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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峽谷

2010-12-27 15:31:42阿貝爾
天涯 2010年6期

阿貝爾

有一件事已經被我們忘記了。十五年了,忘記也是理所當然的。但發生的那陣子,卻是極為神奇和生動的。那件事在我的記憶里變成了化石?,F在我碰見了它,要挖掘它,要考它的古。整個冬季,1992年冬季,整個涪江大峽谷,就只發生著那么一件事。太陽底下,月亮下面,闊達壩、水晶堡、石坎子、舊堡子、東皋灣、土城子……同時發生著那一件事。像一場戰爭,又不是鋪天蓋地的那種殲滅戰。是一場零星的游擊戰。陽光里聞得到火藥味,月光里聞得到血腥味。1992年冬天我還在戀愛,差一步水到渠成。先是傳說。流血與死亡的傳說。很快,傳說被證實。兩個收購林果子的外地人在石坎子被亂棒打死。外地人在月夜里被本地人群體追殺,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其間過了一條小河;小河的水都快干了,月光照著河里的石頭,照著兩個逃命的人和幾十幾百追殺的人,吆喝聲讓月光有些顫抖、打結,像突然從月亮上掉下的絞索。白麻繩擰的絞索。比白麻還要白,比時下流行的被硫磺熏過的饅頭還要白。

1992年冬季,涪江大峽谷還發生著一件事。淘金。傳統淘金和機器淘金。傳統與機器相結合的淘金。平驛、響巖、安場、竹林蓋、廖家店、青巖里、冷青壩、泥鰍壩、溪壩、干水磨、王家灣、浪柴灣、任家壩、麻柳灣……這些大峽谷里的小地名,像著火一樣,劇熱。把它們想象成失火的黃牛或驢子都大了。它們很小,有的僅僅幾棵桉樹,一綹河灘,幾籠灌木和茅草,一汪雪水;有的就幾戶人家,幾塊沙地,幾棵桑樹或椿樹,一個沙洲。淘金不需要一個采煤場那么大的場子,開一個比一個人的身體稍微寬敞些的洞穴(我們叫槽子)就夠了,鉆進去再在地底下擴充,向四面擴充,沿著地勢(山勢和水勢),沿著地殼(我們叫板)。1992年冬季,在我看來,淘金還算不上一件事,不管抽水機的馬力有多大、響聲傳得有多遠,不管金槽子開得有多密集、妓女的大嘴唇涂得有多艷、每個班或每個尖子出的金有多好,甚至不管因為發生透水(我們叫打照)事故或摩擦(多半是為了搶金子或金槽子)死多少人。淘金,兩百里大峽谷里的淘金,都只是那件事的一個背景。灰色的背景,沉寂里帶點蕭瑟的背景,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式長衫。河灘上的茅草被河風吹得很亂,還有女人的頭發和通往金場子的沙地里被踐踏的麥苗。山坡上的柿子樹掉光了葉子,但柿子還掛在上面,一個個像燃著的燈籠。馬尾子拖著須籠從金槽子里出來,渾身發抖,看見紅柿子,就幻想每個柿子里都坐著一位仙女,切了臘肉煨了燒酒,在翹首盼他回去。蕭索是大峽谷冬季的原色和原調,從流水的聲音到無聲的落葉,從顫抖的樹枝到水面的波紋,從沙沙響的凍雨到金老板嘴邊的清鼻涕。然而,這些都襯在那件事的背后,像你們家墊在柜子或床腳的一塊薄石板或硬紙片,被所有的眼睛忽視了——未必只是肉眼。

越來越多的傳說插進我們的課間、戀愛間。那件事的傳說。豬肉是徹底地不能吃了。各家各戶的豬都被抽干了膽汁。有人舍不得扔,有人不怕,吃了,臉上身上立即起了密密麻麻的紅顆顆。不是麻疹,是白血病的表現。刀兒匠掛了一長串豬膽囊在頸項上給人看,全是癟蔫的,里面一點點膽汁也沒有?!鞍喂饷?,拿清水一沖,每一頭豬的肚子底下都有麥管大一個針眼,不論大豬小豬都有,正當在膽囊的部位?!钡秲航尺@么講,還有哪個不相信?已經立冬好幾天了,晴朗的早晨學校背后的菜地里、磚瓦廠機耕路兩邊的枯草上都打了厚厚的霜。家家戶戶都希望能趕在苦膽被抽取之前殺豬。肉已經鹽得住了。也不管大豬小豬。當然都還是傳說,鎮上的人家還沒有殺豬的。離鎮上最近的柏梓楊、嶺崗、筏子頭已經開始殺豬了,只不過殺出來一看,沒有一頭不是被抽了苦膽的。不能吃,只有扔。有傳石坎子死了好些人,都是因為吃了抽了苦膽的豬肉。夜里兩個人在被窩里抱著聽風吹苦楝樹的聲音,也聽出了豬叫。刀插進松軟的項圈肉的嚎叫。隱隱約約,像是浮在小了許多的江面上。兩個人無論摟抱多緊,都還是兩個人;相互取暖解決的只是溫飽問題,精神層面留下的空隙依然是巨大的,就像晴朗的大峽谷呈現給我們的不易覺察的無望。年輕的活生生的欲望被我們一次次排遣。我也像是被抽了膽汁,一張處女膜怎么也不敢刺穿。一貫反傳統的人被傳統抽了膽汁,夜夜聽自己身體里的豬叫。是一個諷刺,一個悖論,但1992年的冬天就是那樣。

