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設問,在一部書稿的設計中設計師擁有多少設計的空間,我想設計師們的回答可能是不一樣的,因為大家對待設計的態度千差萬別。但有一種心態應該是趨同的,那就是所有沒計師都想讓自己的設計與眾不同。以這種趨同的心態,也一樣造就出千差萬別的書籍面貌。作為一個多年從事書籍設計的編輯,筆者不難發現,當下這些良莠不齊的書籍面貌,表層上看是風格的差異,深層地看卻是設計者陳述問題方法的差異,亦即設計者觀點的差異。由于陳述問題的方式是決定設計作品藝術品相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很有必要對此做些思考和辨析。
如果把書籍設計中各式各樣的觀點進行歸類,大致可分為以下三種。
一種觀點是完全忠實于文本,做平鋪直敘的詮釋。對此,筆者權且稱之為經典寫實主義式。它給設計本身留下了極為有限的空間,盡管不會出錯,但是難以出新。這里有一點需要說明,其實并非所有的設計都是以“出新”為最高目標的。經典的設計有時不在形態的新穎,而在品質的高貴。比如宋代的汝瓷,其造型端莊、素雅,體現的是皇家的貴氣;而同期的民窯品種反而造型與花式精巧多樣。再如,當今馳名全世界的法國皮具奢侈品牌“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其主流設計總是把“LV”的標志無限地排列成圖案,而顏色也常常是棕色基調?;氐綍O計看,無數版《圣經》的封面設計永遠是莊重簡約、中規中矩的。然而要說明的是,這種經典式的設計所適用的對象是有限的,如果沒計者總是以這種風格對待所有的設計對象,那就難免落入平庸。
另一種觀點則完全相反。設計者完全越過文本去張揚自己,把主觀感受和創意靈感毫不含蓄地宣揚。對于這種設計作品中的游離元素,往往會引起讀者“是什么”“為什么”的質疑。這種解構式的設計往往極具個性,卻也極具爭議。對此,筆者權且稱之為后現代解構主義式。雅克·德里達(解構主義的領袖人物)發明了“延異”的概念,他認為讀者對作者文本的探究是無法精確的,因為每一個所指的事物(或概念)在探究中都會發生延續和分化(這有些像電腦網絡搜索中的超鏈接、再超鏈接,是無限延伸無限分解的)。耶魯學派的學者(解構主義的另一支)則提出文本只是作品的未完成式,讀者正在參與它的創作,主觀“誤讀”也是一種創作。從這個意義上看,設計師以自己的理解去“延異”地用于書籍設計,似乎也不失為一種新方法。但筆者對此存疑。應當看到,設計師與純粹的讀者不同。對于一本書籍來說,讀者已經是終端,他的理解(或參與創作)并不影響他人;而書籍設計師不僅是閱讀者,也是詮釋者,他不是終端,而是讀者與作者間的橋梁。書籍設計必須成為解讀文本內容的一個有機部分,才能把作品更豐滿地呈現給讀者。因此,設計師有必要考慮客觀的影響,兼顧作者與讀者,設計的空間不能無限地自我擴張,因為那將是一種失位。
第三種觀點是恰如其分地二度創造。首先,設計者肯定設計是為內容服務的,設計貼近內容;同時,設計語言應在準確傳達內容信息的基礎上擴展表現空間,讓書籍活起來,使設計更充分地擔當起延伸文本、突出個性、引導閱讀的作用。這種設計思維頗似中國畫的“寫意”之法,重在通過“美”的形式將書籍內在的情感與讀者的感受相互溝通,同時注意情感展示的收放有度,讓讀者感受到書籍內容“余音繞梁,三日不絕”般的“神韻”。對此,筆者權且稱之為寫意式的態度。這種“寫”而守“意”的態度,為正確詮釋書稿特點、凸顯設計新意、保持藝術品質提供了更大的有效空間。因此,筆者認同這種設計思維。
好的設計并非都是復雜的,“恰如其分”才是真正的成功之作。誠然,稿件分量大、設計復雜度高的設計任務,肯定是施展設計空間的更好機會,也更能檢驗設計師的創意能力。2010年,筆者完成介紹傳統文化的典藏型圖書《淮陽泥泥狗》的設計工作,因設計可施展的空間較大,運用設計手段相對較多,其中一些“寫意”思路愿意與讀者分享。
