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我

　　墻角，一個孩子的臉在路燈下一閃，我感覺他在看著我。
　　果然是，他要朝我下跪。我說：“孩子，你不可這樣，有什么要求就說吧。”一張口，就聽出外地口音，他說：“叔叔，你能不能給我3元錢，我買個冷飲給媽媽吃。”
　　不遠處，是他母親，在墻角下蜷縮成一團。孩子說他媽媽正在發著高燒。在孩子的理解中，冷飲是用來降溫的吧？
　　這樣的乞求，總讓我心碎。我摸一摸口袋，錢包忘在了辦公桌的抽屜里，同時我還想起，抽屜里還有一盒感冒藥。而我的辦公地點距此地不遠。我跟孩子說：“我給你錢和藥，跟我一起去拿。”
　　孩子一路跟著我。進了單位大門后，在黑暗處，我摔了一跤。這一跤摔得不輕，光照過來時，能看見褲管和膝蓋粘在了一塊，血，滲了出來。
　　突然，這孩子哭了，他仿佛感到自己闖了禍，抑或是一種秘而未宣的隱情在壓抑著他。
　　辦公室里，我打開抽屜，拿出感冒藥，并給了他一些錢。他匆匆地想要走開。我把他摁在我的椅子上，看著他。
　　我說：“孩子，看著我的眼睛，好好看著，跟我說實話，媽媽病沒病？”
　　我感到此刻我的眼睛大而深邃，溫和而犀利，透過偽飾，直逼孩子的心靈。
　　他低下頭說：“我是騙你的，媽媽沒病，我們都習慣用各種各樣的借口騙錢。”
　　“你想過騙人是什么樣的品質嗎？你想過你在慢慢長大嗎？你想過自己的未來嗎？你想過將來在社會上要從事正當的職業嗎？你想過長大后要做一個什么樣的人嗎？”……我一連串地問，孩子一一搖頭。我說：“是的，孩子，你還小，可是當你慢慢長大，你無法回避這些問題，不得不想這些問題。”
　　淚，涌出了眼眶，我知道他有所觸動，此刻心里難過。
　　我說：“孩子，看著我的眼，告訴我，剛才叔叔為什么會摔跤？”
　　孩子想了想，試探地問：“是不是那塊黑，看不見？”我說：“是的，你什么問題都沒有想過，你的心境就像剛才的暗處，你什么都看不見，肯定要摔跤的。”
　　孩子似懂非懂，但認真地點了點頭。
　　后來，我想給他們更多一點幫助。可是，墻角的拐彎處，不見了孩子的身影。
　　對于這個孩子，我沒有奢望這樣戲劇性的結尾：若干年后，一位神采奕奕的成功者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童年的某個夜晚，在街頭遇上一位好心的叔叔，給了他錢和感冒藥，重重地摔了一跤，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絕大多數人都是平庸的，包括我，可能也包括這個孩子。我只是希望他在慢慢長大的過程中，不斷回味那一夜一位叔叔的眼神，進而擯棄欺騙，和叔叔一樣，做個誠實的庸人。
　　選自《中國信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