過來抱住我的胳膊。他說,哎,哎,高生,高生,你這是啥意思?誰家孩子都氣人,生氣你也犯不著這樣?真要是把孩子打壞了,又惹隊長不高興了。這、這、這我成啥事了?來,消消火,咱抽袋煙。劉發說著從兜里掏出煙口袋,遞了過來。
  我沒去接,我也覺著這樣打孩子,讓劉發有些難堪。我朝他勉強地笑了一下,從兜里掏出香煙來,說,來,抽我這個。劉發接過煙,也不知道是特別珍惜還是故意氣我,他捏著煙的一頭,把煙橫放在鼻子下邊來回地拉動著。他嗅夠了,才把煙叼在嘴上,他沒去掏火柴,似乎在等待著我給他點上。我看了看劉發,頭也沒回,趕上大車就走了。
  回到隊部,卸了車,給牲口添上草料,我就氣沖沖地轉身回家。剛走出馬圈,那匹小白馬突然抬起頭朝我咴咴地叫起來。我都氣糊涂了,忘記每天離開之前還得拍拍它的腦門這檔子事。我又折回來,站在它跟前,在它的腦門上補拍了兩下,它就把頭扎進我的懷里來回地蹭著。
  等我回到家里,壯牛正偎在他奶奶的懷里哭呢。且邊哭還邊不住地罵,一口一個要操劉發他媽。我看著壯牛,氣就不打一處來,罵了他兩句。他倒是不敢罵劉發了,我也不敢罵他了。我看見娘的臉沉得和冰棍似的,從我進屋到現在,娘都剜我七八眼了,娘抱著壯牛的頭,眼里噙著淚水和憤怒。
  我不敢在東屋停留了,趕忙去了西屋,我坐在炕沿上生悶氣,手不知啥時候觸到兜里的煙盒。他媽的,這煙劉發都抽得,我省著干啥?我順手摸出一根,我的眼前又出現了劉發接煙時的神情。我也學著劉發的樣子,把煙橫捏在手里,在鼻子下邊來回地拉動著,試圖找到他當時的感覺,但除了卷煙特有的香味外,別的什么也沒嗅到。當時也不知怎么的了,我卻由劉發想起他爹給我起外號的事,我也從心底罵了一句,劉發,我操你奶奶!
  一棵煙的工夫,娘把壯牛哄睡了。東屋傳來娘下地穿鞋時踢踢踏踏的聲音,這聲音由東屋直接就奔過來。娘推開半掩的西屋門,見了我和紅眼瘋似的,照著我的胳膊杵了兩下子。這是自打我畢業后,娘第一次打我,盡管不是很疼,卻讓我吃驚。挨罵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可挨打卻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那次娘哭了,邊哭邊說,高生啊高生,有你這么管孩子的嘛?壯牛還是個孩子啊!他是你的兒子!還用大鞭抽他,你咋不用刀子砍?你這是咋地了?對生產隊的馬駒子也沒這么歹毒過。孩子也不是干了啥見不得人的事,不就是禍害了幾個破瓜蛋子嗎?至于你這樣?這青瓜綠棗,誰見誰咬,你看你把孩子抽得,腿上全是血印子。
  娘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替她孫子哭訴著,整得好像是我做了對不起孩子的事似的。我不敢還言,還必須顯出很抱歉的樣子對娘說,是我錯了,當時我在氣頭上,現在也挺后悔的。我保證,以后不再打他了。我開始說這話時,只是安慰娘別生氣,說著說著,也心疼起來,竟成了真心話了。
  娘看我認了錯,或者認為我的認錯態度還算誠懇,她就轉移了話題罵劉發。說劉發真不是個東西,我們跟他沒仇沒恨的,也沒抱著他家孩子扔井里,因為公家的事,就這么對待我們孩子,真是個野種揍的。娘罵了幾句,覺著解了恨,就轉身上外屋拾掇著做飯。
  我抽盡一棵煙,覺著心里還是不得勁,又續一棵。說實在的,我這樣如此地揮霍卷煙,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望著這盒還剩幾棵的大生產煙,我心里罵,王八犢子劉發,你看著,甭看你現在鬧得歡,早晚有一天,你得給老子拉清單。
  劉發沒向隊里匯報這件事,也算是給足了我的面子。這要是擱在別人家的孩子身上,以他的為人,是不會這樣善罷甘休的。以前類似這樣的事也有過,生產隊是要罰的。當然不是罰款,那時不興這個。家家戶戶窮得鳥蛋凈光,一年見不著個十塊八塊的現錢,罰了也是白扯。那時候講的是罰口糧,記得去年老劉家的幾個孩子偷隊上的胡蘿卜,我叔丈人還每戶罰他們十斤苞米。那時候的十斤苞米等于一家子兩三天的飯食,沒了,就得餓肚子。全家人餓兩三天的肚子,也算是一件大事情。
  劉發也算是為我冒了一次險,如果劉發真提出來,我叔丈人再偏心眼也得罰,不然怎么去服眾?而把這事壓下不報,要是再有知情人站出來頂對,劉發的瓜把式就當不成了。要知道瓜把式這個活,在莊稼地里,可是個肥差,活不累,又能近水樓臺有瓜吃。在人人都吃不飽的年頭里,能比別人多吃一口,就比別人多一份幸福。
  我欠了劉發的人情,再見到人家就得笑臉相待了。做啥事時,只要是和劉發有關,總得悠著點。有一次,劉發他媽做飯半道突然犯胃病,疼得要死要活的。那天趕上隊長還沒在家,劉發來找我。我二話沒說,就自作主張把他媽送到醫院。劉發沒給我買煙,我倒是替他給大夫上了根煙。大夫一高興,給他媽打上一支杜冷丁。不一會兒,老太太就好了,開點藥,又把他們拉了回來。
