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成立60年來,國家對古籍整理工作十分重視,這可以從以下的措施和產生的效果得出結論。
一、古籍整理的資金補貼,從200萬元,到400萬元、800萬元、1000萬元、1400萬元、1800萬元,逐漸增加。這筆資金雖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它帶動和鼓勵r重點項目的整理和出版,作用巨大。
二、古籍整理與出版的規劃,不斷完善。“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計劃”的實施,不但保證了有計劃、有步驟的整理與出版,更重要的是形成了一個上下重視、上二下共管、上下齊建的局面。國家有國家的計劃、省有省的計劃、專業古籍社有社的計劃,這就形成了梯次,形成了網絡,使計劃觀念深入人心,實現就有了保障。簡單地講,就是作為國家規劃的項目,大家都掛念和操心著這件大事,也因承擔這樣的項目而感到光榮。
三、基礎項目與重點項目成果顯著。先看看基礎項目的整理與出版。如史學方面:“二十四史”和《清史稿》的整理出版應該說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古籍整理與出版工程,意義和影響遠播世界。加之先前的《資治通鑒》《續資治通鑒》的整理出版,后來的《清實錄》、歷代紀事本末、歷代會要會典、歷代史料筆記叢刊等的整理出版,為新中國的占代史研究奠定了堅實而又相對完備的基礎。又如文學方面:《詩經》《楚辭》《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兩漢全書》《全唐詩》《全唐文》《全唐五代詩》《全唐五代詞》《全宋詩》《全宋同》《全宋文》《全元戲曲》《全明詩》《全明詞》《全明文》《六十種曲》《全清詞》《清文海》等斷代詩詞文曲總集的編纂或出版,表明自先秦至清的歷代文學作品均已大致搜羅完備。不但把某一代的文學作品匯集于一書,而更能窺見一代的文化風貌,也便于研究者使用。
另外,一批輝耀古今的重大工程的進行和完成,展示了中國古籍整理和出版業的氣概和實力。如《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任繼愈主編),全106冊,囊括4100余種23000卷佛教經典,堪稱古籍整理的大制作。《甲骨文合集》(郭沫若主編)是殷墟發現甲骨文以來真正集海內外收集之大成的合集,標志著我國上古史和古文字學研究走在了世界前列。《十三經注疏》(全新整理本),它表明目前對中華文化的基本資料庫“十三經”的整理與研究已遠遠超過了清代阮刻舊本。《中國古籍總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大唐西域集校注》《殷周金文集成》都是了不起的古籍整理工程。至于搶救性質的重大項目如《永樂大典(匯輯本)》《俄藏敦煌文獻》《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等書的搜集和出版,屬于總結一代文獻性質的新編總集或資料匯編,如《敦煌文獻合集》《中華律令集成》《中國兵書集成》《古本小說集成》《吐魯番出土文書》《清人集總目》等,這些也都是古籍整理史上前無古人的新成果。
還值得特別提出的是《大中華文庫》(漢英對照)的出版,它把繁難精深的中國古籍譯成英文,這樣系統、這樣全面、這樣高質量地向全世界推出中國古籍整理和翻譯的巨大文化工程,在中國歷史上是第一次,意義十分重大。
四、但是,我們的巨大成績,我們的規劃和宏圖,距離五千年古國的燦爛文明還是遠遠不夠的。據最近完工的《中國古籍總目》披露,中國古籍約有20余萬利,初步破解了中國古籍“浩如煙海”“車載斗量”“汗牛充棟”“恒河沙數”等等形容詞的真諦。可我仍然認為,現存中國古籍總數還不止于此,有待于后來者不斷搜尋、統計整理了。又據有關方面統計,新中國60年來,共整理出版了古籍圖書1萬種,這應該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了,但與20余萬種相較才占多大的比例,差多大的距離?依我們現在整理和出版的速度來看,任務仍然十分艱巨,投入仍然十分有限,整理出版隊伍仍然(如果不是“更加”)十分單薄。
而市場經濟給古籍整理和出版帶來的巨大壓力,給整理者和出版者帶來的巨大沖擊,令人十分憂慮和不安。
針對目前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的狀況和任務,我在多年以前曾提出若干建議與大家探討,現據新的情況我就其中幾個主要的問題,再一次提出我的建議。