扯結婚證之前,我帶她回了趟老家,順路去了東皋灣她姐姐家。在她姐姐家的房頂上,我看見了抬棺的隊伍。是隊伍也是人群,好幾百,從山邊的竹林里出來,走上田間小路。兩口黑漆棺材,在冬天蕭條的蔬菜地里移走,前前后后都是哭嚎的人群。冬天的下午,蕭條在每一事物彌散,在每一寸空氣里傳播。桑樹枝,梨樹枝,橘樹和葡萄藤,公路下蒜苗的尖兒,紅蔥的尖兒,萵筍、白菜和洋須的尖兒,對岸坡地里的麥苗,后山棕色的柴林。我們回去就結婚了,做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最想做的事,卻也有一點蕭條。開始也是結束。難免不去懷念。夕陽從縣城西南邊的佛爺山打過來,像盞聚光燈。我站在她姐姐家的屋頂望夕陽,望夕陽包裹的棺材和人群,感覺到一陣陣的干冷。1992年的冬天一開始就彌漫著死亡的氣味,這一天是最濃重的。抬棺的隊伍穿過一片梨園,上了公路,朝縣城漸行漸遠,最后融在了散漫的夕陽里。

晚上進城,在農資公司澡堂她第一次與我同浴。狹窄昏暗的浴室成了我欲望的碼頭。她的少女的下頜,少女的雙乳,少女的小腹和臀,在熱氣騰騰的蒸汽中把我迷狂得要死。在從十七歲開始的寫詩的歲月里,在嚴肅地討論生命意義的八十年代初期,我都頑固地把擁有自己心愛的女人看成是活著的終極目標。我的擁有就是這樣毫無保留地彼此所屬。不管是在水里還是在床上。在整個同浴的過程中,伴隨興奮的都是虛無。興奮就好比是黃昏里抬棺的隊伍,而虛無恰好就是散漫的夕陽。她也是虛無的。她的蓬勃的乳房和臀部也是虛無的。站在她姐姐家屋頂的時候我便有這樣的念想。都是不存在的,我看見的桑樹、梨樹、橘樹和葡萄藤,以及公路上漸行漸遠的抬棺的大部隊。水珠是真實的,卻要一顆顆從她的乳房上滾落;欲望是真實的,也只是消退過后的那種萎蔫與空洞。我們在淋浴里緊抱,身體突然輕如棉花。

浴室背后是政府街。一條明朝時候就鋪成的石板街,從今天的縣政府一直延伸到舊時的衙門口。牌坊和梧桐樹都是民國時期留下的,只是牌坊上的字由“天下為公”換成了“為人民服務”。欲望從滋生到消退,我們都能聽見政府街上的喧囂。停放在政府門前的兩口黑漆棺材讓我的欲望自始至終都伴隨著恐懼。她的欲望也十不離九。欲望像一掛肉,恐懼像獵槍打出的鐵砂子。路過政府街的時候,我們看見那些從郊區來的悲憤的農民,他們說不出什么,只會像野獸一樣咆哮、哀號,他們的面孔近似于我們在紀念碑上看見的那種。四根高板凳擺放在政府大門外的街中央,兩口黑漆棺材擱在上面。在東皋灣的時候我們就聽說,棺材里裝的正是前幾天在舊堡子被打死的兩個青年。喧囂如潮,一陣陣像雨夾雪飄進浴室,掠奪走了我們殘余的一點點溫暖。我們的性遭受了來自死亡的視覺與念想的凍雨。

晚上去招待所舞廳跳舞,路過政府街看見抓人。抓了六七個男的。其余的不是給嚇跑了,就是被趕走了。有人拿了喇叭站在警車上喊話,下最后通牒,措辭考究而嚴厲。棺材被抬到了牌坊下,路燈照在上面,不再像白天看見的那么黑。那天晚上我和她跳得很瘋,迪斯科和快三步都瘋,一曲也不歇,外面一直吹著大風,我們全然不知。我們跳得熱氣騰騰,脫了也熱氣騰騰。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們瘋到了高潮,吸引了所有的人圍觀。霓虹燈打在臉上,我們是主角也是鬼,圍觀的人也是鬼。很多年之后談起那個晚上,我們都只是提到青春、浪漫和瘋狂,而從未提到棺材和抬棺的隊伍。