1 色彩語言的設計
從內容上分析,“泥泥狗”是流傳于上古的民間藝術,被學界稱為我國原始文化藝術的“活化石”。其色彩運用包括了“尚黑”“五行五色”等文化意義,所以在設計上也著意象征性地加以體現。
比如,在主論、章隔頁和內文部分采用不同材質、色調的紙張,從而形成有色彩的書沿,這些不同的紙張也成為一種索引的標識。在色彩配置上,主論部分用80克牛皮紙,暗喻“泥泥狗”由黃土捏成的本質,并很好地表現了黃土地樸素、博大、包容萬物的性格;每章的隔頁,采用小于成品尺寸的黃、紅、綠、紫彩色特種紙與黑色頁面搭配,彩色的靈動與黑色的沉穩相互對比,大面積的彩色與黑色版面上的小面積彩色相呼應,而用銀色的文字與圖形對二者加以統一;同時,章隔頁的顏色也各有隱喻:《原生型“泥泥狗”》的黃色——象征生命,《精靈型“泥泥狗”》的玫紅——象征王權,《復合型“泥泥狗”》的綠色——象征繁衍,《現代型“泥泥狗”》的紫色——象征超現實。以上色彩與“泥泥狗”印象上近似,又有所游離,體現了其現代意味。書口色彩的處理是將雙碼頁的書眉文字處理成出血(同線裝書的書口處理方式相同),色彩各章不同,方便讀者通過書沿中透出的不同色彩選擇閱讀。
2 節奏與秩序的處理
色彩的歸類組織,是一種節奏的體現,除此之外大小頁(正文為大頁,插頁為小頁)穿插也是一種節奏的體現,這種安排對節奏和秩序是一種輕微的“破”,造成閱讀的頓挫(尤其是插頁內容有時自成一體,與閱讀順序略有游離)。比如:第一個小插頁是淮陽人祖廟盛況的記錄圖片,而正文中僅只提到二月二舉行盛會,這組小插頁雖然只是圖片,但編排自成體系,按照人們朝圣拜祖的過程展開,從遠到近,從平淡到熱烈,從低潮到高潮,起到呈現、烘托、強化文本的作用。因為插頁“小”,所以整體上并不顯亂,反而生出趣味。在章節隔頁中,采用黑地印銀的素圖,意在與各章內頁中色彩熱烈的圖片形成反襯,這也是一種節奏上的小憩。
3 文化符號的提煉和巧用
“泥泥狗”的每種造型和紋飾,隱含著非常有趣的文化符號意義,如“生殖”“祥瑞”“圖騰”等等。在本書的設計中,設計師有意提取了一些概念性圖案,放在插頁、章隔頁甚至部分內頁,作為一種純裝飾或點綴元素。它并不干擾閱讀,卻使頁面多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意趣。
4 從設計的視角參與文本內容構成
設計是對文本的加工,其實也是對文本的一種創作。在對文本內容和形態做整體把握和設計思考中,筆者提出了增加開篇識圖(在背景圖上標示“泥泥狗”制作分布區域)、內文中重要“泥泥狗”簡短文字介紹、老藝人簡介、“泥泥狗”制作過程等設計意見,這些思路得到認可后,使全書結構更為完整,書籍視覺效果也有了新的提升。
5 材質運用
本書在封面、護套、環襯、序言、正文、章隔頁等不同元素上,使用了不同類型的紙張,其中或有克重的區別、或有顏色的區別、或有質感的區別,其原則是服從內容的需要以及讀者視覺、觸覺等的全方位的感受。因為,設計作品的色彩并不受限于印刷來實現,也可部分決定紙張的選擇,而且它的感覺可能更細膩微妙。當然,保持全書感覺上的整體性也是時刻不容忽視的原則。
總之,此書的設計因書稿內容的特點,很大地拓展了設計空間。有些元素的運用緊貼文圖內容,最大可能地實現作者意圖;有些元素的運用頗為象征寫意,是書籍內涵的延伸(或游離),也是視覺情趣的閃光點。
新意是什么?我以為。其實就是對“即”與“離”的把握。
這“即”,一方面的意義,是講設計形態要與書稿內容相合;一方面的意義,是講與主流設計風格銜接。完全陌生的風格有時是不易為人所接受的,所以“即”是必要的。
講“離”,同樣也是包括書稿內容與審美風格兩個方面?!半x”不是背叛,而是延伸;不是唯美(或唯怪)地制造所謂“新”,而是有意味、有道理地出新。書籍設計,在設計師可以馳騁的空間里,最終呈現出它的獨立意義,那是感性之美與理性之美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