第一,清理總數,分清檔次。采取不同的整理方式,進一步完善和落實古籍整理出版規劃
清理總數是一項基礎性工作。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直接組織實施《中國古籍總目》的編纂工作已基本完成。這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工程。通過這一工程,我國古籍的存佚情況大致可以摸清,從整體上掌握現存古籍的品種和數量以及大致的學術內容和價值,將會大大促進對古籍的保護和利用。《建國以來新版古籍總目》已于2000年出版。上述兩個目錄完成之后,便可以為現存古籍和新整理出版的古籍建立一個完備的數據庫,并為今后制訂規劃、確立重點項目、進行宏觀調控等一系列工作,提供切實可行的依據。
在清理總數、摸清家底的基礎之上,可根據科研、教學工作的實際需求,對現存古籍分出檔次,采取不同的整理方式。據《中國古籍總目》統計,現存古籍約有20余萬種,但這大量的古籍并不需要全部整理出版。我把這20余萬種古籍分成三個檔次。其中的大部分只要保存好就可以說是完成了任務。特別是現已有很多科技手段,如影印、縮微膠卷、掃描、數字存儲等,保存工作做起來也更方便了。這是第一檔,這一檔占古籍文獻的大部分。第二檔次是供科研和教學人員使用的。對這部分古籍,只要做好標點、斷句和校勘也就足夠了。如果一個科研人員進行學術研究要根據別人搞的選本、看別人作的澤文才能讀懂原文,那他用的就不是第一手材料,這種研究的價值就要打折扣了。當然,有特殊的圖書例外,如確實詰屈贅牙,很難讀懂的書,必須做好校釋工作。這個問題涉及古籍整理與研究的結合,需要另作探討。第三檔次,是給一般讀者看的。給一般讀者看的應該是古籍中的精華,應該是能展示傳統文化中最優秀的東西的。但即使是精華,也有時代性的問題,也有剝離和轉換的問題。比如,古代講的忠與現在我們講的忠于黨、忠于祖國的忠不~樣;今天我們講孝,和過去的含義也不同。所以,古代的東西即使是精華,也需要批判地繼承。《論語》《孟子》、唐詩、宋詞等,是古代文化遺產中比較優秀的東西,但對于其中的一些封建主義的內容,也要做科學的分析,然后才能確定取舍。給一般讀者看,應該有選本,應該有注釋,有的應該有譯文。
以上分類的三個檔次,采取適宜的整理方式,該保存的保存好,然后集中學術界力量進行重點整理,把人力和資金集中在重點古籍的整理上,一定會大大提高古籍整理的效率。
第二,評議已出古籍圖書。推薦古籍整理新“善本”,減少重復出版和資源浪費
古籍整理圖書的重復出版是一直困擾我們的一個問題。一些大家喜聞樂見的古籍讀物,各種整理本不斷地重復出版,例如四大古典名著每一種的排印本都有數十種之多,《論語》《孫子兵法》等名著的新注新譯本層出不窮。拋開個別出于保存古籍版本的需要不說,各種新本之間內容大同小異相互因襲,甚至后出的還達不到早出版本的水平。比如《論語譯注》,大家公認楊伯峻先生整理本最好;《李太白全集》,大家認為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校點本做得好。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整理本,在一段時期內,還需要重新再搞嗎?所以,是否可以成立一個評議審定小組,請專家學者對已經出版的古籍整理圖書進行評議,確定“善本”。比如《孫子兵法》,將若干個譯注本集中起來,經過評議,選出一種當前水平最高的整理本,如果沒有更多新的文獻出土,至少在一段時期內不必再搞新的譯注本。評議工作逐漸開展,最終形成新中國古籍整理圖書“善本”目錄,以古籍領導小組的名義公布,向讀者推薦。這樣做的結果,一方面在讀者中起到引導作用,有利于宣傳推廣這些圖書;另一方面,更有利于集中力量整理未整理過的文獻,在古籍整理的原創性上有所突破。
古代典籍自身的特點決定了古籍整理出版與其他圖書出版之間的差異。一般非古籍圖書,或者出自當代作者的創作,或者出自編輯策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有新的積累和增加。而古籍整理是通過適當的整理方式,使傳世的文獻典籍為當代或未來的學術文化服務。除了出土文獻,粗略地說,傳世古籍是一個定量,而不是變量。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更有針對性、更有計劃性,避免重復和浪費,騰出更多的人力、物力,將有限的出版資源集中到那些我們尚未問津的古籍文獻上,集中到那些整理未臻完善mr6YwXOzzG/kC+eCsjGtiw==的重要著作上。