  在路上,劉發他媽對我千恩萬謝的。她說我這根煙真是好使,快趕上大夫那藥了。要不是這根煙管事,那大夫絕不會給她這糟老婆子使這么好的靈丹妙藥。她還告誡劉發,以后要記得感謝我的大恩大德,劉發點頭答應了。我當時不知道哪來的一股興奮勁,又掏出揣了一個多月還沒抽上一半的卷煙來,給劉發一根,我自己也來一根。這回劉發看見我掏煙,老早地掏出火柴,他先給我點上,完后才點自己的。就在我準備把煙裝起來時,劉發他媽說,大侄子,給我也來一根成嗎?讓我老太太也嘗嘗這洋煙的味。我回頭看一眼。見老太太正伸著手等著。我說,大娘,你不是不會抽嗎?老太太笑了,說我是不會抽煙,可我就是想看看這洋煙到底有多大勁,拱得大夫那么上心。
  老太太的手還那么伸著,看來她是真想要這棵煙。沒辦法,我只好橫過煙盒,開始往手上磕打。由于煙盒的口打得很小,這里面的煙又抽去一半,一時半會的沒弄出來。我正準備把煙盒上的開口撕大些,劉發伸過手來按住了。他說娘,你這是做啥?你又不會抽,給你一棵也是糟踐了,這煙老貴的,你不就想嘗嘗昧嗎?你抽我這一口不就得了?老太太聽了,把手縮回去,她說也是,省一根是一根的,我就不禍害人了,留著這煙派大用場吧。說完,她從劉發的手中接過煙,真的抽了一口。可能是這一口抽得太猛,再加上口又大一點,嗆得老太太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用手捂著嘴,不住地咳嗽,說我當咋地呢!這不和老旱一樣嗎?怪辣怪辣的,咱莊稼人可沒見它哪疙瘩好,說著把煙還給了劉發。
  老太太這么一鬧騰,把我和劉發都逗笑了,車上的氣氛也跟著輕松起來。劉發也來了情緒,轉過臉來沖著我說,高哥,咱們這些般對般的,就你有眼力,相中大蘭了,這些年你看看你,這日子過得,都快趕上神仙了。坐在這馬車上比坐在炕頭上還得勁,甩著大鞭,抽著洋煙,你美呀!啥時候你高升了,這鞭桿子讓咱也抱兩天唄?
  看劉發半真半假的樣子,我也半真半假地說,要是有一天你能把我整到大隊當書記,這鞭桿子就讓給你,我說著橫過鞭桿子做了個雙手恭送的動作。劉發笑了,他說高哥,你的胃口還挺大的,也挺敢想,你在盯著那塊肉,那咱可是沒治。要是你想當咱這兒的隊長,我倒是能幫你謀劃謀劃,不過,那還得看你小子有沒有這個命。
  聽了他這話,我用鞭桿子杵了他一下說,操,凈瞎扯,隊長是我叔丈人,擱你,你能去爭?劉發瞅著我,說我沒明白他的意思,爭啥?能去爭嗎?得老隊長不干了,咱再想法,去爭那叫啥雞巴事?我說,老隊長才多大歲數,等他不干了,那可早嘍!劉發說,你管隊長多大歲數干啥?就不興大隊讓他去干別的差。聽了這話,我又笑了,我覺著劉發是在管丈母娘叫大嫂子,屬于沒話閑搭搭,也沒往心里去。
  
  四
  
  時隔兩年半后,這事還真就被劉發言中了。大隊磚廠原來的廠長因為搞破鞋整出了亂子,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被大隊給擼了。大隊書記找我叔丈人這個蘿卜去頂坑,給我叔丈人五天的考慮時間。
  大隊書記上午找我叔丈人談的話,剛到晌午,我就知道信了,是大隊會計告訴我的。那天大隊會計來統計產量,他抽了我一棵大生產香煙后,就把我叫到沒人的地方,向我透露了這個消息。說完,他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順手從我的襯衣口袋里叼走了剩下的半盒香煙。
  聽了大隊會計的話,我并沒有因為機會來拱我家的大門而喜悅。說實在的,當隊長的事,我早就有心理準備,我叔丈人畢竟五十來歲的人了,再干還能搗騰幾年?隊長這個位子對于我來說,就像是抓到家里的野兔,只存在早吃與晚吃的問題。而現在,我最不安的是劉發這個犢子,他是能掐會算,還是歪打正著呢?兩年前,他就料到會有這事,這個腦袋,對于我以后在合莊的發展,無疑是一塊絆腳石。
  第二天晚上收工后,我躺在炕上,眼望著頂棚,正在核計怎么對付劉發時,他竟找上門來了。一進院,就朝大蘭嚷嚷,問大蘭家里有酒嗎?說這回可得請他喝兩盅了。我聽到劉發的聲音,就裝著睡著了。他進屋叫我兩聲后,我才醒來并伸了個懶腰。劉發問我怎么了?我說累了,想躺一會兒,一下子睡著了。
  我坐起來,開始從上衣兜里掏煙,還沒掏出來,劉發就急不可待地對我說,這都啥時候了,你還真躺得住?你再躺兩天,黃花菜都涼了。說完,他看了看我的表情,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他又接著說,大哥,你可別說兄弟沒告訴你,老王家那窩子也在盯著這事呢,你要是不早下手,到時候煮熟的鴨子就飛了。
  聽完他的話,我知道大隊會計透露給我的內部消息,在一天以后就不再是個秘密。沒辦法,我只能接著裝下去。我問他說啥啊?啥鴨子煮熟了還能飛?
