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薩哈羅夫訪談錄：斯大林的鎮壓是對人民的踐踏

鄭異凡 編譯

安德烈·薩哈羅夫訪談錄：斯大林的鎮壓是對人民的踐踏

鄭異凡 編譯

俄羅斯科學院俄國史研究所所長、科學院院士安德烈·薩哈羅夫(Андрей Сахаров)既寫作學術專著，又編寫中學教科書，他的中學教科書得到俄教育與科學部的批準，早已在學校使用。2008年 9月，他就中學的歷史教學以及對斯大林鎮壓的“新評價”問題接受《對話》節目記者的訪問。下面是訪談錄的摘要。

薩哈羅夫：我們國家的每一個人都應該了解自己國家的歷史，都應該為自己的歷史，為在許多世紀以來走過了沉重的、矛盾重重而又光榮的道路的我們的國家感到自豪。我希望客觀的、平靜的、非意識形態化的，也就是科學的關于我國歷史的知識成為高校和中學研究的對象。我認為這是我自己平生的目標之一。

記者：現在的教科書不斷變動，俄國成了一個無法預言過去的國家。

薩哈羅夫：很遺憾，事情確實如此。我們現在處于非常復雜的過程之中。我們結束了蘇聯時代，我們經歷了1990年代的革命時期，所有的概念都變了，所有的所謂歷史范式都變了。現在我們進入了穩定時期，它意味著經過1990年代各種事件之后，社會趨向安定。有人試圖使我們的概念，其中包括歷史概念與此相適應。這個進程自然會在歷史教科書中得到反映。它在人們的頭腦中得到反映，在寫歷史、教授歷史、研究歷史的人們的頭腦中得到反映。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對各種事件的思考過程在持續地進行當中。人在發展變化，學者在發展，教科書的作者在發展，中學教師在發展，學生也在發展。這是完全正常的現象，正常的過程。

記者：這就是說，您承認在歷史教科書中，評價畢竟還是起重要作用的？

薩哈羅夫：我說的評價，是建立在絕對科學的觀念之上的，是不帶歇斯底里的評價。我們要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些事件。我希望，每一年，每一新一代教科書都能夠讓我們看到，包括教科書領域在內的歷史科學確實在前進，并且這種前進是發展的、正常的、客觀的、平心靜氣的，不是意識形態化的，完全是科學的。

記者：在高年級出現新的歷史教學體系。這是國立莫斯科師范大學俄國史教研室主任亞歷山大·達尼洛夫提出的。他把斯大林的恐怖看是國家發展的實用主義的工具。

薩哈羅夫：我認為，這是企圖修正在1990年代明確提出的評價，修改關于斯大林、鎮壓、古拉格的評價。因為某些人把社會的穩定理解為要修正國家解放時期，也就是蘇聯垮臺、共產主義崩潰和蘇聯共產黨瓦解時期得出的概念和評價的問題。現在有人認為這種修正從社會穩定的角度看是正常的。但從科學的觀點，從如何在學校傳播這些科學知識的觀點看，我認為這是完全經不住批評的。一個政權出于實用主義，把千百萬的人送去槍斃、移民、驅逐、流放，這算什么？我覺得，作者有一點是對的，政權是按照實用主義行事的。它是從自己的目的出發的。必須移民到西伯利亞，需要在邊遠地區開采鈾礦、煤礦。這是實用主義，但應當明確說明，這是些什么人，這是些什么樣的“實用主義者”。

是的，被定位于1937—1938年的“大恐怖”在這本教科書以及某些其他教科書中是寫到了。不過，第一，必須明確說明，“大恐怖”不是由什么國家重建的任務、工業化、改善社會、改善人的生活、完善人的個性所引發的。這種“大恐怖”只有一個原因，這就是斯大林要消滅自己的政治反對者，既有真正的，也有臆想的反對者。而大多數是臆想的。不可能使社會變得整齊劃一。斯大林是一個眼界狹窄、缺乏教養的人，他力求使社會變成一個整體，使一切整齊劃一。他想要另一種類型的人民。順便說一下，不是所有事件都發生在1937—1938年。我認為，教科書的作者在這里縮小了大恐怖問題。最新資料和公布的文件，其中包括多卷本的《盧比揚卡給斯大林的關于國內局勢的報告。絕密》，揭示了國內的真實情況，說明“大恐怖”開始于1930年。

當有人問我，什么是歷史的進步，如何在教科書中評價歷史的進步。我依據世界史學給予簡短的回答：歷史的進步就是人類個人的進步。這就是生活質量的進步，包括精神的和物質的。

記者：從共產主義國家垮臺起至今已17年，你是不是認為在我們俄羅斯還沒有形成總是且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毫無疑問的歷史的常數(對歷史的恒定看法——譯者注)。例如對這種鎮壓本身的看法。

薩哈羅夫：我認為，我們還沒有形成這樣的恒定的看法。我們的事變，我們的1990年代的革命，沒有完成，在很多方面都沒有完成。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在我們這里還有非常強烈的同蘇聯的歷史，同斯大林，同斯大林主義，同整個時代的許多其他現象相聯系的傾向。人還活著，許多人還在自己的位置上。人還留在社會中，還有有影響的重要人物。要懂得這一點。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這就是您所說的那種常數。這就是我們的歷史。這不是糟糕的歷史，也不是好的歷史。可以說，哎，1990年沒有審判共產主義，哎，那里沒有審判斯大林，哎，沒有舉行對共產黨的新的紐倫堡審判。在我們國家是不能這么做的。因為大量的居民群眾、大量的人民群眾同這些事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的生活、時代都同這些事件聯系著。

記者：我想問，再過六年我的兒子也要學習現代史，他要讀的教科書中關于斯大林的鎮壓將寫些什么？

薩哈羅夫：我認為，將會有正確的描寫，斯大林的鎮壓，是對人民的殘酷的、毫無理由的踐踏。這是對人民的大規模的群體滅絕。我們不能用任何實用主義的原因、任何實用主義的詭辯來解釋這種群體滅絕。我的父親在1940年被捕。他是建筑工程師，被捕后被發配去建造古比雪夫軍用飛機制造廠。他像往常一樣作為建設者干自己的工作，但是在鐵窗之內。為什么？他不是蘇維埃政權的敵人。這是什么意思，這是哪門子的實用主義？這是白癡行為，蠢人辦的蠢事，這種蠢人眼界狹窄、自命不凡、固執己見、缺乏教養，認為可以采取這樣的辦法達到目的。這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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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單位：中央編譯局俄羅斯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