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強
“躲避崇高”、“告別革命”已不僅僅只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簡單口號,還成為了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暗流。21世紀的中國大眾文化由此陷于“去政治化的政治”——傻樂主義文化工程。趙本山正是這文化工程的典型表征。創作觀念的反智主義與作品內涵的傻樂化,成為當前趙本山品牌的關鍵內涵。
以“趙本山”為品牌的農村題材的電視劇—直以來備受人們關注。東北方言和鄉隋,加上趙本山所創造的小品樣式的狡黠詼諧,構成了“趙本山電視劇”的鮮明特色。在央視第一頻道黃金時間電視劇收視率不景氣的條件下,趙本山的《鄉村愛情》系列電視劇依舊得到較高關注,今年播出的《鄉村愛情故事》更是創造了令人鼓舞的收視業績。
與這種“繁華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一個現象是,今年,也有眾多學者用激烈的方式表達了對趙本山電視劇的不滿和質疑。這種不滿主要集中在這樣兩個方面:認為趙本山的電視劇是一種偽現實主義作品,其作品中展示的鄉村圖景與農村人的生活狀態,都是虛假的、造作的;也有人認為其作品存在用丑化和矮化人物形象博取搞笑效果的傾向。于是,有人毫不客氣地批評‘《鄉村愛情》一劇中,美好形象寥寥無幾,自私、狹隘、猥瑣之徒卻充斥全劇,令人看了極不舒服”。
針對這些評論,趙本山及其擁護者特別強調這些鄉村電視劇的“現實主義”特色。鄉村敘事是否是現實主義的、是否能夠呈現中國鄉村生活的真隋實感,成為理解趙本山電視劇文化意義的焦點所在。早期的“鄉村霸權”批判
早期趙本山的電視劇中,“鄉村”是一個交織著各種利益訴求與權力對峙的處所。新型商品社會的價值論理與傳統官僚體制的種種弊端,制造出鄉村的道德混亂、情感麻木與不平等秩序。從1992年的《一村之長》到1997年的《一鄉之長》,趙本山扮演y--個充滿正義感的鄉村領袖的角色,而恰恰是這個“好官”,正好映襯出這個時期趙本山電視劇“鄉村”的特定政治含義。
《一村之長》開頭的一個場景頗值得玩味:經濟改革之后,面對“人心散了”的現象,老支書覺得力不從心,不得已“讓位”。兒子郝運來是村里高蹺隊的頭兒,為了召集村民,郝運來用放“二踢腳”集會高蹺表演的方式引來眾人,實現了開會的目的。在這個頗具喜劇色彩的場景中,郝運來的種種作為,既顯示了新的鄉村領袖的誕生,也宣告了傳統鄉村權力體制的崩壞。
早期趙本山電視劇鄉村敘事的基本修辭法則也就可以表述為:自然(郝運來、劉老根)與社會(黃副鄉長、馮鄉長)的矛盾對立。村民及其依靠自然關系結成的鄉村生活,成為富有人情味、善良而寬容的族群;而鄉長或鎮長等建立于現代社會權力體制的人際關系網絡,如鎮長小舅子等等,則被看作是攪亂了自然而快樂的鄉村生活秩序的元素。
從《一村之長》到《一鄉之長》,趙本山塑造了一個“農民”身份的基層官員的形象。也就是說,趙本山借此塑造了這樣一種想象:用農民的代替官方的,用百姓的支配官僚的,用一種樸實、世俗、踏踏實實的鄉村邏輯,代替華而不實、腐朽冷漠的政治邏輯。來自鄉村的自然原生力量是一種富有現代性激情的力量,清清白白的“農民”在卑微的處境中恪守道德操守,并通過拒絕鄉村霸權而實現其現代性生活轉型。