第三,強化古籍整理出版的質量管理,全面提升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的整體水平
古籍整理與出版不僅要服務當代,還要服務千秋萬代。因此整理古籍首先要盡可能保留古籍的原貌,提高古籍整理的水平。其次要在整理的形式、整理的方法上進一步創新,不要停留在乾嘉學派,停留在清人的水平上,要根據時代的發展要求,開拓創新,作出立足學術前沿、代表時代水平的古籍整理成果來;要總結和繼承中國占代文獻整理的優良傳統,百花齊放,推陳出新。再次,古籍整理圖書要樹立精品意識,實施精品:口呈。如果我們能策劃出像《史記》《漢書》《二國志》這樣的選題,那就是不朽之盛事。如果我們能編選出像《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這樣的選本,讀者將受益無窮。我們今天的條件是前人無法比擬的,應該作出前所未有的好的整理本、前所未有的好的選本,應該比前人作出更大的成績。那樣我們才町以說,我們為子孫后代作出了我們應浚做的努力,我們為中華民族優秀傳統的傳承作出了應有的貢獻。
要強化古籍整理出版的質量管理,全面提升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的整體水平,有兩點必須做到:一是保持一支專業素質良好的古籍整理出版隊伍,中共中央《關于整理我國占籍的指示》中特別強調“保持連續的核心力量”,要求“從事整理古籍的人,不但要知識基礎好,而且要有興趣”,沒有一支高水平的々業隊伍,古籍整理與出版工作就沒有基本的保證;二是要遵照古籍整理工作自身的規律和要求,從古籍自身的特點出發,對不同的古籍采取不同的、合適的整理方式,以求達到最佳的整理效果。明人整理古書而占書亡,是前車之鑒,值得我們汲取。
第四,優化古籍整理圖書結構,實施精品戰略,處理好普及與提高的關系
中共中央《關于整理我國古籍的指示》對普及與提高工作有很具體的要求,一則是說,“現在有些古籍的孤本、善本,要采取保護和搶救的措施”,“散失在海外的占籍資料,也要通過各種辦法爭取弄回來,或復制回來。同時要有系統地翻印一批孤本、善本”。這些屬于提高性工作范疇。另一則是說,“整理古籍,為了讓更多的人看得懂,僅作標點、注釋、校勘、訓詁還不夠,要有今譯出,爭取做到能讀報紙的人多數都能看懂”,這是屬于普及性工作。普及與提高是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的兩翼,都應該給予重視。近年來由于市場的壓力較大,普及性讀物讀者面略廣,各出版社在普及上動的腦筋更多一些,這是好事,但出于求多求快的心理,在選題上不免有些濫,整理質量參差不齊,還有一些不懂古籍的人專門在“艷情”上做文章,這些問題必須高度重視,認真解決。傳統文化普及讀物同樣有一個精品戰略的問題,普及工作的基本要求是貼近讀者,適應讀者的普遍需求。普及與提高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我們要的是提高指導下的普及,普及基礎上的提高。
第五,整理和研究并重
在這方面,古籍整理事業的老領導、老前輩李一氓先生早有明確的論述。他說:“我們曾列舉標點、注釋、校勘、今譯、輯佚等等,無非是一些漢學家數、乾嘉本領。現在看來,長此不變,必將減少學術意義。只有開辟更為完整的科學途徑,才能取得站得住腳的學術價值。”在這方面,很多專家學者做出了榜樣。如《大唐西域記校注》不但征引廣泛、立論確鑿,而且季羨林先生撰寫的《前言》長達10萬多字,就是有關“西域記”高水平的學術論文。《曾國藩全集》“家書”部分,每封家書前都有一行提要,研究深入。《華陽國志校注》,不儀僅對泛引古籍作名物注釋,還根據實際情況,作出是非判斷,使這部書成為研究3世紀以前中國西南地區政治、民族、地理的有用之書。
當然,整理工作本身也要進行研究,也屬研究工作的范疇。但要體現時代精神和趕超前人,就必須從文獻典籍的整理人手,找出規律性的東西,使精華更耀眼、糟粕更清晰、文獻更有用。
第六,走團結合作、集約經營的道路,以適應現代市場經濟的要求
目前全國有20多家專業古籍出版社,數量不少。因為各種原因,古籍出版社的全部出版物中,古籍圖書所占的比例約為30%,也就是說古籍出版社還有70%的出版力量用在了非古籍整理圖書的編輯出版上。這說明當前古籍整理出版事業主要不是增加古籍出版社的問題,初是提高古籍出版社的專業生產能力問題。從另一方面看,全國的古籍整理出版是以專業古籍出版社為主體的,20余家古籍出版社共享全國的古籍圖書市場,面臨共同的任務、相同的讀者群,競爭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會發展到惡性競爭、選題撞車、低水平重復出版的地步,最終損害的是古籍出版社在讀者心目中的形象,損害的是我們共同的事業。
