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驅車前往紀念碑谷公園(Monument Valley Navajo Tribal Park)的路上,因為地處偏遠,旅途中難得遇到其他車輛。正當我為如此順暢的交通而慶幸時,前方突然出現一輛黃色的校車(School Bus)。按照美國交通法律規定,校車每次停車上下學生時,后面的所有車輛都必須停車等候。又因為是無法超車的單行道,結果一路走走停停,我們在短短數英里的路途上磨蹭了近半小時。本來,在美國把交通優先權留給校車這個規則對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次卻頗感奇怪,因為這里幾乎到處是荒漠和巖石,生存環境非常惡劣,孩子們下車后三三兩兩消失在荊棘叢中,我不禁要問:一向養尊處優的美國人怎么會愿意生活在這種鬼地方?等我抵達旅游目的地,看到從事接待工作的都是飽經風霜的印第安人時,才破解了這一疑問。
我們所去的紀念碑谷公園橫跨于美國西南部亞利桑那州和尤他州的州界上,屬于印第安人納瓦霍(Navajo)部落的保留地,也是美國最大的印第安保留區。盡管這里不是國家公園,但卻和大峽谷、黃石公園一樣有名。紀念碑谷雖然叫Valley,但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河谷或山谷,它由一群巍然屹立在紅土荒漠中的風化巖柱(石碑)組成,其中最高者可至三百多米。熟悉美國電影的朋友對這里肯定不陌生,它是拍攝西部電影的絕佳場所,如《風語者》、《搜索者》等。因為紀念碑谷出現在電影鏡頭中的次數太多,以至于被人們當成了未開發的美國西部原野的象征。許多從未去過紀念碑谷的人,對這里的景色也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筆者曾經看過電影《阿甘正傳》,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阿甘在他母親去世后,不停地奔跑,從東海岸跑到西海岸,最后在163號公路停住腳步,對他的一群追隨者說:“I’m going home,”阿甘一尺多長的白色胡須飄揚在金色陽光中,背景就是Monument valley的石碑群。
在紀念碑谷公園,接待我們的都是印第安人,當然準確的說應該是納瓦霍族人,畢竟印第安(Indians)是以哥倫布為代表的歐洲殖民者對他們的稱呼,而其本人并不認同,只承認各自本族的名字。在參觀的時候,我不斷將眼前所見與過去自人對美洲土著的迫害歷史相比照,望著這片荒蕪似外星球的地方,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用自己的筆將這被血淚浸染的歷史展現給世人。只有銘記這場慘無人道的種族大屠殺,我們才能深刻理解標榜“自由、民主”的美國精神,才有可能避免類似的悲劇重復上演。
當哥倫布第一次踏上美洲大陸的時候,是印第安人躍入水中歡迎他們的,可是哥倫布卻順勢抓捕印第安人問路,這一極具象征意義的事件喻示了未來印第安人的悲劇命運。歷史永遠是勝利者書寫的,浩如煙海的書卷一再重復:印第安人是“野蠻人”,依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他們就該被“文明人”剝奪生存的權利。然而,血腥的歷史事實恰恰告訴我們,所謂的“文明人”才是真正的野蠻人!
我曾經探訪過美國東部的港口城市普利茅斯,親眼目睹了第一批清教徒移民乘坐的“五月花號”海船復制品。如果沒有印第安人的幫助,也許這些白人很難挨過最初的兩個嚴冬季節。幸好,熱情的印第安人向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提供食品,并耐心細致地教給他們種植玉米、南瓜、西紅柿以及狩獵的技術。為了感謝上帝對他們的眷顧(其實最應該感謝的是印第安人的幫助),自人移民設立了感恩節。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如今在普利茅斯舉行的印第安人感恩節集會上,這個美國的喜慶節日卻成了“原著民哀悼日”。
隨著殖民者強盜本性的逐步暴露,雙方關系逐漸從友好相處變得形同水火。在大批英國移民陸續涌至后,他們便恩將仇報,開始驅逐這片土地上原來的主人,分化瓦解印第安各部落,而后逐個擊破,實行大屠殺。殖民主義者的清剿雖然遭到了印第安人的英勇反抗,但處于原始部落階段的土著人終究抵擋不住武裝到牙齒的英國殖民者,不得不且戰且退,無休止的戰爭和屠殺從1622年一直持續到1769年。