可以說,早期趙本山電視劇的魅力,來自于對中國社會鄉村權力格局中各類生活矛盾的深刻體悟。無論是夫妻吵架、父子沖突、鄰里不和等日常生活矛盾,還是官民不和、同事爭斗、上下對立等行政領域紛爭,無不籠罩在“鄉村霸權”的陰影之中。這構成了早期趙本山電視劇最為可貴的品格:任何現實,都是對現實權力圖景進行闡釋和理解的現實,任何批判,都是對現實生活中造就普通鄉村生活困境的腐敗體制的批判。
在《一村之長》、《一鄉之長》制作播出的同時,1995年的《牛大叔“提干”》、1996年的《三鞭子》、1998年的《拜年》等小品,同樣用詼諧和狡黠,顯示出對鄉土霸權的清醒意識,同時也有面對強權的一種無奈自嘲,從而在演出效果上成為“合法權威”的映襯。
烏托邦允諾與都市游蕩者的“呆笑表情”
《劉老根》《2001—2002)可以看作是《一鄉之長》的變體。趙本山同樣扮演了一個能夠在鄉村間呼風喚雨的致富者形象。趙本山賦予了劉老根的致富行為一層崇高的價值:老村長劉老根重視鄉情,看重家鄉的變化;而他視野開闊,有遠見,可以創造與傳統的鄉村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
換句話說,劉老根和郝運來一樣,體現了趙本山電視劇強烈的現代性認同:不僅僅是致富,還要像城里人一樣生活,這正是劉老根為鄉村設計的圖景。
—方面,趙本山電視劇不斷地炫耀鄉村倫理的美好與山水生活的優雅;另一方面,又不斷地暗示這種鄉村倫理與山水優雅具有現代商業價值,值得開發利用,也就是值得改變。劉老根對家鄉山村的開發,被看作是一種鄉村社會現代性轉換的美好行為,于是,劉老根連同趙本山的其他電視劇,都暗中存在一種“現代化的烏托邦允諾”——也正是這種允諾的夸大與張揚,相應造就了后期趙本山電視劇在農村的超高收視率。
在《劉老根》中,胡科長、馮鄉長等人物形象依舊以鄉村霸權的面目出現。但在這部電視劇中,這種鄉村霸權的威嚴和自私已經不再構成核心地位的對頭,而是農民的狹隘自私、短視無識成為劉老根事業的主要阻力。換言之,劉老根的成功與失敗,不再是通過與復雜的社會政治權力關系的斗爭而實現的,而是通過與各種抽象的鄉村道德、人格缺點的斗爭而實現的。于是,劉老根就不再是一個社會批判的圣人,而是一個道德批判的圣人;不再是活在鄉村霸權交織的網絡中的鄉村企業家,而是活在愛情糾葛、情感紛爭、鄰里矛盾中的鄉村企業家。
趙本山把人們批判的眼光,由《一鄉之長》的政治批判,引到《劉老根》的道德批判之中。能否融入現代性社會的管理體系與倫理系統中,構成了劉老根的主要人生命題。
《馬大帥》則反映出“趙本山”這個符號的另一個典型特征:“呆笑表情”。無論是在小品還是電視劇中,趙本山經常使用“呆笑”來表達一種暗含得意和狡黠的拒絕。來自鄉下的馬大帥,被拋入了城市所代表的“現代性”之中?!矫?,呆笑表情呈現了無權的農民如何被現代城市的邏輯欺壓;另—方面,呆笑又總是暗含著用傳統的善良道德蔑視和拒絕現代城市的資本倫理的態度。
如果說在本雅明那里,流浪者隱喻著知識分子被現代性拋入街頭,變成了消費社會的異己分子的話,那么,在《馬大帥》中,城市流浪的農民則成為現代中國資本掠奪下生存焦慮的象征。
但是,《馬大帥》中“呆笑表情”的復雜內涵,暗中壓抑或者攪混了這部電視劇對于現代中國社會政治批判的內涵。
事實上,在《馬大帥》中,馬大帥和范德彪構成了生動的對照。他們都是流浪于城市街頭的無依無靠的農民,但是,電視劇卻引導觀眾認可“好人馬大帥”,而批評范德彪,認為其境遇每下乃是其“做人咋咋呼呼”的
結果。顯然,無論是《劉老根》還是《馬大帥》,一種用道德批判的幻覺掩蓋社會政治批判的傾向已經非常明顯了,
