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風
當國人還沒有從上海世博會成功舉辦的喜悅中回過神來,靜安區的一場大火卻造成了58人死亡,36人失蹤,70多人入院治療。兩相對照,令人感傷。
中國現有體制具有相當明顯的優勢。各級政府擁有范圍廣泛且伸展到社會最基層的權力,這意味著巨大的資源動員能力,不論是人力、物力還是財力,因此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幾十年來,我們集中全國的力量,以非常高的效率,舉辦了很多宏大的事業,比如在北京辦出“無與倫比”的奧運會,在上海舉辦規模最大的世博會,甚至能在大饑荒的年代制造出“兩彈”。所有這些成績都足以讓官員、民眾掀動一陣陣激動浪潮。
集中動員體制的力量在于集中,集中需要高成本來支持,因而集中永遠不可能是全面的。從空間上看,資源向此處集中,必然意味著彼處的反集中,也即空虛。當資源集中于此處,其他地方的資源就會相應減少,很有可能其他地方連維持正常秩序的資源都會被抽調。因此,當集中的地方固若金湯的時候,其他地方就可能比較虛弱。
從時間的維度看,集中之后必然繼之以松懈。資源的高強度動員、集中、運轉,畢竟屬于非常狀態。集中動員體系也是由人組成的,這樣的狀態會讓體系中人的精神高度疲勞。因而,集中狀態一旦結束,人的精神必然出現松懈。這個時候對于正常的公共需要,體系中人就難以作出正常回應,當然問題也就爆發出來了。這也許就是上海消防系統面對民居大火反應并不迅速的原因。
集中動員體制的上述兩大軟肋,其實揭示了它內在的嚴重局限性:這樣的體制不能用來對一個社會進行正常的治理。事實上,它會從資源分配上擾亂社會的正常治理。它可以在某個狹窄的項目上創造出好看的政績,但代價卻是大范圍的治理混亂。一個社會的正常治理,要求用于治理的資源相對均勻地分布于社會的各個部分。而且,從根本上說,這些資源應當更多地分布于基層社會,因為均勻也就意味著下沉。人們首先都生活于基層,資源的均勻分布就必然意味著資源向基層傾斜。
這些資源在基層被有效利用的最好渠道,就是民眾的自我治理。優良治理的基礎是自我治理,尤其是社會常態的治理必然高度依賴自我治理。市場制度、社區自治制度等等都屬于自我治理的機制。一個社會如果沒有這樣內生的自我治理機制,就無法維持秩序。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這次上海居民樓火災與裝修公司的不良操作有很大關系,因為它使用了劣質保溫材料,又雇用了沒有資質的電焊工。然而,對裝修公司操作流程的所有環節進行外部監管,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如果存在企業、行業的自我治理,監管就可能是有效的。社區居民的自治也完全可以對裝修公司構成監管。
集中動員機制卻很難實現這些目標。集中動員機制要求由一個中心來分配用于治理的資源,這個中心當然是高高在上的,因而,集中也就意味著上提,資源向上集中。換言之,集中動員機制意味著基層的空虛,資源一空虛就沒有自我治理的空間。事實上,集中動員機制從根本上就反對自我治理,因為自我治理制度必然損害集中動員的效率,甚至讓它無法運轉。而沒有自我治理的結果,就是治理的失靈。
當然,出現問題后,集中動員機制似乎也可以雷厲風行。但是,這樣的雷厲風行既然是自上而下進行的,它必然避重就輕:它會先懲罰幾個農民工、包工頭,以平民憤。
這就是當代中國所面臨的治理困境。實際上,過去30年,中國發生的最大的變化就是市場和社會的自我治理機制有了一點發育,集中動員機制有所退縮。中國經濟的增長、社會的繁榮靠的就是前者局部發揮了作用。但是,后者仍然居于優勢地位。它隨時可以十分強勢地表現自己,吞沒市場、社會自我治理機制。然而,每一次吞沒都會帶來直接的惡果,上海大火就是一個例證。這場大火應當引導治國者對于集中動員體制的弊端有所反思,從整體上重構中國的治理體系。重構的方向是顯而易見的:權力收縮,給社會更多空間,讓治理資源更多地留在社會中,留在基層。這樣的治理體系才是現代的,它會更為民主,因而也會更為有效。