  劉發見我這樣,就沖我不住地搖頭,說,你看你,都這時候了,還拿我當外人!你是真不知道啊,還是裝不知道?我說的是你叔丈人的事!
  我給劉發點上煙,劉發抽了兩口,總算穩定一下情緒。他問我到底想不想當這個隊長?我說,隊長走不走還沒定下來,想當有什么用?劉發說,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你要是有心思當這個隊長,你就得想法攛掇你叔丈人走;你要是沒那門心思,你還得去攛掇你叔丈人留下來,咋地這隊長也不能落到老王家的人手里。要是落到了他們手里,這會計保管都是姓王的,連隊長也姓王了,那咱們合莊可就操蛋了。
  劉發說得很激動,聲音有些抑揚頓挫。
  聽了劉發的話,我心里說,什么合莊要操蛋,是你們老劉家要操蛋了。前幾年你們老劉家得勢的時候,沒少欺負人家老王家。劉奎趕馬車那會兒,老王家誰家大事小事用車,你看他抽筋扒皮的樣,就連去接個媳婦,劉奎還裝病不去,整得人家大喜的日子,一家人哭天抹淚的。現在你們老劉家蔫巴了,沒能耐出來爭這個隊長,想起我來了?想來個一石二鳥,選我當隊長去扼制老王家,回頭把車老板子讓出來給你,做夢去吧。想到這里,一整套對付劉發的方案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倒不了葫蘆灑不了油,這回我得好好算計劉發一把,讓劉發最后落個劁豬割耳朵,兩頭受苦。
  下定決心后,我對劉發說,就是我叔丈人真走,那隊長也不一定能是我的。再說了,當隊長有啥好?整天吆五喝六的,操心不說,啥事辦不地道,上邊壓你,下邊拱你,上下挨整,還他媽的不如當這個車老板子滋潤。老王家的人要搶,就讓他搶個蛋的吧,我對這事還真不稀罕。說完,我看了劉發一眼,他的神情告訴我說,得了吧,別蒙我了,我才不信呢?
  我知道劉發不信,其實我說這話連三歲小孩都不信。可既然說了,我也只有以假亂真地說下去。我接著說,劉發,要不這么著,你去攛掇一下,你來當這個隊長,我們老高家支持你,咋樣?
  劉發聽了我的話,愣一下神,半晌沒吱聲。我看得出他也動了這個心思,就接著鼓動。我說要是我叔丈人真的走了,選隊長的時候,我第一個提出來選你。如果大家伙都同意,你當隊長,我趕大車,憑咱倆這關系,量他們老王家的人也扎不了多大的刺;如果大伙都不同意,你再提出來選我,這樣雙保險,咱倆有一個通過了,老王家也就沒轍了。
  劉發尋思了半天,覺著這倒是個好辦法。起初對這個隊長位子是沒敢想,他知道自己泚不出那泡尿來。他只想去攛掇他們老劉家人支持我,從我這兒換走鞭桿子。現在經我這么一通煽惑,他光顧一門心思去想當隊長的事,忘記來時的目標。
  我又和劉發扯了一會閑嗑,我看得出,他早就心不在焉了。他在地下來回地走動著,很領導地思考著。我留他吃飯,說柜里還有一瓶酒,讓大蘭炒兩個雞蛋,咱哥倆整兩盅,他不肯,匆匆忙忙地走了。
  劉發去做他該做的事了。當然,他所能做的也無非動員他們老劉家的人,讓他們支持他當隊長。我也不能閑著,匆匆地吞下一碗飯,跟大蘭要了鑰匙,打開我們家的箱子,拿出我平時積攢下來僅有的兩盒煙,也緊急出發了。
  我的第一站是去我叔丈人家。以往有個啥事,我都讓大蘭去,我總是見他有點打悚。女婿見丈人,本來就沒啥好說的,況且他又是隊長,職位的關系,把他弄得整天繃著個臉,說實在的,平常的時候,我也懶得看他這張臉,但這次不一樣了。
  我進屋時,叔丈人正在吃飯。我坐了一會兒,看他撂下碗筷,就趕緊湊過去,掏出煙,給他點上,我們嘮起閑嗑。眼見著這第三根煙快下去了,我還沒切入正題。我有點著急,在心里暗罵,你他媽的還當隊長呢?你咋就不明白我的心。我一年半輩子的不來一回,來了,就一定是有事,你咋就不問我有事沒事?你一問,我不就把事說了嗎?真他媽的。