也就是說,趙本山這個時期的電視劇創造了這樣一種敘事邏輯:只要通過自我道德完善,就可以達到物質生活的完善。于是,趙本山的現實主義批判由于抽空了政治內涵,也就變成了一種偽批判,甚至不再是批判。
“反智主義美學”
《鄉村愛情》(2006—2010)系列電視劇的出現。則標志著趙本山電視劇完全剔除了歷史和社會批判與反思的色彩,用去政治化的功能來實現其特定的政治功能。這就使得趙本山的電視劇已經呈現出與其小品一樣的智傾向。
在趙本山這里,“反智主義”可以闡釋為通過鄙視精英主義、知識分子的倫理價值,來獲得審美快感的一種觀念。對于趙本山的系列作品而言,反智主義包含了兩個層面的內容:依照文化商品邏輯來打造自己的作品,通過抽空歷史內涵的“快樂”來征服觀眾,從而呈現出傻樂主義的傾向。簡言之,創作觀念的反智主義與作品內涵的傻樂化,成為當前趙本山品牌的關鍵內涵。
《鄉村愛情故事》(2010)向我們呈現了象牙山所謂“生機勃勃”的鄉村生活景象。那個呆笑表情中所蘊含著的鄉村道德的優越感,演繹成了這部電視劇中雖然人物各有缺點、但是卻活得踏踏實實的“現實主義”在劇中,用道德改造生活的幻想體現得極為明顯。王小蒙為代表的“烏托邦允諾”被緊緊捆綁在王小蒙的理性、善良和寬容的道德標桿上;而劉能等人從性格偏狹轉到自我的道德提升之后,鄉村社會的美好景象就出現了在電視劇的“現實主義”里,沒有醫療危機、沒有糧價波動、沒有教育壓力、沒有稅務賦役,沒有任何“初級階段”的物質痛苦,而只存在道德與感情的糾纏與折磨。
也就是說,早期具有明顯批判社會腐敗體制、反思鄉村生活狀況的趙本山風格,在《鄉村愛情》出現時,變成了單純的俗世民生,剔除了反思現實的種種智慧。
在這里,現實主義的落空,來自于對“現實主義”這種美學的政治原則的有意避開。在趙本山那里,“現實主義就等于瑣碎的生活和有缺陷的農民,他的反智主義的美學可以闡釋為“唯樂是圖”:“它能有這么多人看,能制造快樂,如果你反對這些人的快樂,我們就是不快樂的”,對于現實秩序和權威規范的對抗所帶來的政治快感被取消,而代之以市儈哲學為底色的、唯快樂是從的傻樂主義,以至于把任何沉重反思都視為負擔。
相對趙本山而言,傻樂主義的轉型,也就是從呈現鄉村權力格局的復雜性來進行現實批判的電視劇,轉向了,呈現鄉村情感方式的單—性來進行陜樂幻覺生產的電視劇,即從“鄉村”這個本身就帶有批判性色彩的場景轉向了“鄉村愛情”這種令人遺忘現實的倫理幻想。與之相應,“農民”這個復雜的政治身份,也就轉向了“小民”這種拒絕政治意義的身份。
趙本山獲得了“成功”:電視劇收視率第一、春晚小品大王和幾億觀眾的認司。在這個成功的背后,則是中國近年文化生產的去政治化的歷史背景。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傳統的意識形態價值體系已經較難徹底整合公民的全部政治道德感。其典型的癥候就是革命紅色文化的空殼化,以及以市儈主義為核10的生活文化的崛起。“躲避崇高”、“告別革命”已經不僅僅只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簡單口號,而且還成為了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暗流。人們為了獲得市儈主義生存的合理性幻覺,就不斷詆毀和鄙視烏托邦主義的政治,拒絕對現實的反思意識和批判思想的培養。這就使中國大眾文化陷于“去政治化的政治”——傻樂主義文化工程。而趙本山正是這個文化工程的—種典型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