美國獨立以后,隨著疆土不斷向西擴展,聯邦政府承襲英國殖民者的一貫政策,進一步加強了對印第安人的征討。眾所周知,當一個國家宣布成立時,在它領土內的所有居民,特別是原住民,就自動成為這個國家的公民,政府必須保護他們,不管他們有多么的落后和愚昧,政府都要采取各種措施來幫助和教化他們。但美國的“民主”政府卻不是這樣做的,他們沒有那么多的耐心和愛心去教化這些“野蠻”的原住民,而是認定他們是美國經濟發展的累贅,在“種族優劣論”的影響下,毫不愧疚地推行了滅絕政策。聯邦軍隊和民兵從事的種族圍剿與屠殺行動,從1803年(在拿破侖手中購買了路易斯安那地區)開始,一直持續到1892年,差不多進行了整整一個世紀。為了配合軍事進攻,美國政府頒布了異常血腥殘忍的政策。1814年,詹姆斯·麥迪遜總統參考1703年北美各殖民地議會屠殺印第安人的獎勵規定,重新頒布法令,規定每上繳一個印第安人的頭蓋骨,美國政府將會發給獎金50或100美元(殺死12歲以下印第安人嬰幼兒或女性獎勵50美元,殺死12歲以上印第安人男子獎勵100美元)。
這種令人發指的種族滅絕行為是美國歷史上最可恥的污點之一,而當時許多杰出的民主領袖也曾積極參加這一行動,其中之一便有《獨立宣言》的起草人、第三屆總統托馬斯·杰弗遜。杰弗遜一方面在《獨立宣言》中標榜“所有的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另一方面他本人卻不愿釋放自己家里的黑奴。他認為黑人生來就比白人低劣。此外,頗具軍事才能的他還組織了對印第安人的數十次征剿,其雙手沾滿了印第安人的鮮血。但如果你仔細翻閱美國中小學的歷史教科書,會發現這些教科書不是將杰弗遜描寫成奴隸所有者、印第安人的滅絕者,而是把他美化成拓疆者、軍事領袖、民主代表。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天的許多印第安學校拒絕使用這種掩蓋歷史真相的教材。
在反抗自人屠殺的過程中,印第安人中也涌現出了不少著名領袖,譬如伊利諾以北地區的印第安酋長“黑鷹”,他英勇機智、神出鬼沒地打擊美軍,造成美軍傷亡慘重。雖然“黑鷹”最終戰敗被俘,但他卻成了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美軍的現役武裝直升飛機就是以“黑鷹”命名的。他的戰術與毛澤東的游擊戰一并列入西點軍校的必修課。在南北戰爭爆發時,印第安人基本站在南方這邊,與北方軍殊死戰斗。1862年印第安的蘇族發動叛亂,隨后阿帕奇族(美軍利器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就是以這個驍勇善戰的印第安部族命名的)也發動叛亂,這使北方軍處于腹背受敵的難堪境地。如果印第安部落不是各自為戰,也許如今統一的美國是不存在的。
當然,我們在聲討白人的同時,也必須承認種族之間的血海深仇從來不是單向度的。自從美國獨立后,印第安部落大多站在聯邦政府的對立面:先是與英國殖民者結盟,而后又支持南方奴隸主(不過,也有少數印第安部族站在聯邦政府一方,他們以加入美軍的方式,參與對其他印第安部落的作戰。有的美軍部隊中印第安人甚至超過半數)。在打敗南方軍隊之后,聯邦政府決心徹底清除這個心腹之患,變消極防衛為主動出擊。后來當上總統的內戰英雄格蘭特甚至揚言:“有必要滅絕全體印第安人部落!”聯邦政府特別劃撥巨額款項,用以支持軍隊圍剿印第安人的主要食物來源——北美野牛,通過這種“斬草除根”的方式迫使其徹底繳械投降。到1880年,北美野牛從原來的1300萬頭降至不足1000頭,可謂基本絕跡。此辦法確實發揮了效力,失去食物來源的印第安部落紛紛放棄了抵抗。
如此長期征剿、屠殺的結果是什么呢?據美國一些嚴謹的學者在20世紀90年代依據史料做出的推算,當哥倫布1492年“發現”美洲新大陸時,北美的印第安總人口應該在3000萬至1億之間。為謹慎起見,我們就以最低數字3000萬人為例。1910年時,印第安人在冊人口為22萬。如今,當筆者在美國的時候,被迫分散在窮鄉僻壤的“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還剩多少呢?據美國官方統計,約有180萬人,只占全國人口的0.5%。而且,其中有80萬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只有不到1%的人擁有自己的土地。面對如此冰冷的統計數字,我們不禁要問:這慘絕人寰的種族滅絕難道不該與希特勒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相“媲美”嗎(盡管也有不少印第安部落是因為感染歐洲大陸傳來的天花、霍亂等流行病而滅絕,但很顯然,罪魁禍首依然是白人殖民者)?