  在我們抽到第四根煙的時候,還是我叔丈母娘提起了這件事。她對我叔丈人說,那個事你不是沒主意嗎?這不,侄女婿來了,你跟他商量商量,都是自己人,不害你,聽聽侄女婿咋說,你也該定下來,趕明個得給人家一個回話了。我見叔丈母娘開了頭,就趕緊接過來,問我叔丈人是不是去磚廠當廠長的事?他說是,接著向我征求意見。
  既然事情開頭了,我也就不客氣了。我提出了提前準備的幾點看法:首先,在莊上當隊長不如在磚廠當廠長的交際廣。隊長認識的就是咱莊上的人,廠長認識的是全大隊的人,誰家蓋房子搭屋不得用磚,用磚就得找你,連大隊書記用磚不也得找你。找你就是想得點好處,你給他好處,這對你肯定也是有好處的;其次,當隊長不干活不也得上山吧?得去監督大伙干活吧?得去檢查大伙活干得咋樣吧?整天長在地里,起早貪黑,風吹日曬雨淋,你這大歲數了,圖個啥!當廠長就不用了,每天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也沒事,去早去晚反正都是個待著。坐在屋子里抽煙喝水,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那多自在……我說完了首先說其次,說了其三說其四,直說得我叔丈母娘頻頻點頭,我叔丈人最終點了頭,我才興沖沖地告辭回家。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處理這鞭桿子的事了。我一直牢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句話,叫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我認為,在合莊,是鞭桿子里面出政權。我要是不當上這車老板子,哪有今天當隊長的步?要是現在把鞭桿子讓給劉發,說不定哪天劉發真想當隊長,那我可就慘了。況且,現在的劉發,就有當隊長的心情。我只有把這鞭桿子牢牢地把握在我們老高家人的手中,這樣,我的政權才能穩固。
  在我們老高家這些叔伯兄弟中,高偉對我最好。自打小就聽我的,盡管他比我大兩歲,但啥事都是我說咋地就咋地。咱也是個有良心的人,有好處的時候,能忘記哥們嗎?我找到高偉,直截了當跟他說我想當隊長的事。我說從明天起,我裝病,找隊長請假,跟隊長說讓你去替我趕車,你就抓緊把車趕好,對別人啥也別說。我又特意囑咐他,這事屬于絕密,回去后連老婆孩子都不能告訴。要是我當上了隊長,這鞭桿子就歸你了,要是我當不上隊長,還得接著趕車。
  高偉聽了我的話,有些吃驚。這件事對于他來說,就和我當年智取牛車一樣,同屬于天上掉餡餅的事。不同的是高偉一點精神準備也沒有,他竟愣在那里,吭吭哧哧地就知道不住地點頭,到我臨走的時候,他竟沒對我說出一句感謝的話來。這人,真老實到家了。
  事情按照我的計劃順利地進行著。第五天,我叔丈人高高興興地去磚廠赴命。又過了兩天,生產隊招開全體社員大會,大隊的頭頭腦腦全來了。我叔丈人也來了,坐在臨時用幾張破桌子搭成的主席臺前。合莊的男男女女都擠在生產隊的大院里,攢成一堆,會計保管忙前忙后的上煙倒水。
  在合莊,我也算是人物頭,自然站在眾人的前面。我時不時地向主席臺上的人點頭,臺上的人也向我點頭。他們哪個不認識我?哪個沒抽過我的香煙?
  大會開始后,大隊書記首先講一下當前的社會形勢,接下來,口頭表彰了我叔丈人在任期間的貢獻并宣布對他的任命。最后,大隊書記說,老隊長到磚廠任職了,合莊缺少一個年富力強的隊長,大家看選誰來當這個隊長合適?