大峽谷接連下了幾場雪,罕見的大雪,校園里的好幾棵樹都被壓斷了枝。我和她帶了各自班上的學生去一個叫達瓦山的寨子踏雪。其實,從走出教室門的第一步就已經是踏雪了,但我們想象的踏雪似乎不是腳板踩在雪上的意思。沒出校門,學生已經開始打雪仗,一路打到達瓦山。我和她很快也歸屬了各自的陣營,成為敵人。鎮子完全被雪覆蓋了,過去補皮鞋的地方、賣麻辣串的地方、擺臺球桌的地方、賣果木子賣豆腐的地方、凡大爺賣小零小碎的地方和秦姑娘搭縫紉機的地方都堆了厚厚的雪。兩個班一百多人在雪地里奔跑、打鬧,還真有些像戰場。麥地完全被雪覆蓋,看不見一棵麥子。油菜和蘿卜也被雪埋了。隨便在地里奔跑,也都是在雪地里奔跑。男生最樂于做的事自然是欺負女生,捏了雪球往女生領子里塞。我被她這樣欺負了不下五次,才還回來一次,還惹了天大的禍——她教唆她班上的男生女生一哄而上,將我按倒在雪地里,直到被做成個雪人。我班上的學生不但不幫我的忙,反倒跑到敵人那邊去了。我的褲襠里都是雪。

大峽谷變成了鹽的峽谷,好幾天視力所及都是白雪皚皚。抽豬苦膽事件并沒有因為下雪而停止發生。鎮上廣泛開始殺豬。燙豬的黃桶擺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也有擺在街邊的。殺出來的豬都已經被抽掉膽汁,膽囊部位的針眼清清楚楚??偰芸匆娙藗儑秲航常瑺幹磸呢i肚子里取出的膽囊。天生橋旁邊的雪地上開始出現被扔掉的豬肉,接著下街子、水溝子、廟坪上也相繼出現。上好的豬肉扔在雪窖里,凍得硬硬翹翹的,凝結的油脂像和田玉。鎮子上殺的豬差不多都扔了。明知道殺出來只有扔,卻還是要請人殺。燙豬的水倒在雪地上,雪化出一個個坑,但還看不見泥土。凡大爺在糧站鐵門外罵抽豬苦膽的人,邊罵邊抓了圍墻邊白菜上的雪往嘴里喂。天殺的、挨千刀的、遭雷打的。罵著罵著,一屁股坐在雪里翻起白眼。越來越多的人在街上、公路上罵。一罵氣就蹬了喉嚨,想殺人。有人邊罵邊哭。女人罵得最難聽,用盡了方言里最惡毒最骯臟的詞匯。

12月12日,我與她牽手去了鎮政府拿結婚證。這天是一個事變的紀念日,所以畢生都不會忘記。雪已經開始融化了。中午出了昏昏太陽。融雪污染了整條街道。每一處都變得泥濘。屋檐滴水的聲音日夜不停。在去鎮政府的路上,她說我的嘴皮都冷烏了。其實,她的嘴皮也冷烏了,說話的聲音在抖。我們選這樣一個事變紀念日、一個化雪天去拿結婚證,也真有意思。前兩天,我們在村委會樓上一個跑攤匠那里照了結婚照。一張兩寸的黑白半身相。她真是年輕,穿一件黑毛衣,梳一個劉海,皮膚白凈得像初雪,大眼睛里不含一點雜質。我穿著牛仔衣,粗黑的頭發半遮著眼睛,也那么年輕。貼上照片,蓋上鋼印。紅印是事先印在證書上的:“××省××縣人民政府”。二十塊錢的工本費。兩個人笑呵呵地從鎮政府出來,在核桃樹下面的墻根飛快地親嘴,踩著雪泥往學校里跑。雪泥里躺的豬肉更多了,添了很多新鮮的。豬肉開始解凍,紅得發紫。混了雪泥的看上去像爛了頭的毒瘡。她捂著鼻子跑過那些長了毒瘡的肉,雪泥濺了她一褲腳。其實并沒有什么味道,僅僅是一種來自視覺的心理防衛。

連續幾個化雪的夜晚,我都提著石灰水在一遍遍粉刷我們的新房。石灰水兌淡了,墻壁老是粉不白。石灰加多了,又蹭不開,一點也刷不流利。我站在課桌上仰頭粉刷天花板,任憑屋外的雪風怎么怒號身子都是暖暖的。她就在屋子里。她坐在炭火邊,遠遠地給我指揮。我時不時回頭去看她。她的長發在火光的映照下把她襯托得像個女巫。她還是個處女,雖然我已經很熟悉,但還是個處女。同居整整兩年,沒有把她變成一個女人。只為堅守一種東西,一種我未必認可但她認可的東西。石灰水滴了我一身一腦殼,染白了我的頭發。我的臉上也是石灰水。她在下面笑我,說我會在新婚之夜變成一個白頭翁。我據此揭露她有戀父情結,她舉起雞毛撣子過來打我,還真打疼了我的屁股。我跳下桌子,不小心打翻了石灰水濺了她滿身。雪風在屋外嚎,細聽嚎得又悲又苦。我想到了那些扔在雪地里的豬肉,想到是那些罵街的村民在嚎。每夜粉刷過新房,我都要站在炭火邊洗澡。她把炭火燒得很旺,把洗澡水兌得很燙。她望著我,一點不顯得激動。有時她也順帶洗洗。我看著,一樣沒有反應。不是我累得夠慘,是我的神經里早已釘進了一顆粗大堅硬的鐵釘——我必須接受的理智,她的理智,像一個水庫大壩的閘閥。而明天,或者后天,布置好新房,這個閘閥便可以永遠打開了。