在美國,整個20世紀,無論是民主黨人還是共和黨人執政,幸存下來的印第安人一直處于受到歧視和迫害的地位。頗具歷史深意的是,印第安人在佛羅里達的零星戰斗一直持續到1939年才算徹底完結。可以說,今天美國的繁榮里淌著無數印第安人的鮮血。無怪乎印第安人將感恩節視為“忘恩負義日”,并在這一天絕食抗議。
筆者和絕大多數中國同胞一樣,在親身接觸印第安人之前,對他們的印象基本來自影視和繪畫作品。一提起“印第安”三個字,我腦海中總會浮現一種“野蠻”的形象:頭戴羽毛,臉上涂著油彩,赤裸上身的土著人用奇異的眼光瞪著你,說著你聽不懂的語言,一旦惹怒他們,便會一路狂叫,在山間叢林中追殺你……筆者以為,我們對印第安人的這種誤解大多源于美國早期拍攝的西部片,如《西部開拓》、《寂寞之鴿》等,里面有大量的印第安“土匪”襲擊無辜白人,甚至婦女兒童的情節。其實,這基本是白入導演刻意丑化印第安人的行為,以迎合當時主流社會的偏見和消費者的獵奇心理。
頗讓人欣慰的是,近年來的一些文藝作品逐漸認識到以前的錯誤,努力將真實的印第安文化展現給世人。1990年上映的《與狼共舞》在當時風靡一時,獲得七座奧斯卡金像,既叫好又叫座,是不可多得的印第安題材影片。此片描述19世紀60年代南北戰爭末期,一位美國軍官與印地安蘇族的故事。影片中有大量臺詞堅持使用蘇族的語言說出,同時配以英語字幕,這在當時的美國電影圈是非常罕見而大膽的。在《與狼共舞》中,我們看到了印第安人的另一面,用現在的標準來衡量,他們正直、誠實、勇敢、熱愛自由、富有責任感和同情心。雖然在科學技術上,他們不能夠與“文明人”相比,但他們的價值取向、倫理道德卻值得贊美。
進入新千年后,在美國同為少數族裔的華人導演吳宇森也試圖為印第安人“正名”。他于2002年執導了電影《風語者》,片頭那兩分鐘奪人心魄的長鏡頭風景,就是在筆者參觀的紀念碑谷公園拍攝的。《風語者》描寫的正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納瓦霍族。影片情節取自歷史的真實故事:二戰期間,美軍的密碼頻頻遭日軍破譯,為此美軍特意招募一批納瓦霍族士兵。利用他們的母語納瓦霍語。創造出一組全新的通訊密碼。在登陸塞班島的戰役中,美軍為了防止納瓦霍戰士被敵軍俘去破解密碼,專門派特工貼身“保護”他們,其實這些“保護人”接受的真正命令是在情況緊急時殺掉密碼組成員。當然,這一行為在當時屬于高度軍事秘密,真假與否已經很難驗證,但可以確定的是,日軍直到二戰結束都沒有破譯這種密碼。身為中國人,我們當然要為吳宇森導演的魄力喝彩,畢竟以票房為導向的好萊塢很少有人會不識時務地拍這種“非美國化”的題材:你吳導演不是拍攝美軍勇敢地深入敵后歷盡千辛萬苦去搜救一個普通士兵(如《拯救大兵瑞恩》),而是描述在必要時會毫不手軟地處死保衛國家的功臣(納瓦霍戰士)。這樣揭露美國文化陰暗面的電影不要說獲得奧斯卡獎,能收回成本就不錯了。果然,票房慘敗和口誅筆伐是吳宇森導演始料未及的。
盡管印第安人的生活在殖民者到達之前并不像民粹主義者想象的那樣和平安詳,北美地區大約生活著300多個處于氏族公社末期的部落,這些部落之間的殘殺從未間斷過。但難道,我們就能因此說他們活得不像人樣,不是“文明”人,而是純粹的野人、食人生番嗎?美國文化史家布爾斯廷在其三卷本的《美國人》里無休止地謳歌對印第安人的屠殺,千方百計地將印第安人妖魔化。可西方人帶來的真的是文明嗎?以印第安人的一支切羅基人為例,在白人來到之后迅速歐化,其結果不僅僅是創造了文字,有了自己的報紙,而他們也開始使用黑人奴隸,且使用多達100多人,這就是被許多白人贊揚的文明開化的結果!
在我即將離開紀念碑谷的時候,內心—直祈禱歷史的悲劇不要再重演。面對著和我揮手作別的納瓦霍族人,我又暗自為他們慶幸:是啊,在歷經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之后,和其他已經滅絕了的印第安部落相比,納瓦霍族人則有著不幸中的萬幸,他們還擁有這片風景詭奇的不毛之地,能夠憑借著旅游業繼續生存繁衍下去。
再見了,我的納瓦霍兄弟!但愿你們有朝一日能夠完全享受到真正的自由、民主和公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