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的《文化縱橫》刊發了唐杰的文章,談論“80后”一代人的時代感受,描述他們思想成長的軌跡。
唐杰說,被稱為“80后一代”的群體,生長于一個以改革開放、與國際接軌以及“全球化”等主流意識為旗幟,持續深入地進行“私有化”與“市場化”的時代。在這具有連續性的三十年里,一代青年形成了許多集體觀感和有些共性的典型特征。
這連續的三十年,的確連續地證明了其方方面面的成功:經濟總量大幅增長,綜合國力和人民生活水平快速提高,物質更豐富了,視野更寬闊了。“80后”一代一直沉浸在關于“進步”與融入世界的巨大想象與滿足中,一起見證這個偉大的傳統國家,正在施行著的、世界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自上而下的現代性方案:到處是風風火火的“推倒重建”,到處是眾情惶惶的“名來利往”,與此同時,“胡漢三”們回來了,“黃世仁”又強勢了,黃、賭、毒、黑、貪又泛濫了……
唐杰說,對于“80后”來說,時尚光鮮的“郭敬明”們其實只是少數,但是,當主流們要顯示“80后”或“90后”的墮落時,也總是選取城市“原生態”中的少數衣食無憂的極品來加以渲染。真正“沉默的大多數”永遠在媒體的聚光燈之外,大部分城市中產階層的后代、從農村通過高考奮斗到城市的青年,以及那些同樣懷揣著夢想通過其他途徑進入城市打工的同齡人,一次次感嘆著“80后”這一代真是生不逢時,計劃經濟時代的社會主義福利沒有享受到,市場經濟條件下資本主義的“惡”倒是全數碰上了。
從小到大各種形式的“思想政治教育”,配合并建構對共和國前三十年的控訴與對后三十年一邊倒的肯定性的主流敘事。然而,一方面,對共和國前后三十年之歷史轉變過程中的種種因緣時勢,其解釋總留下許多令人疑問的環節。另一方面,關于市場經濟與私有化的美妙許諾與“教育、醫療、住房”新“三座大山”的殘酷現實,在兩者之間的巨大落差面前,過去的教育已經沒法再振振有詞、自圓其說。這樣的教育,無法培養起我們堅定的價值信仰和道德德性。在面對現實中的種種問題時,缺乏一種統一的并且切實回答種種疑問的歷史敘述,留給我們的只是更多的惶惑與矛盾。
唐杰說,在經歷2008年那一系列波瀾壯闊的事件之后,我們開始更多地表述與建構屬于我們自己的那些“集體記憶”以及那些隱含的觀感,在中華民族一代代的歷史敘述中,可以說,“80后”一代有了整體上的自我意識。
然而,這自我意識是什么呢?它將如何回應那一系列在我們的精神歷史中糾葛在一起的混亂與矛盾呢?我們本以為不必關心政治,畢竟,先驅們為我們設計好了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民共和國的建制,完成了中華民族實現現代性轉化最艱難的第一步。可是在2008年,在一個主流意識聲稱不斷進步并日益強大的國家,依然爆發了近代以來的那種“救亡圖存”式的自發的群眾愛國運動,這究竟是自信還是自卑?抑或,它只是充分反映了新青年一代的身份焦慮呢?而我們為什么又重新陷入了這樣的焦慮與困境呢?
然而,無論如何,“80后”一代尤其是“四月青年”作為整體被推上了歷史與政治的舞臺,其風起云涌的愛國運動,對外則宣告了即使面臨最為錯綜復雜的政治與文化困境,民眾尤其是新青年們依然強烈地維護著中國認同;對內則昭示出一種強烈的自我認可正在這些新青年身上慢慢構筑起來:一方面,他們投入到一系列的社會重大事件中——例如作為志愿者千里奔赴地震災區——并以其優秀表現而為世人所稱道,重新構筑并踐行內心的人格理想與信念;另一方面,那些我們曾經不以為然的宏大主題重新在各種場合被納入話語討論:利用外資/被外資利用,自力更生/改革開放,帝國主義/民族主義,資本/勞動,人民群眾/買辦權貴……當這些概念因為當下的政治現實重新在我們身上被激活時,也就重新打開了連接與理解過往歷史的巨大可能,而一反那種歷史與文化的虛無主義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