沒有下雪之前,雖已是冬天,但大峽谷還是一派秋色。山崖上的紅葉還有剩。山腳下的紅葉還一樹一樹。我叫不出紅葉的名字??嚅S楝的葉子正在落。老鷹在對峙的山峰間盤旋,就像是準備空投的運輸機。大峽谷的景觀很是奇妙,春天綠色一天天從河邊爬上山頂,秋冬棕色又一天天從山頂下到河邊。我總感覺有一支超大號的畫筆蘸了綠色和棕色在涂抹。出太陽的午后,我時常帶了她穿過鎮子爬上廟坪背后的山坡,躺在枯草里看大峽谷。黃連溪和葫蘆溪的山峰都呈駝峰,直逼藍天。我迷戀駝峰凹處呈現的輪廓,在我的想象里它們是通往天堂的門廊。她在草叢里睡著了,我的視線還停留在山峰顏色的層次里。深棕、淺棕、黛青。自然的過渡里有一種似是而非的神秘。我知道這神秘來自不同的海拔、植被、光照、氣溫和濕度。對面的老木花是一道獸脊般的山梁,向西延伸到黃連溪,向東延伸到葫蘆溪。獸脊之上是茂盛的野林。稀少的喬木和漫密的灌木叢,一直鋪蓋到河邊。河里也是喬木和灌木。河便是大峽谷的底,我曾經和她在一個夏天的傍晚,踩水過到河中央沙洲的野林里度過整整一夜。篝火燃了通宵,我們無眠了通宵。

我推著自行車往公路上走的時候,已是大半夜了。仙女堡的夜晚很安靜,也很美,具體美在哪里又說不出來?;蛟S在仙女兩個字吧。主人家要送我,給我打電筒,我說不必,有昏昏月亮。真的有昏昏月亮,看得見大峽谷的輪廓。遠處還有漁火。不是漁火,是淘金人牽的電燈。主人家堅持要送,說順路把死豬背到河里去扔了。我要他別扔,先鹽起來熏干,免得將來后悔。三百多斤的肥豬,說扔就扔了,折算下來是一個農民大半年的收入。主人家不聽,說可惜老子的鹽巴和工夫了,一個人從柿子樹上放下豬擱在背上。開了膛的豬隨著他酒后的步子在夜里移動,白晃晃的像一朵云。

我撿了一塊肉回來在水龍頭上洗。她下課路過看見,過來叫我扔了。我說我想吃肉了。她說結婚證都辦了,吃肉還會等好久嗎?我曉得她說的吃肉是辦酒席。我想起一句詩:冬天已經到來,春天還會遠嗎?過來洗手的學生看見我在洗肉,瞳孔都放大了,舌頭也從嘴里拖了出來。我認為所有被扔掉的肉都沒有問題,就是沒有膽汁的豬的肉也沒有問題。她見我舍不得扔,就伸手來搶,緊緊拽住不放。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淌。她沒有搶贏我,一邊洗手一邊掉眼淚,好像我吃了這肉馬上就要死掉。

雪化過后就一直是陰天。到處都看得見化雪的水,一灘灘的。除了水泥球場,校園、街道和公路都還是濕的。天光黯淡,灰云均勻地密封著峽谷,無論是晃眼看還是下細看,總覺得有灰燼紛紛揚揚在流瀉,從灰云一直流瀉到山腰,流瀉到河谷。山腰以上都沒在灰云里。大峽谷沒有盡頭。不是它的境域,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近似于我們對時間對宇宙的感覺。河谷里的最后一片紅葉凋落了,清澈但依舊豐沛的河水或急或緩地流淌著,感覺不到一點人情味。永恒在有限的失卻了時間的大峽谷,以流水的姿態,以黯淡的色澤,以虛無的本性呈現出來,像那些從石頭里蹦出神來的雕塑。

我把肉煮了。她說要吃你一個人吃。我一個人吃了。還真好吃,姜味辣味花椒味都很大,但最大的還是山豬的肉味。我買了酒,本來是請了幾位同事來吃的,都坐上桌了,又被他們的老婆拖了回去。我吃得香,吃的時候倒真的想起了小時候在生產隊吃瘟豬兒肉,青辣子炒卷卷肉,一口一個,沒有一滴油水拋灑的。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天兩天,我吃了肉沒一點問題。我要繼續撿了肉回來吃,撿了肉回來鹽了熏臘肉。她發火了,罵我是土賊,是討口子。她要搬回她的寢室去睡,她不要我碰她。她這樣歇斯底里,還是第一回。