  大隊書記的話音剛落,老王家的那些人就開始往前擠,保管也正在朝他們揮手。我一看火候到了,就往前走了一步,朝主席臺上揮了揮手,示意我要說話。大隊書記看見了,就高聲說,大家靜一靜,聽聽高生選誰?我沖著主席臺大聲地說,要我看,劉發來當這個生產隊長挺合適的。我之所以把音量放到最大,并不是想讓全場的人注意我,而是想提醒他們,劉發要當這個隊長了,這事跟你們有關系,大家應該注意了。
  經我這么一喊,整個會場一下子肅靜下來,可能是這事太出乎大伙的意料了。一個莊子住著,誰與誰家的關系咋樣,大伙都心知肚明。人們都知道劉發要當隊長的消息,這消息是打我這傳出去的。可他們誰也沒想到,我會第一個站出來選他。大伙都沒吱聲,愣愣地瞅著主席臺,此時主席臺上的人正愣愣地瞅著我,尤其是我叔丈人。片刻的沉默之后,大隊書記說話了。他說高生選劉發當隊長,大伙同意的舉手。話音剛落,會場東邊有幾個人把手舉了起來。我一看,全是他們老劉家的人,男女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幾口子。
  在我往劉發那邊看的同時,老王家的和老高家的以及其他小門小戶的人,近百雙眼全都盯向劉發,瞅得他好像是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趕緊低下頭。劉發一看自己大勢已去,便紅臉憋肚地擠出人群,沖著主席臺擺了擺手說,我不行,我不行,要說咱莊上,除了老隊長外,那就頂數人家高生最有資格當這個隊長了。咋說呢?人家是在黨的人!這隊長不讓在黨的人當讓誰當?要我說,咱就選高生吧!說完,他沒等主席臺上的人發話,就先舉起手來,并轉過身沖著他們老劉家那伙人揮了揮手。
  還沒等劉發的話說完,我們老高家的人早就把雙手舉得高高的了;老劉家的人,除了劉奎和劉老八外,也陸陸續續地把手舉起來。漸漸地,老王家的人也開始行動起來,盡管動作顯得有點勉強和無奈,但他們還是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從那時起,我代替我叔丈人,開始行使合莊的最高權力了。從那時起,高偉就在我沒吱聲,別人也不敢吱聲中,趕上了馬車。也是從那時起,劉發見了我扭頭就走,但分工的時候,他還得老老實實地站在我的面前。
  
  五
  
  隊長雖不像順口溜里說得那樣每天往炕上一躺,但確實要比趕馬車強這是真的,最起碼心里感覺好啊,統帥一樣。整個莊子的大事小情,包括鄰里關系,婆媳關系,兩口子打仗,都得你出面擺平。該說的就說,該罵的就罵,儼然一個不懂法律的大法官,啥事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和觀念去做出判斷。聽話的就罷了,對于那些不聽話的,我完全可以公開的公報私仇,在分工干活的時候,指使他干臟活累活。當年我不樂意娶大蘭,她叔不就是這樣收拾我的嗎?現在輪到我了,我也一樣。
  最主要的是當隊長后,在外頭吃飯的機會多了。比如說,去大隊或公社開會,管飯;誰家有好事壞事只要請你出面,管飯;就是實在是沒事,你隨便地推開誰家的門,趕上他家飯熟了,蹭一頓也不是問題。要說那時的隊長家比別人家過得好一點,好多少呢?就是省出一口人的口糧來。而我這個隊長當得比我叔丈人滋潤,就在于我沒斷過卷煙。我自己在外頭劃拉的那些不算,高偉得到的煙,也都打發孩子給我送過來了。他說他抽不了這個,一抽這個就頭痛。
  我當上隊長后,壯牛和保管家的小保走得更近了。這當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魚找魚,蝦找蝦,說媳婦還講個門當戶對呢?這兩個小崽子在一起鬼混,可夠別的孩子嗆了。以前打了別人家的孩子,孩子們還知道找家長告狀。現在可好,他倆打人家,邊打邊對人家說,我爹是隊長,他爹是保管,你回去再告狀,我爹和他爹一商量,就斷了你家的口糧。那時的孩子,都被餓怕了,便沒人敢來找我告狀,我也算是消停一段時間。
  春節剛過,社員們都在做著春耕前的準備工作。男社員都在忙著送糞,挑茬,打壟。女社員也都把種子分到家去,坐在炕頭上挑選。在這一切基本就緒的時候,連年干旱的遼西,意外地攤上了一場透雨。這雨來得突然,猛烈,準時準點,整得久旱的人們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下午還響晴的天,到了收工的時候就陰合了;掌燈時,這雨就開始下上了;整整下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早上,雨過天晴,陽光燦爛。我家當院冬天用來腌咸菜的小缸里的積水都快滿了。
  我當然是興奮了,比別的社員更興奮。那時的隊長就和現在的家長似的,全莊子的男女老少再加上生產隊里那群牲口,甚至是各家各戶的耗子,都張大嘴看著你呢。早上分工前,我心潮澎湃,情緒激昂。我發表了一次類似戰前總動員的演說,和大伙講眼下該做的各項任務,告訴大家一定要恪盡職守,管弓的弓彎,管Tqpj0JQ4NM5Xkai9zQaFTQ1+nfPiroT/DwxEG3sSOxk=箭的箭直,力求打好春耕保苗這場硬仗。
  社員們也群情振奮,分完工后,都迭忙地干活去了。一會的工夫,偌大的一個場院,就剩下了我、保管還有王木匠。我對保管說,去把盛農具的庫房打開,把犁杖、滾子和點葫蘆都拾掇出來,看看缺啥少啥,趕緊讓王木匠準備,整利索點,明天開犁。
  就在我剛把一切任務都布置完畢,回到隊部坐下來準備抽棵煙的時候,保管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就嚷嚷,說你快去看看吧,庫房失盜了。我一聽就笑了,說,失盜?你這不是扯王八犢子嗎?那個庫房又不盛糧食,只有一堆破爛,有個雞巴毛可偷的?保管看我沒動地方,急得嗑嗑巴巴地說,你去看看,真的,十來副犁杖上的犁鏵,連新的帶舊的,一個都沒了。隊長,你不信你就看看去。
  我一聽這事可能是真的了,就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保管也跟著我往外走,邊走還邊不住地嘀咕,這可他媽的見鬼了,這庫房的鎖還好好的,里面的東西除了那些犁鏵,啥也沒丟。這個庫房就我有一把鑰匙,這鑰匙一直在我手里,也沒丟過,誰能進來呢?