要從根本上解決古籍整理出版的規模、出版的質量和速度,以適應現代市場經濟的要求,必須走團結合作、集約經營的道路。全國主要的古籍整理出版機構,根據各自特點和市場需求,按區域范圍適當聯合,在全國范圍內形成幾個中心,由中心進而發展為一個古籍圖書出版聯合集團,統一規劃,重點資助,大力宣傳,政策保護,我想一定能起到更大的作用,收到更好的效果。
第七,加速推進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的現代化、數字化進程
信息傳播手段的快速發展向傳統的印刷術提出了強烈的挑戰。在信息化時代,如何謀求古籍整理出版的生存和發展,如何使傳統的古籍整理出版工作適應時代的腳步,為現代人所用,是當今從事和關心這一事業的人們所需要考慮的問題。圖書的數字化已經顯露了它在信息傳播和利用上的極大優勢。這一點就規模較大的古籍而言,優勢更為明顯。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一部經過縮印的《四庫全書》,單排書擺放,需要將近10個2米高1米寬的書櫥;而一套《四庫全書》的光盤,所占用的空間不過~兩個不必太大的抽屜。同樣是《四庫全書》,電子版提供的檢索大大提高了使用的便利,在文獻檢索和某些具體問題的研究上,遠非傳統的面對紙質圖書、皓首窮經式的檢閱方式可以比擬。數字化檢索不能代替學者對文獻典籍的細讀和涵詠功夫,但數字化古籍強大的檢索功能和對于現代人的實用性,無疑將擴大古籍圖書使用者的范圍和使用效率。
近幾年,古籍電子化的工作已經有不少有效的嘗試,電子版古籍越來越多,舉其要者,如文淵閣《四庫全書》《四部叢刊》《康熙字典》《全唐詩》《國學經典文庫》《國學備覽》等,以其信息容量巨大、檢索快捷方便等傳統紙質出版物無法替代的優勢,深受學術界和讀者的歡迎。最近由中華書局承擔的“中華古籍語料庫”“中國古籍網”等古籍數據化工程已正式啟動。現代電子信息技術對古籍整理出版工作提出了新的挑戰,也為傳統的古籍整理拓展了新的領域,在古籍的保存、傳播和使用上發揮了更大的效用,帶來了新的發展契機。古籍數字化是古籍整理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順應這種變化,是時代向古籍整理工作提出的新要求。
古代典籍是一個民族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傳世古籍歷經劫難而卓然不滅,必定是文獻典籍所蘊涵精神足以自傳。關于這一點,李一氓先生有一段精彩的表述,他說:“古籍既是中國文明的歷史標志,則就古籍本身而論,它和其他文化遺產一起,已成為中華民族共同心理的歷史積累的基礎。因此,整理古籍亦就自然成為我們所特有的豐富的精神生產,成為和中國社會主義物質建設相適應的文化建設,并與中國現代化保有辯證的直接的內在聯系。”(《論古籍和古籍整理》)我們不能將古籍整理出版事業局限于或降低為一個文化產業的位置,要將它放到繼承祖國優秀文化傳統、弘揚中華民族精神、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高度來認識,從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矛盾統一關系中去理解。將古籍整理與出版當做產業去看待,當做企業去發展,是沒有前途的,也不符合中央的指示精神。
中共中央《關于整理我國古籍的指示》指出:“整理古籍是一件大事,得搞上百年。”
中國共產黨的三代領導集體對古籍整理事業都傾注了極大的關懷。特別是2007年,胡錦濤同志在黨的十七大報告中十分突出地指出:“要做好文化典籍的整理工作。”可以說,這是黨中央第一次在這樣高規格的報告中明確提到文化典籍的整理工作。我們從事這方面工作的同志深受鼓舞和激勵,同時也感到要努力做好這方面工作的巨大壓力。報告中又說:“要全面認識祖國傳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使之與當代社會相適應,與現代文明相協調,保持民族性,體現時代性。”這些指示,十分清楚地為我們指出了古籍整理與研究的著眼點與落腳點。做好文化典籍的整理工作已經遠遠超出一項業務工作的意義,而成為民族和時代的使命。我們要進一步研究新形勢下古籍整理工作所遇到的新問題,迎接挑戰,不辱使命,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出我們應有的貢獻。
(作者單位:新聞出版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