有人聽說我吃了抽了苦膽的豬肉沒有一點事,也撿了回來吃。教化學的丙斗,她教過的學生青云飛,下街子的韓光棍,天生橋橋頭的梁啞巴。有人說還有凡大爺,但凡大爺自己不承認,雖然他的嘴唇較先前油亮了許多。但他們都吃病了。丙斗拉了三天肚子,不好意思去醫院拿藥,結果嚴重脫水,被送進衛生院補水。青云飛生了滿身紅顆顆,在街上摳。還頭暈嘔吐。韓光棍和梁啞巴無大礙,只是消化不良,找到廟坪上的任興李摸了食就對了。

整整一個禮拜,我都沒一點異常反應,她也相信就是有什么毒素也被代謝干凈了。她又允許我碰她了。新房基本上刷白,前后窗玻璃上都貼了彩色的玻璃紙。搭了剛打好的新床做婚床,把舊床抬出去扔在了葡萄架底下——它每天晚上都要咯吱咯吱響,使得我們很被動。后窗外面是一條深澗,比起夏天溪流小了許多,但也白了許多。白里帶粉帶藍。響聲應該也小了許多,但開了窗戶聽還是轟鳴。溪水從一個叫自治溝的寨子奔流下來,落差很大,每撞擊一處山崖一塊石頭都好比放了一炮。后檐邊的幾棵苦楝樹和香樟樹已經長成精了,高出了我們的房檐好幾倍,它們的枝條粗得可以做柱頭,有幾撥伸到了我們房子前檐。樹上的鳥聽慣了溪水的轟鳴,像是從不失眠,一大早便在樹巔唱歌。它們新鮮得真快啊,舌頭一點不帶夜晚的懵懂。我們卻老是睜不開眼睛,在被窩里摟抱著,相互無論怎樣鼓勵也下不了起床的決心。說我們純粹是為了留戀年輕的肉體的溫膩也不對。我們還沒有真干。我們只是睡不醒,下半身睡醒了上半身睡不醒,心睡醒了身體睡不醒。年輕的時候總是癱軟,沒有骨頭,也許真的像他們說的“吃了鴉片煙一樣”。

中午就看見兩個人坐在鎮政府辦公室門外的爛藤椅子上。兩個外地人。中午又出了昏昏太陽,大峽谷的光線有些迷亂。過去出昏昏太陽并不這樣。過去只有出朝霞和晚霞,或者落太陽雨的時候才有這種迷亂。當然有時會更迷亂。太陽光從老木花或黃連溪的駝峰射下來,遇到漂泊的新疆棉花一樣的云朵,本來干練熾熱的太陽光一下子多了色彩和柔潤。兩個外地人一身白炭泥,一個仰著,一個趴著。我注意到藤椅旁邊他們的包袱,像是已經被翻過,拉鏈也沒有拉上,扔在地上的幾樣東西也沒有撿進去。笛子。漱口用的塑料盅。拖鞋。我已經感覺到了,但我不愿意去想??吹贸?,他們非常害怕。我也害怕,害怕天黑。她答應晚上做我的女人。她說她不哭。我倒是要哭了。一個男人幾個小時之后就要得到他從十三歲就想得到的東西,內心自然是翻江倒海的。十四年的渴想,將他想象的坐標已經安裝到一個精確的位置。我從鎮政府路過,去葫蘆溪為她采摘雪蓮花。只有葫蘆溪才有雪蓮花。

在水溝子的磨坊前面聽見兩個人正在說話:“今晚上天一黑,總有戲看?!蔽視缘盟f的戲?!岸甲叩较膳ち耍墙腥藙窕貋淼?,再往前走,筏子頭和白梓楊的人不把他們宰了吃了才怪!”“那是肯定的,都好久沒吃肉了,肚子里剮得沒一顆油珠珠了。”“跑到闊達來莫非就沒人敢宰了他們?鎮政府現在也管不了這碼子事。”“要真是抽豬苦膽的,老子也愿意跑上十里路去砍兩刀?!薄澳悄闾旌谏辖秩タ床豢??我看那兩個人多半是抽豬苦膽的?!薄拔铱匆彩?,不吃鍋巴為啥圍著鍋邊轉?”兩個人還在說,風一吹,腦殼上的面粉頭皮屑一樣往下掉。

我在葫蘆溪沒有找到雪蓮花。我想,葫蘆溪原本就沒有雪蓮花。一位砍柴的老人告訴我有,但要等到來年春天。老人爬上很高的懸崖,為我采摘到一棵無花的雪蓮。我覺得無花的雪蓮要比純粹的雪蓮花好,它青,每片葉子都很顯內斂,莖也是。讓我高興的是,她也這樣看。她這樣看雪蓮和雪蓮花,我感覺愛她更多。

傍晚,大峽谷不知不覺露出藍天。感覺有凜冽的風,不經意抬頭看,就看見了黛藍。那黛藍,隨著夜色一筆筆加深。再看,便看見了月亮。下弦月。等夜空呈現,月亮已經非常顯眼。我和她都覺得很有意思,只是我的理解還包含了弗洛伊德式的象征:天空在夜晚的展開,與她身體的展開之間存在一種神奇的緣。還有月亮,虧缺與圓滿相互轉換的月亮,它就是一個女子身體的一世。