  我聽了保管的話,突然產生了一個感覺,這不是失盜,要是,也是監守自盜,這事整不好就是你保管干的。可我轉念一想,又基本排除了保管的可能性。如果是保管干的,整個生產隊所有庫房的鑰匙都在他手里,他放著沒數的糧食不偷,他偷這有數的犁鏵,他傻啊?如果說不是他干的,那這鑰匙在他手里,鎖又沒被撬,能是誰呢?誰能從保管那里把鑰匙拿出來呢?
  來到庫房門口,保管停下了,他指著那十幾副犁杖說,隊長,要不咱就報案吧,讓公安來幫咱查查,我也好對大伙有個交代,要不,我成啥了?
  我聽了保管說要報案的話,這氣就不打一處來,我說你報個蛋?多大個雞巴事你就報案?這事還用報案?這不是禿頭的虱子明擺著嗎?鑰匙在你手里,又沒丟,門又沒撬,不是你干的也是你們家里的人干的。你不回去問個明白,你還張羅著報案?你愿意報案現在就去報,看到時候公安來了,抓他媽哪個王八犢子?
  保管聽了我的話,他說不能啊,我們家里沒人偷犁鏵,要是他們偷回去我也能看著。這東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誰偷它干啥?再說了,我們家這幾口人你也知道,我爹媽都那么大歲數了,你就是給他們,他們也搬不動;我媳婦那人,自己家的鑰匙她都分不明白哪是哪個,讓她來開庫房的門,你就是給她鑰匙,她也開不開。
  保管這樣磨磨嘰嘰地說著,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他的兒子小保。我對他說,你們家小保干不出來嗎?保管聽了我的話,先是搖搖頭,表示不太可能。沉思了一下,又點了點頭,說我咋把這個小崽子忘了,這也是沒準的事。要真是他,這事也一準和你們家壯牛有關系,他們倆天天在一起玩,要是就小保自己,干不出來;要是他倆,那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保管說這話我倒是信,可是我不樂意聽,好像他的兒子咋好而我的兒子咋壞似的,好像他的兒子是跟著我的兒子才學壞似的。
  我半晌沒吱聲,保管也半晌沒吱聲。到后來保管抬起頭,沖著我問一句,隊長,你說咋辦?似乎這事就確定是他倆干的了。而此時的我,還多少有些心存僥幸,但愿這次出乎我的意料,這事是小保一人干的,而沒有我家壯牛的事。我心里許愿,要真是沒有我家小祖宗的事,我今年過年燒一尺八的高香。我也正好就著這個機會,整治整治老王家,真能把保管再換成我們老高家的人,那我的江山就固若金湯了。
  想到這里,我多了個心眼。我對保管說,這事咱倆先別嚷嚷,等晌午孩子放學,咱們先上我家去問壯牛,要真是他們干的,再想辦法。壯牛要是不知道這事,那就一準是你家小保干的,你再回去問他。
  我之所以提出來先去我家問壯牛,后去他家問小保,我有我的打算。如果真沒壯牛的事,我也就不去他家問小保了。反正這事就是你家人干的,不是兒子就是爹,下午我就可以著手處理了:如果我家壯牛即使參與了,卻當著我的面不敢承認,我家又沒有庫房的鑰匙,我還可以給保管賴上,讓他有口難言;縱然壯牛承認和小保共同作案。因為是壯牛先說,先說總比后說的占理,況且他還比小保小兩歲,是可以確定為從犯的。我再以不追究保管失職為條件,逼他把這事自己扛下來,以保全我的面子。我想好對策后,為了防止保管和他家人串供,來誣陷我家壯牛,整整一個上午,我都盯著保管。好不容易盼到中午學生放學,我就拉起保管去了我們家。
  要說壯牛這個犢子,我不狠狠打他才怪呢。他竟連個謊也不會撒。你不撒謊也就罷了,你別端起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嗨,我這剛一問,他就全招了,他說是他和小保干的。我問他偷犁鏵干啥?他說砸了賣鐵。我問他那錢呢?他說買糖吃了。我問這是啥時候的事?他說是放寒假的時候。我還在問這問那的,保管插嘴問了一句,你們倆是誰先想出來偷犁鏵的?你都猜不出我家壯牛咋回答的?他竟理直氣壯地說,是我,說完之后還補充了一句,是我咋地?
