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走了,一代文學大家郭風走了。這位當年吹著葉笛穿過開花的原野步入文壇的詩人,這位一生傾注童心與真情為光明歌唱的著名散文家、兒童文學作家,帶著他所鐘愛的小花、小鳥、蝴蝶、蒲公英和蘑菇們,旅行到童話世界去尋找真善美的夢。
一位作家的離世,能引起無數人的追思與緬懷,說明他的文學成就、高尚情操與人格魅力感人之深。誠如散文家章武所說的,郭風是“一位溫柔敦厚的長者,一位學貫中西的智者,一位白發蒼蒼的兒童,一位勤勞儉樸的老農,一位愛花、愛蝴蝶、愛榕樹的人,一位一輩子為孩子精心制作‘點心’的廚師,一位著作等身卻拒絕炒作的成功者”。他確實無愧于“德藝雙馨”“一代宗師”的名號。
兩年前,我曾在《文藝報》發表《書簡情深》一文,回憶我與郭風先生交往幾十年來,他如何經常親筆寫信給我以關心、指教,如何為我出版的詩集、散文集撰寫熱情中肯的評價文章,如何盡力支持泉州作家的創作活動,如何帶著京滬作家詩人前來寒舍“家訪”慰問……原想找個時間到榕城探望患病住院的郭老,未料竟然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如今,我只能對著相冊里保存的郭老慈祥微笑的照片,寄托深深的懷念與哀思。
中國作家歷來有著熾熱如火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摯愛桑梓故土的情懷。郭風在其畢生的文學創作中,十分濃烈而深沉地傾抒著他對于祖國和人民的無限深情。這不僅體現在他大量描繪神州大地、八閩風物的優美作品里,也體現在他與文朋詩友的坦誠交談中。在他給我的書信中,就勉勵我要努力“歌頌鄉土,歌頌僑鄉人民的高尚情操,要對自己的鄉土傾注永不衰竭的愛情”。在他看來,愛國與愛鄉是息息相關根脈相連的。
郭老不僅對木蘭溪畔的故鄉傾心眷戀,對歷史文化名城泉州也懷有一種特殊的心醉神往的癡情。他在《當代》發表長篇散文《泉州日記》,記述他涉足、涉筆的泉州山川名勝、文物瑰寶、民俗風情、傳統藝術多不勝舉,而且描寫得酣暢淋漓,極富神韻。他由衷地贊美:“在我國,泉州有如一座美麗的、豐富的藝術博物館。我到泉州不知多少次了,但是還有不知多少古跡、風景點未曾到過。清源山、九日山、開元寺、清凈寺以至李贄故居,等等,到過不知多少次了,但是仍覺得它們好像一本好書,需要一再地重讀……泉州不僅以其具有眾多藝術價值很高的名勝古跡而堪稱一座藝術博物館,同時亦堪稱為一座文化科學博物館。”(《泉州游記》序)
在散文家郭風的生花妙筆下,泉州的山川巖泉、花草樹木頓時顯得靈動鮮活,如詩如畫。他贊美清源山千手巖前的一棵古松“比黃山的迎客松還美麗”,“宋代藝術杰作老君造像是心平氣和的長壽老人的藝術形象”;他贊嘆靈山“是大自然的玩具”,贊嘆泉州灣出土的宋代古船“仿佛未曾沉沒過,它正從古代的泉州港向大海遠航”;他甚至從古寺壁間懸掛的古代書畫中,發現這是“表達一種藝術家所追求的高尚情操及其作品的道德力量”……
顯然,只有心中充滿睿智和襟懷開闊氣度超拔的作家,才能不囿于狹義故土地域的局限,攬大千世界之萬象于胸中,從容抒發大愛與真情。這也是郭風作品具有很強的親和力和感染力的重要原因。
郭風一生虛懷若谷,潔身自持,總是以宏大的寬容、包容之心,理解人,尊重人,尤其是滿腔熱忱地扶持文學新人,包括筆者在內的許多泉州中青年作家,在成長的道路上都曾得到過他的無私幫助。郭老尊重各種文學流派的作家與作品,從不居高臨下指手劃腳信口開河,而是用平等的商量的口氣與你對話。記得有一次在文學座談會上,郭風曾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大自然各個季節所開放的鮮花,各有特色和性格,花兒們很好地相處著,并沒有聽說它們在互相排擠,否定對方。”以此含蓄地說明文藝界增強團結、互相尊重、友誼合作的重要性。長期以來,郭老實際上是福建文壇深孚眾望的領軍人物,但他從來不利用自己的地位與聲望炒作造勢,其高尚的人品文德,贏得了海內外作家詩人和廣大讀者的贊譽與尊敬。
“桃李無言,下自成蹊。”郭風先生那發自高潔靈魂的葉笛聲,將永遠在人們心靈中留下美好難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