我們在鎮子外面的田埂上走,在半路的磚瓦窯逗留,看一碼子一碼子的磚坯因為冰凍而破裂坍塌。她要去廟坪上看那棵老桂花樹,我不想去了,我惦記著天黑。她說老桂花樹有月亮那么老了,說過就去望月亮。田野的晚風吹起了她的長發,它們的自由讓我心顫——過了今夜它們將被我盤起。已經看得見老桂花樹了,隱隱約約在一間木樓和兩個草垛之間。記得往年桂花開的時候,我還和她去折了幾枝回來插在空酒瓶里。老桂花樹的花格外香,有點像醬香型的白酒,越老越淳厚。

我們終究沒有去看老桂花樹,如果從遠處望見不算的話。鎮子里傳來陣陣喧鬧聲,看見好多人在夜幕里跑。想到她下次看見老桂花樹的時候就不再是處女了,我感到多少有些不安;只是這不安隱隱的,埋得很深。一個人兩次看到一棵樹,不再是同一個人,不再是同一個身體,這里面隱藏的細節既美麗又酸楚。

兩個外地人依舊坐在鎮政府辦公室門外的爛藤椅上,坐的姿勢也沒有變,只是包袱收拾過了,拉鏈拉上了。院子當中假山上的霓虹燈一盞都沒有亮,葡萄架下人影浮動;倒是辦公室里的三百或五百瓦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燈光從打開的窗戶照出來,兩個人的胡子眉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辦公室的門鎖著,里面沒有人。聽得見對面二樓上喝酒猜拳的聲音。

鎮政府院子里的人越來越多了。街上有人在跑,在唱歌。黃連溪和葫蘆溪的月光下還有人影,甚至還有火把。兩個外地人已經被圍死,有人走上去檢查他們的身份證,他們說在包袱里卻掏不出來。有人親自動手掏,卻掏出了拖鞋、碗筷、衣裳和內褲。他們把掏出來的東西全扔在檐溝里,扔在腳下。一件一件地扔。一邊扔一邊問兩個外地人是來干啥的?從中午便開始滋生的恐懼,已經在兩個外地人的喉嚨變成了沸騰的瀝青,讓他們說不出話?!澳銈冏约憾疾粫缘米约菏亲錾蹲拥??那好,我幫你們說,你們就是抽豬苦膽的!”“我們不是抽豬苦膽的,我們是上水晶堡挖金的。”兩個外地人中的一個這才開腔。“哪個證明?有啥子證明?”她教過的學生青云飛從人堆里跳出來,指著說話的外地人的鼻子。“我們本來就是挖金的。”另一個外地人也終于說話了?!澳銈儽緛砭褪浅樨i苦膽的!”青云飛扇了那人一個嘴巴。“搜身!搜身!”有人在旁邊喊,有人跟著喊?!鞍咽峙e起來!”青云飛說。一個立即高高地舉起了手;另一個動作遲緩了半步,馬上就挨了一個掃蹚腿。陸續有人上去參與搜身,身前身后,還真搜出了一個注射器?!斑@玩意兒是做啥子用的?”青云飛拿注射器在外地人眼前晃了晃,又在圍觀的人眼前晃了晃。外地人答不上來,又是青云飛幫他答的:“自然是用來抽豬苦膽的?!鼻嘣骑w很得意,用了“自然”一詞。我心里也在幫著回答:“注射海洛因的?!敝皇遣粫缘檬遣皇钦_答案。

一場施暴一觸即發。搜身的時候兩個外地人都在望月亮。藍藍的夜空雪白的月亮。我感覺到的悲傷比恐懼要多。我不想看了。也不完全是怕看見慘叫和流血。我們還有事。一輩子的事。大事。還有月亮,彎彎的,那么白,像我熟悉的從側面看見的她的一只乳房,在漸漸彌漫開來的暴力氣氛里。

大峽谷在月光里也有幾分地獄的味道。無色。山峰像一排排的獠牙,河流像冥界,黑森森的懸崖是我們最終要葬身的。我們關了電燈,躺在床上。床下火盆里的余火忽閃著,它焚燒月光的同時也被月光覆蓋。失色。她轉過背來摟抱我,年輕的處女的身子像是半融化的上等橡膠;不過我的身子突然沾了灰塵與泥沙,像是有了隔絕。“拜堂遇到腳抽筋”,我是真的應驗了這句話。我去迎合她,卻始終感覺不到潮起,更別說滿了。血管里空空的,肚子里也空空的。月光透過枯枝落在木桌上、地上,落在我們腳邊的床頭,怎么看都像是一堆蛇蛻。我把頭埋進她的乳溝希望奇跡發生。十四年的性幻想,我知道性是有奇跡的。她像是很滿,甚至有了溢出。她是一個修筑了堤壩安裝了閘閥的水庫,從戀愛初開始蓄水,甚至從初潮就開始蓄水,計劃什么時候滿就什么時候滿,計劃什么時候開閘放水就什么時候開閘放水。可我不是。我又不想勉強。她是一位新娘。街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伴隨著尖叫、咆哮和吆喝。睜眼閉眼,眼前呈現的都是大塊大塊的豬肉,扔在公路上和雪地里,掛在公路兩邊的樹枝上。松開她。或許她穿上衣裳,我會要了她,澎湃地要了她。一條扔了肉的大峽谷就是地獄。肉被腳踩,被車輪碾,被野獸撕扯,被冰凍,被烏鴉啄。