  壯牛的這句話,把我簡直氣瘋了。我躥上去就把壯牛按在炕沿上,照著屁股就打。我嘴上罵他,說讓你嘴饞,讓你嘴饞。心里卻在罵,你個傻瓜,隨你那傻媽,連點腦子都不長,就你這鬼色,還配當隊長的兒子,我打死你算了。
  就在我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保管撲上來把我抱住了。他說隊長,你消消火,這半大小子,氣死老子。既然這事出了,你打死他也解決不了問題。要我說,這事咱們這么著,反正壓是壓不下了,王木匠看著了,就不如讓我們家小保一個人頂著算了。你告訴壯牛,出去就說他不知道。到下午開大會,你把這事告訴大伙,說是小保趁我睡覺偷了鑰匙干的。之后,你罰我點糧食堵上大伙的嘴,下午我再拿隊上的錢,去供銷社買些犁鏵來,不就沒事了嗎?
  聽了保管的話,我假意尋思了一會,裝做很無奈地問,這,這,行嗎?這不是讓你一個人背黑鍋嗎?保管卻很堅定地說,咱哥倆有啥不行的,誰叫你是隊長呢?隊長家的孩子整出這種事來,往后你咋管別人?至于我,受這點委屈算啥,你心里有數不就得了,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罰那點糧食咱再慢慢地往回找,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吧?
  這件事,我按照保管的意思,在下午的大會上擺平了。我首先狠狠地批評保管一頓,罵他教子無方,治家無法;罵他家小保狗膽包天,不是東西。但我只字沒提這是保管對工作不負責任的話。我只把問題局限于他們家里,似乎成了他們家的一件事而與公家沒關系。說到最后,我毫不留情地重罰保管二百斤苞米。決定宣布后,還有人出來講情,說一個小孩子不懂事,說說就算了,這還真罰?二百斤苞米沒了,你讓保管家的日子咋過?我又當面訓斥了講請人一頓,說有錯不罰,以后這事不還得出嗎?
  這事由于我處理得及時,得當,公平,也沒影響到春耕,大伙也就沒往心里去。那時候吃的是大鍋飯,公家的東西雖說是大伙的東西,但大伙都不拿它當東西。也是的,看著是一大堆犁鏵,真攤到其中某個人的頭上也就剩那么一丁丁點生鐵了,誰也就不在乎了。
  也就從這時起,保管竟公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黃鼠狼一般的往家里鼓搗著生產隊的糧食,我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我是這么想的,反正也沒吞我們家的東西,咱欠著人家的情,即使吞的是我家的東西,那也是應該應份的。況且,到后來,保管也覺著過意不去,他每拿一份,也就少不了我的那份。我們倆成了被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個螞蚱,越纏越緊。這種關系,一直持續到五年后,人民公社改成了鄉政府,原來的大隊改成了村委會,原來的大隊書記調任到鄉里當了二把手,我上村委會當了書記,才算從這根繩子上掙脫出來。
  
  六
  
  就在我當上村書記不到一年,我信心百倍,我壯志凌云,我游刃有余,我勢不可擋的時候,我家壯牛這回把天給我捅了一個窟窿。這個小野種,小王八犢子,小流氓,他竟把劉發的閨女按在高粱地里禍害了。
  壯牛從上一年級起,就跟劉發的女兒小紅是同學,可以說,小紅是在壯牛的打罵中長大的。自從劉發綁了壯牛以后,壯牛就開始對小紅下手了。只是小紅這孩子老實,每次被壯牛欺負之后,自己抹完眼淚就過去了,從不回去和劉發說,也不和別的孩子那樣,找我和大蘭告狀。壯牛每次欺負小紅時,就像狼要吃小羊一樣,總是能找到理由。實在是找不到了,他還有一個萬能的理由,那就是誰讓你爹那次把我綁在樹上來呢?