我們穿了衣裳起來,續了木炭坐在火邊。外面的吼叫已經驚天動地了。我知道那兩個外地人已經開始倒霉?!八麄儠粫淮蛩??”她過來投進我的懷里問。我擔心的正是這個。我沒說。她說她怕,今晚好怕。把我抱得更緊。她說怕的時候,我突然想要她,也感覺能要。開始還能聽見外面的聲音,街上,鎮政府院子里,水溝子,天生橋,四面八方;漸漸地就聽不見了,只聽見兩個人的喘息,最后是她的叫喚和哭泣。她是真哭,蹲在床面前,看著地上黑黢黢的血。月光照在上面,顯得更黑。我把火盆端過去。我開了電燈,又馬上關了。開關之間我看清了那攤血,顏色鮮艷如花瓣,形狀也像花瓣。她一直蹲著,低低地哭。守望與憑吊。我非常清楚,她失去了貞操。

要是在白天,她的臉會很白,慘白;但是在夜晚,我看見的只是灰白。嘴唇、鼻梁、眼瞼、耳廓處都有暗影,月色的暗影,灰白里帶藍。到了白天,我還能看見她的慘白。在大峽谷,我看見過好些新婚女人臉頰的慘白。失血的慘白,美麗絕倫。非常類似患肺結核的女子的美麗。想象中的林徽因。

當我們再次來到鎮政府院子里,看見的月光都是絞索;從鎮政府三層高的樓上垂下來,套著那兩個人的脖子。我們每個人也都被套著,只是沒有感覺而已。闊達的人已經瘋了,把兩個外地人從辦公室門外一直打到了鎮政府大門外的吊牌下面。是群起而攻之。你一腳我一腿他一拳。青云飛、韓光棍幾個一直是先鋒。連梁啞巴都不歇手。等打到街上,前面的人圍打不讓,像是怎么打都不過癮;后面的人為了能打到,拼命往里擠。開始那兩個人被圍在一起打,慢慢地就被打散了,圍成了兩堆。一堆在供銷社外面的水溝里,一堆在電影院外面的水泥臺上。打人的人瘋了,看打人的人也瘋了,都在吆喝?!翱蠢献诱€打死你!看老子們咋個打死你!”“給老子往死里打!給老子黑起屁眼兒往死里打!看他還敢不敢抽豬苦膽!”挨打的人已經抱著腦殼癱倒在地,起先嘴里還在辯解“我們不是抽豬苦膽的,我們是去水晶堡挖金的”,到后頭一點聲氣都沒有了。我拉著她擠在人堆里,頭上頂著月光。好多人頭上都頂著月光。沒頂月光的也是頂著影子。她不敢再看,直是往我懷里鉆。我摟著她,目光從人們的頭頂移開,移到屋檐上,移到了鎮子后面的野地和山脈。我發現月光什么時候變得皎潔了。

場面越來越激烈,像燃燒起來的山火沒有了控制。差不多每個人都在吼叫。我的一個本地同事也在吼叫,用他上體育課喊操的聲音。有人握了明晃晃的砍柴刀從后面擠上來,踩到了我的腳;有人舉著長了木耳的青杠棒從對面沖進去,青杠棒上的木耳一叢叢,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咔嚓。我以為我們晃眼就會聽見,同時目睹人頭落地。我拉了她從人堆里逃出來。真的感覺是逃。真的感覺逃慢一步那些刀那些棒就要落到我們身上。

今夜本是我和她的,卻遇上了這樣的事。事情過去好些年我還在想,要是那一夜真的目睹了咔嚓,我和她這輩子便休想有和諧。

仙女堡來了不少人,還有人在路上。黃連溪和葫蘆溪的人先到,跟平??措娪耙粯?。打了火把的人,借機用火把連打帶燒。我沒再敢看下去,是聽同事說的。第二天一早,在供銷社和電影院門外的確看見有燒焦的頭發和布片。我們沒有看見的還有更多精彩驚險,還有更多滑稽。傳說接近尾聲的時候,凡大爺沖過去騎在一個人身上,用刷把腦殼打那個人的腦袋,打一下問一聲:“豬苦膽好抽不?豬苦膽好抽不?”底下的人已經昏死,當然不吭聲。第二天好多人都聚集在信用社門外暢談頭一夜的心得,唯有凡大爺緘口不語。凡大爺是從民國時候過來的,深知低調做人的好處。傳說打到后面,人突然散了,只有幾個晚到的仙女堡的人還在打。有人喊“莫打了,再打就打死球了?!边@一喊,把仙女堡的人也喊醒了。打死一個人畢竟不比打死一只野兔。有人推了推躺在地上的人,已經像死豬了?!斑€有一絲絲氣。”有人拿了兩根指頭在被打人的鼻孔前停了片刻。有人中途就看見要死人,便叫上婆娘娃娃撤了?!澳蜒獓娫谏砩狭??!币痪浣浀涞呐_詞。血噴在身上洗也洗不脫。少數純粹看稀奇的人撤得更早。稀奇變成了血案,稍不留心血就會噴在身上。有人看見青云飛和韓光棍最后還來過,拿著獸醫用的注射器,要抽那兩個半死不活的人的膽汁,可是縣里的公安來調查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出來證明。

她睡著的時候差不多快到黎明。我橫豎睡不著,披了毯子在校園里走。鎮子里靜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月亮沒了,鎮子很黑,整個大峽谷都很黑。絞索還在,只是先前的皎潔變成了油黑。

鎮子里很平靜。第二天,第三天……大峽谷很平靜。只有冷青壩、泥鰍壩挖金用的柴油機和電動機整天在突突地響,但對于經歷了那個月夜的耳朵什么都不算。直到第二年春天,鎮子上的七個年輕人被一個個抬回來擺在街上,大峽谷才又熱鬧起來。七個人一排擺在趙興忠家藥鋪前面,臉上蓋著青樹枝。青樹枝上的葉子有的還是嫩芽。青云飛的個子最長,直挺挺的,腳快要伸進街邊的水溝。農歷三月正是大峽谷化雪的時候,水溝里的水流得格外歡騰。七個人約了去仙女堡揭一口舊槽子,早上走的時候還是活蹦亂跳。舊槽子是民國時候遺留下的一口官槽,傳說出過很多金,只因后來死過一個排的士兵才被封堵。前些年江油乃至成都的人都來找過,最后還是被本地人找到了。七個人沒一個活下來,我們無從得知他們死的細節。進槽子找人的人也是死里逃生,可見里面的毒氣之烈。有說是一氧化碳的,有說是國民黨留下的毒氣的。官方的統一口徑是甲烷。梁啞巴是第一個看見槽子里景象的人,可惜他說不出來,只知道發抖,只知道哇啦哇啦地叫。梁啞巴一定是受了電瓶電筒光圈里的景象的驚嚇。等鼓風機把大量空氣吹進去,梁啞巴才連同七個死人被抬出來。一個接一個匍匐在寬窄不一的山洞里,景象著實悲壯。想象七個人揭了槽門在太陽里打撲克——他們并非沒有安全常識,半個小時或更長的時間之后,一個人才進去,其余六個人仍在打撲克。幾分鐘或十幾分鐘過去了,不見進去的人出來,第二個人又才進去,其余五個人照樣打他們的撲克。陽光漸漸溫暖起來,五個人的手、臉、腳也溫暖起來,屁股下的野草也溫暖起來。第二個進去的人自然也沒有出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直到第七個。外面的人一定都罵過里面的人:“狗日的,狗日的些,在里面搞啥子鬼?莫非硬是撿到金娃娃了?”

那個月夜過后,她天天都在喊冷,我的好多同事也天天都在喊冷。即使有了豬肉吃也冷,即使一刻不離開火也冷。在我們的感覺中,大峽谷變成了一條冰川。

七個人下葬那天,我和她爬上了鎮子對面的老木花。我們并不知道那天是他們下葬的日子。太陽非常地好,大峽谷的天藍得像一條風平浪靜的海峽。老木花腳下的山已經青了,但老木花還是冬天的棕色。滿山開著木本的野花。野梨、野桃、野櫻桃……但看上去一點不艷,還顯得干燥。谷底的河流正漲桃花水,險灘上的浪花都是渾濁的。我們坐在枯草里看鎮子,看大峽谷,看送葬的人群,隱約聽見嗩吶聲和鞭炮聲。

大峽谷就是這樣。一條地裂,一條河,兩排低于或高于我們置身的山脊,向東、向西蜿蜒幾百里,我們僅僅寄生在它的某一段。

一只老鷹從自治溝飛出來,在高于我們很多的闊達上空盤旋。老鷹飛過不留痕跡,但我卻分明看見一道流線型的劃痕。“老鷹看大峽谷,會是什么景象?”她嚼著一根頭年的枯草問我。我說或許不像大峽谷,或許更像。我在想象熱氣球和飛機,想象坐熱氣球和飛機看大峽谷。1976年大地震,直升飛機來過大峽谷,不知飛機上的人是否看見過大峽谷。我懷疑他們只顧丟傳單和壓縮餅干,并沒有去看大峽谷。

也許是離天近了的緣故,老木花的太陽特別溫暖,中午的時候甚至有幾分熱辣,我們一直曬到午后。有一陣子她脫了外套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樹上,年輕的輪廓觸動了我的欲望。也就是那一次,我發現我的欲望有一個龐大而發達的根系。我本想要她野合,在大峽谷這樣的一個峰巔,一定能找到不同的感覺且終生難忘;可惜她不同意——她告訴我她已經有了,有了我們的杏。鎮子上已經曬不到太陽,巨大的陰影漫過了磚瓦窯正在靠近廟坪上的桂花樹。從老木花的陽光里看鎮子上的陰影,陰影像凝固的血那樣黑。大峽谷的很多地方也都像凝固的血那樣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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