  其實在我當了隊長之后,總覺著欠劉發點什么。我也不止一次地警告過壯牛,說劉發照咱們一家人心里有氣,以后你別去招惹他,你真是把他惹急了,小心他揍你,到時候我可不管。我這么說,只是想嚇唬壯牛一下,讓他別再去欺負小紅。從我內心角度講,我也覺得上次已經把劉發整得夠寒磣的了,劉發沒去報復,已經是很大度了。我甚至連劉發他爹曾經給我起外號的那些往事,也因此從心里漸漸地原諒過去了。
  壯牛上中學后,他每天早上起早就走了,到了晚上很晚才回來,中午帶飯。他的一切行為,都脫離了我的視線,再加上我每天要打理我的一攤事務,除了期中和期末考試后,看一眼他的成績單,壯牛其他的事,我幾乎沒時間過問。
  這次事情的起因是壯牛在路上抽煙,讓老師知道了。壯牛說他抽煙的時候,就小紅看見過,因此,他就懷疑是小紅告訴老師的。
  自打我當了村書記后,家里的香煙便源源不斷。以前當老板子和當隊長時,雖然也有人上煙,但那時都是給一盒兩盒,而且只有合莊的人給我。現在當了村書記,全村的人都給,成條地給。我這個村有像合莊這樣的十三個村民組,這就翻了十三倍,一盒又成了一條,這又翻了十倍,誰結婚來開證明,生孩子上個戶口,蓋房子批個房基地,手續正常的,都拿上一條煙來辦,圖個喜慶。手續不正常的,都拿幾條煙來辦,為了痛快。這事雖然沒人要求過,也沒人暗示過,大伙都不約而同地這么做。用婦聯主任的話說,這是人民的覺悟提高了,其實說白了,是這幾年人們過得比以前好了。以前家里有了煙,大蘭都放到柜里鎖上,現在家里的煙多得哪都是,大蘭也不去經管了。我幾次發現壯牛的屋里有煙頭,看到的時候,壯牛不在家,等壯牛回來了,我早就忘到二門后去了。
  壯牛被老師叫到辦公室批評一頓,回到教室后,他罵小紅是告密者。小紅說不是她告訴老師的,壯牛說就是你,我要是冤枉了你,我以后都不姓高。
  從合莊到鄉中學,有一條大路,可學生們都不走,我們上學那會也不走這條路,嫌繞遠。學生們自己開拓了一條小路,從莊稼地直接插過去。壯牛就是在這條小路上,把小紅拖進高粱地的,是天快擦黑的時候。
  壯牛回到家,大蘭看他身上滾得全是泥,問他咋的了,壯牛支支吾吾的不說。大蘭問是不是又和同學打架了,壯牛說沒有大蘭說沒打架怎么把衣服弄成這樣,這時,劉發的媳婦就找上門來了。
  我下班回來,聽說這件事,血壓立時就高了。我滿院子找壯牛,也沒見著他的影。當時要是找到他,我真能按在地上把他掐死。沒找到壯牛,我打了大蘭兩個嘴巴。她被打后,竟連點反應都沒有。她呆呆地瞅著我,只是一個勁地問我,你說怎么辦?你說怎么辦?我想了一下,這事我是不好自己出面的。我去找劉發,該成的事也不成了。再說,我也沒法說啊?想來想去,我想到了保管。
  保管現在已經不是保管了,生產隊沒了,保管也就沒了。他現在是合莊村民組的組長,是我臨走時,在我的一手操縱下,把他提拔上去的,還算是我的嫡系。我把這事跟保管說了之后,想通過他與劉發私了。保管聽了,似乎很樂意管這事。他說讓我別著急,先回家聽信,他這就去劉發家說和。臨走時,我對保管說,只要劉發同意私了,出多少錢,我都認。我在家里等到了十一點,也沒見保管給我回信,我知道這事有些難度。此時,我從內心十分感激他,心想,真是好哥們,他正在為我打一場曠日持久的交涉戰。
  十二點多,我聽見有人敲我家的大門,我以為是保管調解成功,給我報喜信來了。等我打開大門一看,保管和劉發站在前面,他們身后還跟著兩個公安。保管對公安說,這就是高德志的父親,我們村的支書高生。這兩個公安平時和我還很熟,他們來村上辦案時,我沒少款待他們。現在他們卻像不認識我一樣,只冷冷地問,高德志在家嗎?我說他沒在家,我剛才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保管聽完我的話,他呵呵地冷笑了兩聲,湊到公安面前說,高德志要是不在家的話,他一定是躲在高偉那里,他們兩家關系最好,我們去高偉家抓吧。
  壯牛被公安抓走了,我和劉發這些年的新仇舊恨,也一并拉了清單。現在想起來,我對這件事是負有一定責任的。我與劉發的恩怨直接影響了壯牛的行為。我和劉發的所有事情,包括劉發他爹給我起外號的事,壯牛都知道。我嚇唬壯牛讓他別打小紅,別去招惹劉發的時候,就把這些事情告訴過他。
  據壯牛在公安局交代,他并沒有真正強奸小紅,只是把小紅的衣服扒了,把她按在地下,打她,擰她。壯牛打一下,罵一句,說誰讓你爺爺給我爹起外號?誰讓你爹和我爹作對?誰讓你爹把我綁在大樹上?誰讓你給我告老師……壯牛罵夠了,也打夠了,他是用鋼筆在小紅的大腿上寫了一行字:我操你媽劉發。
  壯牛的事,像龍卷風一樣,一夜之間彌漫合莊,第二天就刮遍了全村。第三天,劉發的媳婦去找保管,在保管家門口罵了一下午,保管也沒敢出來。劉發媳婦說保管太不是人了,他鼓動劉發去報案,說就著黑天把壯牛抓起來,沒人知道的。可他倒好,第二天就四處宣揚,現在都傳到學校去了,這讓我們孩子以后怎么做人啊?
  劉發和我,也最終成了保管的一石二鳥。
  我再也沒臉見人了。歌謠里說書記的老婆孩子有出息,可我這叫啥啊?老婆是個跛腳,兒子是個流氓!就在壯牛出事的第四天,我被鄉政府解職了。我又成了合莊普通民眾中的一員,回家種地了。
  想想,我從一個普通農民出息到村支書,用了整整小半輩子,可從村支書變回到一個農民,前前后后還不到兩頓飯的工夫。唉,想我這大半輩子,真是的。
  
  責任編輯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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